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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馆之天蝎座的告白

第十章 生命中最后的愿望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绫音吃了几口就说饱了。席泽劝了几句,也只得作罢。

绫音一直沉默着,在席泽又一次劝慰她不必担心理绘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席泽,为什么你对理绘总是那么凶、那么冷酷,总是这样的不近人情?只要你肯花一点点时间去了解她,对她好一点,你会发现理绘其实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啊。”

席泽只在开始时对绫音投来惊诧的一瞥。绫音丝毫没注意到席泽的不对劲,理绘离去前受伤的神情一遍遍在她眼前浮现,这让她难受极了。轻轻咬了咬嘴唇,绫音还是决定不顾理绘的阻止告诉席泽实情:“你在网上抨击的那个记忆馆的帖子,其实是理绘写的。席泽,你今天真的有些过分了,我希望你能找个机会好好和理绘解释一下,席泽?”

绫音抬起头,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席泽全身绷得紧紧的,俊秀的面部线条冷硬,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流露出一种类似自嘲的悲哀。这样的席泽,绫音从来没见过,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冷酷。

“席泽,你怎么了?”这一次,绫音的声音明显带上了一丝怯意。

席泽凝视着她,看着她许久不曾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的小女孩般的脆弱无助,终于还是心软了。他无奈地叹息一声,轻声说:“绫音,或许你说得对,我对理绘真的很不好,冷酷、不近人情。记忆馆的事情可以推诿成对事不对人,只是我不能骗你,更不能骗自己的心。”

“你问我为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绫音,如果不是看在你的份上,如果不是你坚持要和理绘做朋友,像她这种市侩而肤浅的人,我根本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绫音,我这么回答你,够清楚明白了吗?”

绫音目瞪口呆,席泽的话仿佛一颗重磅炸弹轰地一下炸响,她的脑子整个乱了。

“既然今天把话说开了,我就不能继续沉默下去,”席泽的声音很低沉,说出的话仿佛经过无数次的磨砺一样沉甸甸的,“绫音,这么久以来,我什么都不说,可是我不相信你什么都不明白。从你十岁那年开始,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真的感觉不出来吗?”

席泽的眼睛一直看着她,那么平静却暗潮汹涌的目光令人无法逼视。绫音觉得在席泽的注视下,自己身上正发生着悄然的变化。席泽明明没有骂她,没有凶她,可是她为什么反而希望席泽狠狠骂她一顿呢?

可惜这只是绫音单方面的想法,席泽是舍不得的。即便知道眼前的女孩心里从来没有他的影子,即便知道她一次次明知自己的心意,却还是狠心地将自己推给别人,席泽还是无法硬起心肠。

“绫音,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其实有个问题存在我心中已经很久了。我一直都想亲口问你,却又害怕突兀地问出来会伤害到你,吓到你。今天,我想问,你能诚实地回答我吗?”

绫音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无法拒绝席泽的请求,只得强迫自己去凝视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温和清澈的眼眸中渐渐流露出的悲哀,怎么会这么难受?

席泽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绫音,你知道我一直喜欢着你,一直在等你吗?”

似乎早就有了某种感应,席泽的问题本应像晴天霹雳一样,足以动摇她深以自|慰的兄妹情谊,可实际上,此刻的绫音除了觉得心中隐隐作痛之外,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

是的,她怎么会察觉不到席泽的心意?这个人一直无条件地爱护她、照顾她、宠爱着她,而她,凭什么可以占据这份关爱,难道不是因为席泽的这片心意吗——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自私的人。这个认知惊呆了她,绫音瞪大双眼,眼中却不觉蒙上一层泪光。

席泽一直留心注意着她的反应,这时候他终于叹息一声:“绫音,算了,这个问题你不用回答了。就当我从来没有问过。”

泪水终于缓缓滑落下来,绫音轻声呜咽:“席泽,对不起。”

席泽苦笑着,伸手抚了抚绫音的头发,“真是个傻孩子。好了,我收回刚才所有的话,只求你以后不要再把我推给理绘……至于别的,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这个从小时候就习惯了的安抚动作,让绫音觉得一阵委屈,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子松懈了,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小小的绫音在席泽面前总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绫音被这个安抚动作蛊惑,忍不住轻声说:“席泽,真的,你可以试着接近理绘,了解理绘,我保证,只要你肯用心,你一定能发现理绘的好处,她真是个很好的女生。”想到理绘的好处,绫音的嘴角不觉浮现出一丝微笑。只是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她,丝毫没留意到席泽脸上受伤的神色一闪而过,接着他的神情渐渐冷漠起来。

忽然,席泽说:“绫音,如果我告诉你,青木理绘根本就是为了钱才会和你做朋友,你所看重的这份友谊只是一份交易,你会相信吗?”

