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的脾气太急了一点。”第二天的练声刚开始一会儿,苏晴突然站起身,这么对我说道,“虽然不大想承认,不过在耐心这方面,我还真比不上夏言。”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小花的号码。
我慌忙拉住她。
“怎么了?”她问道。
我在手机上缓缓地打着字:“可不可以不要让他来?”
“为什么?”苏晴反问我。
踌躇了许久,我还是打字:“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其实跟惊喜没什么关系,只是一种微妙的期盼罢了。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和苏晴都不会骑自行车,天天看着小花去哪儿都踩着自行车风驰电掣的,羡慕得不得了。小花骑着自行车绕着我们转圈,笑得很得意,就差没在自己身上系个披风装超人了。想要坐一回自行车,我们俩还要央求他很久。
后来,是我软磨硬泡,成天忙工作的爸爸才抽出时间来教我骑车的。我特地让爸爸带我去了住所两个街区外的公园,那里离家很远,小花平时不会经过。那段时间,大概是有生以来我身上伤最多的时候,膝盖、手肘、下巴,该磕碰的都磕碰了,伤口抹着红药水,还被小花嘲笑是口红涂错了地方。
然而三个星期以后,我骑着自己的新自行车在小花面前转悠时,那种得意又自豪的感觉简直没法形容。小花当时手里正拿着刚买来的碎碎冰,看到我从他面前经过,顿时待在原地发傻了,那样子真是让我终生难忘。
我停下车,走到他面前扬起头的时候,还以为他一定会故作骄傲,然后不屑地一哼,就像他一直以来的样子,然而,那天他却笑着把手里的碎碎冰分给了我一半。
“奖你的!”他说,“总算学会骑车了。”
那支碎碎冰的甜味,后来我再也没有尝到过。
而如今,如果可以,我其实是希望不要有小花的参与的。我想在自己练会了发声之后,当成一个惊喜,用自己的声音去告诉小花,直接让他看到我的成功。
他那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我真的很期盼能再见一次。
苏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毕竟训练更重要啊!”
当前的情况,我实在无法继续,苏晴更没有办法一直保持一颗平常心。一加一等于二这样简单的计算,做上无数遍,任何人都会腻味的。
我也知道我的要求有些无理,于是泄气地坐在了沙发上。
“还是把夏言叫来吧。”苏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这么决定了。她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走来走去,等着电话接通。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放下了所有的课余活动,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练习发声,实在是辛苦她了。
不过……她为什么要说“你又不是不会说”?而且,我的声带什么的都没有受损,医生说我以前不能说话只是因为自己不想说,现在不能说话是因为太久没出声导致的,那是不是说明,我并不是生病造成的生理性失语,而是心理上的?
“什么啊?”阳台上,苏晴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然后沉默了一阵,又接着说道,“那你的意思是不来了?”
我看向苏晴,不用她转过头来,我都能知道她现在是怎样一副急躁的表情。只是,不知道小花那边说了什么,让她这么生气。
“夏言,昨天我怎么跟你说的?你要不要这样重色轻友?”
“哼,守信用……那我姐要练声的事情,你还早几个星期就知道了呢,昨天你不是也答应了吗?”
“算了,不来就不来!你以后都不要来!”
听苏晴最后的口气,肯定是和小花闹得不愉快了。不过也算稀奇,小花几乎没有拒绝过苏晴的要求,今天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破天荒地说了“不”。
苏晴站在阳台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理了理表情,然后才推门进来。
我连忙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发声指示,假装没有看到她表情的变化。
“暖暖,我们休息一会儿再接着练吧,夏言来不了了。”
小花似乎有私事要忙,我觉得不管怎么说,私人的事情优先也没什么大错,不过看苏晴这么生气,还是忍不住想问问缘由。
“出什么事了?”
我的明知故问,让苏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意又涌了上来。
“他夏言能有什么事?阳光明媚的天,去享受女孩们的笑脸,约会嘛。”话音一转,她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喃喃地说,“夏言最近不知道怎么的,就跟她腻在一起了,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我笑容一僵,写:“和谁约在今天?”
苏晴把手机摔到沙发上,没好气地说:“就是那个梨落。”
我愣在那里,抬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忘了它原本应有的动作。
上一次听到梨落这个名字,还是在校庆上。
梨落是江北公认的校花,在校园里有不小的人气,和刚一入校就被视为校草的小花是不相上下的人物。
在班上的时候,我曾经听人说起,梨落从小就因为长得好看而很出名。进了江北以后,她更是那一届最早收到情书的女生,同级的、高年级的都有。女生们一边说着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写信,一边暗自又艳羡着她受到众人的瞩目。
发展至今,连好多女生都成了她的崇拜者。
很有气质、公主气势,这两个形容词经常跟在她的名字后面。
元旦的话剧公演,为了更好地把场面撑起来,社长还特地请她来客串里面的一个角色。结果,整部剧下来,除了剧情的高潮,最热闹的就是梨落出场的时候。
话剧表演结束以后的庆功宴上,梨落在席间的谈吐也让人觉得很舒服。她就是那种得体而礼貌的人,看起来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那次庆功宴上,社长邀请了边江,边江就带上了小花。小花和梨落,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只是,今天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们俩的名字一起出现。
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会给人一种极度强烈的威胁感。梨落不是苏晴,那样的威胁感让我既不安又抗拒。
之前因为她出手帮忙而带来的好感,似乎一瞬间就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花和梨落出去了,所以不能回来帮我……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无限放大。
他只是和她出去了而已,一个简单而暧昧的事实,虽然什么都不能证明,可还是让我难以接受。
从前,小花出门的时候总是会习惯性地叫上我,这一次却没有……
一个男生,单独约一个女生出门,不叫上任何朋友,这个举动的性质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我面前。
我的心口突然开始疼痛。不同于知道小花喜欢苏晴的那种钝痛,梨落的出现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中,尖锐而让人无法忍受。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小花已经和梨落这样的人物成为了朋友,甚至可以在休息的时候单独约着外出了。
我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在眼前的一片黑暗中,忍不住想象着梨落和小花站在一起的场景——一个是公认的校花,一个是公认的校草,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之前那个女生,小花还能说不是他喜欢的类型,那现在面对这个和苏晴不相上下的梨落,他会怎么说?
如果觉得够漂亮,他就会接受吗?
我一时间想了许多,恍惚间又意识到,不管是什么样的想象,都没有我。
我就像在别人的悲欢离合中,扮演着过客的角色,明明身在其中,却只能旁观。我胡思乱想,掩藏起心中的酸甜,殊不知那些情绪其实无关紧要。他不想看到,他不愿看到,那就无关紧要。
“苏暖?姐!”
我回过神来,却还是有一些迷茫。
苏晴伸出五指在我面前挥了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都叫你半天了,灵魂出窍了啊?”
我看着她,扯扯嘴角笑了一下,想也知道,我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苏晴问我到底怎么了,我微微垂下了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有些压抑,让人有些难过。
“姐……”苏晴又叫了我一声,“你究竟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让她不要多想,自己却忍不住想了很多。
我告诉自己,小花不是我的,他只是朋友而已。他想喜欢谁,想和谁出去,想跟谁在一起,都不需要让我知道。
只是,我自私地有了一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了的错觉,既委屈又不安,偏偏还无从开口。
苏晴忽然拉了拉我的手,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定定地看着我,问道:“姐姐,你不会是……喜欢夏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