“小包子,扶着朕嘛!”走在身旁的小花突然又把手扶到了我的头上。
当我不悦地抬头看向他时,他正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用我近十年来都觉得逃离不开的“杀人”微笑对着我。
我想躲开他魔爪的心思,倏然就被浇灭了,眼睛微微一眨,打心底觉得这个笑容实在是太过吓人。
苏暖啊苏暖,你什么时候才能在这朵小花面前有点骨气?
其实,小花的名字里并没有“花”这个字,这也并不是他的小名。
可能是童年里的那个午后,他和苏晴被草地上小花簇拥着的场景给了我太过深刻的印象,我一时兴起,就自顾自地给他取了这样的称呼,以至于在后来十几年的人生中,习惯得让我都快要忘了他原本叫夏言。
我还记得第一次正式跟他见面时的场景。
那是在我七岁那年的盛夏,这个小王子一样的少年忽然闯进我的生活,不,更准确地说,是摔进我的生活。
当宝剑不再是威风的象征,而是害他绊倒丢脸的罪魁祸首时,就注定了我们的相遇饱含了难以解释的戏剧感。
看到他突然跌倒在我的面前,我止住了原先的哭泣,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瞬间就破涕为笑。
小花的下巴红肿了一大片,看起来非常疼,他捂着下巴,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我捂了捂嘴,试图挽回刚才不礼貌的举动。
“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他忽然命令似的说道。
我本来就有些不知所措,听到他那么说之后,又因为惊诧于他的反应而多了几分木讷——我原本以为他一定会哭的。
“你什么都没看见,对吧?我没有摔跤,对吧?”他再次强调着,这一次,语气里满满都是胁迫的口吻。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看着他作势要起身,就准备自己离开,却看到他又一屁股坐回地上,抽出腰间的宝剑指着我。
我正一脸不解,就听到他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给我回来!扶朕起来!”
我顿住脚步,回头看他,并没有走过去扶他,因为,当时懵懂的我并不知道他口中的“朕”是谁。
他看我呆立在原地没动,明显对我有些不情愿但其实是没理解的表情很不满意。
“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听我的,我怎么相信你不会告诉其他人我摔倒了?”
我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逻辑,但很清楚一点,现在应该是要把他扶起来再说,于是过去帮了他一把。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不经意间顺了他的意的举动有多危险,甚至决定了之后十几年中,我彻底处于受他压制的地位。我单纯只是注意到,在扶起他后,他难看的表情立刻换成了一脸“深得朕心”的满足。
小花先是趴着,后来坐着,直到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原来他比我足足高出了大半个头,离得近的时候,我甚至要抬头看他。
他站在我面前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刚才摔跤的痕迹消灭得干干净净,却还是一脸不放心地看着我。
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立刻摇了摇手,想告诉他,我一定会替他保密,绝不会把他这么丢脸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摇手有什么用?我要听你亲口保证!”小花的话里有着深深的不容置疑。
听到他的要求,我愣在原地,抿了抿唇,仍旧没有开口。
小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可思议,然后毫不委婉地一语道破:“你是哑巴?”
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不是因为自己的缺陷被发现而窘迫,而是因为害怕他说出一些挖苦嘲笑的话来。
看到我的反应,他像是才想起来一样,双手往怀里一揣,轻松地说道:“我早就听说了,你得了一场大病之后就不会说话了。”
我对自己失去声音的过程没有什么记忆,所以在小花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并没有那种被揭开伤疤的感觉。
他等了一会儿之后,重新意识到我没有办法回答,于是自我介绍道:“我叫夏言,夏天的夏,言语的言,今天刚刚搬来你家对面。”
言语的言。
七岁的我还不知道言语就是说话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人的名字很好听。后来学会这个词了,便经常会羡慕,如果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言”字,也许就不会失语了。
“下午的时候,我和你妹妹苏晴一起在院子里玩了好久,当时没看到你。”他这样解释道。
其实我看到你了,看到你和苏晴在一起嬉笑玩闹,就在我房间的窗户下面。你长得很好看,腰间的宝剑很衬你,就像我看的那本童话书里的王子一样。
然而,实际上我只是有些着急地站在他面前,口中没有发出哪怕一个音节。
我们站了一会儿,小花有些无趣地挠了挠头,说道:“算啦,反正我说什么,你也回答不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苏暖。”我在他手心里写。
“苏暖?”小花重复道,然后仰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走到我面前蹲下,忽然捧起我的脸仔细端详。
“确实很暖。”他这么说道。
当时他看着我的眼神,和妹妹苏晴看着她的布偶熊的时候一模一样,小心翼翼的,让我恍惚间有一种被疼惜的感觉。
我看着他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现在正被一种柔软的色泽充斥着,十分好看。
我还来不及酝酿出童年时代所谓的懵懂情怀,就看到小花忽然嘴角一扯,捧着我的脸的双手忽然开始肆无忌惮地捏了起来。
疼啊——
“而且还很软!”小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喜地笑出声来,一边捏着我的脸,一边展示给刚刚跑过来的苏晴看。
苏晴看到我被捏得变形了的脸,先是抱着怀里的熊笑倒在地上,笑够了才擦着眼泪发现了我一脸快要哭的表情,连忙站起来拉了拉小花。
小花还不乐意松手,又在我已经红得有些发肿的腮帮上揉了揉才罢休。
“简直像个包子……”小花笑道,“小包子。”
从那以后,我的名字“苏暖”,也被小花彻底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