“什、什么?”绫音笑了,“席泽,你在说什么啊?”

席泽摇了摇头,说,“绫音,我很认真。事实上,我出国前曾和青木理绘做了一笔交易,我提供给她大学期间的生活费用,交换条件就是她必须和你做朋友,做真正的好朋友。”

绫音机械地摇了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席泽,你在骗我对不对?为什么?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把理绘当成什么人了,怎么可以这样侮辱她!”

席泽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青木理绘根本就是一个市侩而肤浅的人,我给她开出条件,她就欣然接受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绫音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可以为了金钱出卖友谊的人,根本不懂真正的友谊。这样肤浅的市侩,我打心眼里瞧不起。如果不是你真心把她当朋友,我甚至连看她一眼,跟她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厌恶。”席泽的话一点情面都不留,语气里的鄙视丝毫不加掩饰。

绫音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响,她气得全身发抖:“那么你呢?理绘的确需要钱负担生活费,这又不是她的错,可是你却利用了这一点,利用她之后,又无情地伤害她。你说她是一个为了金钱出卖友谊的人,那你呢,则是因为一己私利买卖友谊的人,你觉得哪一个更让人讨厌?”

绫音的话字字见血。席泽的脸色瞬间苍白,许久,他自嘲地笑了笑,说:“在你心里每次我都是坏人,可你从没想过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心甘情愿做这个坏人,到底是为了谁?”

绫音彻底愣住了,好几次张开嘴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忽然,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从十岁那年,席泽走入她的生活开始,就充当了她生活中所有的角色,他是哥哥,是朋友,更是她的守护神。记得席泽出国前一段时间曾多次说过,他担心他在国外的几年里,绫音没有人照顾。或许,就是那个时候席泽萌生出了找人照顾绫音的想法,接下来就是绫音第一次带理绘回家,正好碰到了席泽。

严格说来,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根本就是自己,席泽、理绘都是无辜的。绫音的心乱了,既然大家都没有错,那么错的是谁?绫音沉默了。

“绫音,你有权利喜欢一个人,我也有权利不喜欢一个人。我不知道造成这些差异的原因是什么,也不重要了。重要的就是,我们都不能强迫对方改变自己的想法,也无法强迫。”席泽这样说着,眼睛却没有看向绫音,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他的语气是那么苦涩而无奈。这样的感情,绫音也深深地了解了。

她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却发现屋子里黑乎乎的。绫音打开大门,伸手摸到了墙上的开关。

“不要开灯。”理绘沙哑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绫音吓了一跳:“理绘?你回来了吗?”理绘低低答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黑暗中绫音看不太清楚,她靠着墙壁站着,看向沙发那里,好半天,才隐约看到沙发上蜷缩着一小团黑影。这一刻,绫音的心抽疼着,她不敢想象向来坚强的理绘心中的伤口到底有多深。

“理绘……”轻轻唤了一声好友的名字,绫音慢慢走了过去。黑影只是瑟缩了一下,接着更深地蜷缩在一起。

这个时候绫音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她坐在理绘旁边,轻轻地、慢慢地伸出手,抱住了她。这个动作很轻柔很缓慢,留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来决定是否拒绝这个拥抱。

绫音的心悬着,每接近理绘一点心里的紧张就增多一点。绫音好害怕,怕自己的动作不够轻柔,惊到理绘,又或者,她的动作不够缓慢,没有留给理绘充裕的时间。像自己这样自私而恶劣的人,拒绝起来容易,接受起来应该很难吧。

简单的一个拥抱的动作,绫音做来却艰辛无比。所以,当她终于将理绘拥抱住,心里大松一口气的同时,眼泪也无声落下:“理绘,对不起。”

理绘的眼角似有泪光闪过,她伸出手摸了摸绫音的头,接着回拥住绫音。两个女生相依相偎的瞬间,两颗心又一次紧紧贴在一起。黑暗中仿佛静静流淌着什么,无声而安静,悄然抚慰各自的伤痛,友谊的裂缝在这份安然中渐渐消逝。

许久,理绘恨恨地喊了出来,语调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软酸涩:“笨蛋!笨蛋!绫音大笨蛋!”

绫音缩在她的怀里,手紧紧地搂住理绘的腰,鼻腔里全是好友清香温暖的气息,眼泪流得更凶了。就在刚才,她几乎就失去了,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这一次,理绘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劝慰她,只是一下又一下温柔而耐心地轻轻抚摸绫音的头发。不知道过了多久,绫音停止了流泪,她调整了一个姿势,腻着理绘发了一会儿呆,才轻声说:“理绘,你告诉我,你想见记忆馆的馆主是为了什么?”

理绘的神色有些迷惘,她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绫音直起身子,视线转移到理绘的脸上。月光透过窗户洒落,这个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理绘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静默着的她,秀丽的面部轮廓在月光中看来凭添了一份柔弱。

绫音觉得好内疚,一直以来都是理绘在照顾她,保护她,而她好像真的没为理绘做过什么。自以为是地想要撮合理绘和席泽,却反而给他们两个带来伤害,绫音觉得自己好失败。

“理绘,如果我再见到那个馆主,我一定会转告他你很想见他,让他亲自来找你。”这一次一定要为理绘做点什么,抱着这个想法,绫音坚定地说。

理绘摸了一下绫音的头,说:“谢谢你,绫音,我已经不需要见到那个人了。”

“为什么?理绘,你不是一直都梦想着能见到记忆馆的馆主吗?”绫音诧异地问。

理绘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这让她看起来显得有些悲哀:“就算他真能取走记忆那又怎么样?逃避是弱者的方式,如果说一段感情需要用遗忘来做了结,那么它起初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绫音细细咀嚼着这段话,一直困扰自己的那个选择题好像渐渐解开了。理绘的不明所以,却仿佛让绫音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她的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她或许应该取回那段记忆,即便是不好的,那也是自己的往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是自己人生中的一部分。

两个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绫音拉着理绘去洗漱,准备上床休息。她们谁都没有提到席泽,或许是此刻根本不需要提起,又或者是在刻意回避吧。

晚上,绫音躺在床上。理绘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夜,好静啊。绫音睡不着,眼睛望向漆黑的窗外。梦到记忆馆馆主的那一晚,似乎也是类似的情形,自己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窗户发呆,接着,眼前变得漆黑,等眼睛重新能视物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那个充满玄幻色彩的世界。

想着想着,绫音越发笃定了心中的想法。带着迫切想见到记忆馆馆主,继续那个梦,拿回记忆的想法,她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安然甜睡的绫音忽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她皱了一下眉头,觉得喉咙里有些发痒,突然,她猛烈地咳嗽起来,一下子惊醒了。

屋子里正到处弥散着浓烟,空气中充满呛人的气味。怎么了?绫音残存的睡意完全被惊散,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推醒身边的理绘:“理绘,理绘快醒醒,家里好多烟,好像着火了!”

理绘一下子跳起来,揉了揉眼睛,她也一下子意识到了情况不对:“绫音,快穿衣服,真的着火了,我们赶快到屋子外面去。”

说完,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披了一件外套。理绘先一步冲去门口,却发现门把手像凝固住了一样,怎么扭都扭不动:“绫音,大门怎么打不开?你反锁了吗?”

绫音不太相信,亲自去试了试,果然打不开:“没有啊,家里的门从来不反锁的。”

理绘的脸色有些变了。她快速冲去卫生间拿了两条打湿的毛巾,递给绫音其中一条说:“快,先掩住口鼻,不然我们还没被烧死就先被呛死了。”

屋子里的烟越来越浓,绫音终于有些惊慌起来。口鼻被毛巾掩住,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哭腔:“理绘,怎么办?火好像是从外面烧进来的,怎么好好的突然会着火呢?”

理绘稍微镇静一点。她一只手掩着口鼻,一只手紧紧拉着绫音,安慰她说:“别怕。门外可能都已经烧着了,趁现在身上还有力气,我们赶紧找出口。绫音,相信我,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

两个人在屋子里到处寻找出口,可是,就连窗户上都因为装了铁制护栏而被封死,她们只能站在窗口干着急。窗外浓烟密布,漆黑的夜空里什么都看不到,甚至有火苗从四周往窗口蔓延。这火就像是故意围着她们烧起来的一样。

绫音咬了咬牙,还是不死心,伸手拼命去拽护栏,护栏是整个安装在窗框上的,凭她的力气是根本不可能弄断的。

“绫音,让开。”理绘从后面叫了一声。

绫音闪过身,就看见理绘抄起一张椅子用力向护栏砸过去。一下两下,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她整个手臂发麻。连续砸了几下,护栏还是纹丝不动,理绘却觉得整个手臂快要震断了。

“绫音,我们被困住了,这绝对不是意外。”

理绘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浓烟,惊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绫音一下子哭了出来:“怎么办?理绘,我们会被困死的。怎么办?不,都怪我,理绘,是我连累了你,我要怎么样才能救你出去……”

轰的一声,不知道火烧到了什么,外面传来一声可怕的巨响。绫音觉得整个地面都颤抖了一下。她和理绘站不住了,两个人跄踉地被震倒在地。屋子里到处都是浓烟,能见度越来越低。绫音知道理绘就摔在附近,可还是费了半天力气才找到她。

“理绘,你怎么样?理绘,你说话啊。”拉着好友的手,绫音惊慌地大喊。好半天理绘才有所反应。绫音大喜,手上一用力,就想要拉她起来。

“不要!绫音,靠近地面的地方氧气含量会多一点,我们尽量趴下来,像这样慢慢地行动。”理绘说着做了一个示范动作,示意绫音跟她学。绫音答应了一声,按理绘说的,果然呼吸稍微顺畅了一点。

两个人尽量压低身体,相拥在一起,绫音觉得每一次呼吸都是那么费力,大脑缺氧让她整个人变得迟钝起来。她的脑子里茫然一片,只是人类求生的本能还在强迫着她不能放弃,要继续想办法逃生。可是,怎么办?她们根本不可能逃出去的啊!

绫音的家在郊区,等别人发现这里失火,再打电话给消防队的时候,她们可能已经被烧死了吧。绫音的心渐渐沉下去。理绘和绫音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绝望和对死亡的恐惧。

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两个人同时意识到,她们真的要被烧死了。这个念头产生的同时,身体中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身体和精神竟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两个人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屋顶、墙壁,视线所及的所有地方都充满了浓烟,间或的爆炸声时不时响起,让人产生一种或许不用等到被烧死,下一次爆炸的时候,自己就会突然死去的预感。

理绘看来已经彻底放弃,她仰面躺着,神情木然,眼中沁出一丝泪水。绫音觉得好难过,哭着说:“理绘,你害怕吗?我们就要死了。”

“是啊,我们马上就要死了……”忽然,理绘的声音停住了,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不,我不甘心就这样死了,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很多想说的话还没有说。”理绘挣扎着想站起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竟然做到了。

绫音吃惊地看着理绘跄踉地跑去沙发那边,从背包里取出手机。又一阵浓烟翻滚,绫音看不清了,昏暗中,她只能凝神去听理绘的声音。

最后看到理绘的时候,她已经拿到电话了,想到这里绫音忍不住骂自己白痴。对呀,她们怎么没想到可以打电话求救啊。

正在这个时候,理绘急促的声音传过来:“席泽!席泽你听我说,请你认真听我说……”

是了,还是理绘聪明,想到和席泽打电话求救。绫音一阵放松,心里的绝望恐惧稍微淡了一点,或许,她们真的会因此而获救吧。

“我和绫音被困在火里,房门被人反锁,我们出不去了,马上就要死了。席泽,我喜欢你,席泽你听到没有,我说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见到你对绫音微笑的那一刻我就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你了,也许是因为你的笑容,也许是因为你对绫音呵护备至的疼爱,总之,我就是着了魔一样地喜欢上了你。席泽,你听到了吗?我喜欢你!青木理绘喜欢席泽……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甚至,你根本就很讨厌我,可是我就是喜欢你啊……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啊,为什么你就可以利用这份喜欢,不停地伤害我,不问理由地看不起我。不可以,席泽,你不可以,呜呜呜……”

理绘痛哭出来,情绪激动加上空气稀薄,很快让她透不过气来,大脑缺氧的情况更严重了。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述说着对席泽的爱慕,这些平时深深埋藏在心底的话,在生死存亡的这一刻,通通被宣泄出来。长久以来压在她心中的巨石仿佛瞬间消散了。

绫音愣住了,她痴痴地倾听着理绘述说对席泽的爱慕,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理绘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所以想了却平生的心愿,勇敢说出对席泽的爱慕,那么自己呢?

绫音觉得自己好失败,此刻她终于意识到,生死边缘的自己心中最想见的人原来还是星野凉。即便被他欺骗,即便被伤得那么深,可自己的心却说不了谎,她想再见一次星野凉,想最后听一次星野凉的声音。

绫音一动都动不了,无论她怎么努力积攒力气,她都连动一根小指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手机就在她的口袋里,只是她连给星野凉打最后一通电话都做不到了。

她的心中充满不甘,意识开始模糊,终于,在耳边传来又一次爆炸声时,她彻底陷入了昏迷。

昏迷的瞬间,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绫音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忽然,在她眼前出现了一道明亮的光,接着仿佛就此穿越了一道门。门外,还是那个陌生而玄妙的世界。

无数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晕,一闪一闪的,好像璀璨的星空。这里是记忆馆?她又回到了梦中的记忆馆吗?

绫音猛然意识到眼前的场景曾在梦境中见到过,她下意识地四处张望,着急地大喊:“神秘人!记忆馆馆主,你出来,出来啊!我考虑好了,这次我真的考虑好了。”

“真的吗?这次你真的做出选择了吗?”那个熟悉的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绫音回头,就看到那个有着冰蓝色眼眸的男子正站在她身后。

“嗯。我考虑好了。请把我的记忆还给我。”绫音重重地点头,坚定地说。

记忆馆馆主愣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费解,问:“你确定了吗?我看到了你坚定的信念,我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在短时间内变得这么坚定。”

说话间,记忆馆馆主轻轻挥了一下手,成千上万的记忆瓶中,一只小小的红色玻璃瓶脱颖而出,摇摇晃晃飞入他的掌心。

看着那只熟悉的玻璃瓶,绫音心中取回记忆的想法更加坚定,她老实回答说:“因为我就快死了,我的身体被困在火场里,灵魂却因此奇迹般又一次来到这里。现在想来,这一切或许就是注定的。我很感谢上天给我这次机会,让我能在临死前带着属于自己的、完整的记忆离开人世。这样,或许就没什么遗憾了吧。”

嘴里虽然这样说,但绫音的心里还是不自觉地想到星野凉,不能再见一见他,听一听他的声音,其实是有遗憾的。绫音的心抽痛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痛楚,抬起头对记忆馆馆主说:“我已经回答你了。请你将我的记忆还给我。”

记忆馆馆主若有所思地看着绫音。这时候,他突然问:“我有必要提醒你,一般人存储的记忆大多是痛苦的。人类是脆弱的生物,往往因为承受不了痛苦而选择逃避。记忆馆的初衷也就是为了帮助人们减少痛苦。我这么说,你明白吗?听完这些话,你还是坚持取回记忆吗?”

绫音忽然笑了,脸上露出一种淡淡的类似嘲讽的笑容,说:“你真的很奇怪呢,一开始我不愿意取回记忆,是你一次次提醒我应该取回;现在我改变主意想要取回记忆了,你却又反过来暗示我不要取回。”

记忆馆馆主笑了笑,没有说话。

绫音叹息一声说:“我老实告诉你吧,对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来说,任何痛苦都是无所谓的。我现在唯一期望的,就是能了无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

“好吧,如你所愿。”记忆馆馆主说完,轻轻松开手。

红色记忆瓶上光芒大放,艳丽的红光明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太刺眼了,绫音下意识地用手背遮住眼睛,忽然,她觉得眼前一阵昏暗。

等她放开手,睁开眼睛,身边的场景已经完全变了。绫音被包裹在一片淡淡的红色光罩里,正站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里的陈设华丽而整洁,只是这种装修风格应该是十几年前流行的啊。绫音愣了一下,忽然发现屋子里的家具摆设,每一样都令她觉得很熟悉,甚至,看到一只柜子,她的脑子里会下意识地跳出柜子里放了哪些东西的念头。

绫音惊呼一声,伸手掩住嘴巴,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小时候的家。寻着儿时的记忆,她飞快地冲进父母的房间。

打开房门的瞬间,绫音愣住了。十年前年轻的爸爸妈妈正在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争执着什么,他们说的话绫音完全听不见,只看到他们的嘴唇在翕动。同时,父母和陌生人似乎也看不到绫音。

绫音走近他们,想看清楚正在和父母激烈争吵的人的样子。只是这个人的样貌在她眼中是模糊的,唯一能分辨出的是,这个人是个男人。

忽然,这个男人背过身,绫音看见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黑乎乎的手枪。她的血液在这一刻冻结了,父母根本看不到这个细节,他们此刻正皱着眉头在说些什么。

“爸爸!妈妈!快跑,他有枪,这个人有枪!”绫音竭尽全力大喊,可是她的父母根本听不见。

绫音冲过去想要拉住这个男人,可她的手臂一碰到这个人的身体就凭空穿过去了。她试了好几次,终于急得大哭起来。

绫音的父母丝毫意识不到危险的降临。她看到男人猛然转过身,对准他们连开两枪。绫音的父母错愕地倒在血泊中。

“不!”绫音尖叫一声,巨大的痛苦笼罩了她。

就在绫音以为自己痛苦得快要疯了的时候,忽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自己透明的身体穿过男人冲到床边。绫音趴下身体,往床底下看去。果然,床下的阴影处蜷缩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为了阻止自己发出声音,此刻,她正用小小的双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眶中的泪水不断涌出来。绫音的眼泪无声地滚落,她什么都想起来了,这个小女孩就是十年前的自己。

绫音慢慢蹲下身体,用透明的身体拥抱住十年前的小绫音。小绫音根本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噙满泪水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行凶的男人。

男人很镇定地擦掉现场的指纹,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汽油,倾倒在屋子里,然后掏出打火机。火焰呼的一声跳出来,大火瞬间席卷了屋子。

熊熊火光中,男人似乎在笑。忽然,蜷缩着的小绫音仿佛看到了什么,全身猛然僵住了,泪水充盈的眼睛里射出可怕的怨恨的光。

绫音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行凶者的脸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这是一张英俊的男人的脸,有着黑色宝石一样的眼睛和俊秀挺拔的面部线条,此刻这张脸上正露出阴森的笑。

绫音认识这张脸,在星野凉的生日聚会上她亲眼见过这张脸。这个行凶者,竟然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星野凉的父亲!

大火在疯狂地燃烧,焚毁着周遭的一切,发出嘶嘶的可怕声响。轰轰的爆炸声中,绫音听到蜷缩在床下的小绫音爆发出一阵尖锐的低吼:“记住这张脸!绫音,你到死都不能忘记这张脸!”

绫音崩溃了。心底陡然升出一股熟悉的愤怒、绝望与怨恨,这种情绪是如此强烈,仿佛滔天巨浪撞击着她的心脏。绫音难过地紧紧攥住胸前的衣服,整个人扑倒在地。她的呼吸凝滞住了,她努力张大嘴巴却呼吸不到一点空气。

眼前一片昏暗的时候,绫音的手无意识地在地板上摸索着,手机,她摸到的竟然是自己的手机。她在哪里?她现在人在哪里?

绫音睁开眼睛,眼前所见的正是自己待了十年的伯父的家。她又回来了吗?在刚才那一瞬间,在她以为自己即将痛死或者疯掉的瞬间她的意识竟然又回到了现实中。

火依旧在燃烧,绫音躺在地板上,神情木然地瞪着天花板。烧吧,爱怎么烧就怎么烧吧。现在的她完全不在乎这一切,意识恢复的瞬间,她终于明白,十年前的自己之所以请求记忆馆馆主存储自己的记忆,为的就是不忘记凶手的脸。

十年会改变很多事情,再深刻的记忆也会有被遗忘的一天。可是,只要把记忆封存起来,十年后再打开封印,那份记忆将会如同十年前那般清晰。当年的自己,究竟是有多恨呢?

可是,这个凶手竟然是星野凉的父亲!为什么自己的仇人偏偏是星野凉的父亲?自己本应该恨的,却因为想到星野凉而产生出一丝悲哀。

绫音忽然很想笑,眼泪却忍不住从眼眶中滑落出来。冰冷的眼泪受不住四周灼|热的气息,刚刚滑出眼眶,就被蒸发掉了。难道她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了吗?爸爸妈妈,是你们在天上责怪我吗?

不,我不甘心!为什么我马上就要死了?为什么在我想起一切的时候,即将面对的竟然是死亡?绫音的心底生出可怕的怨恨,可是她已经快死了,连指证杀人凶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的意识昏昏沉沉的,渐渐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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