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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客先生攻略

Chapter 04 怦然

徐朗和花裴第二次见面,特地约在了CBD一家新开的法式餐厅里,而他本人显然也为了这次约会特意精心收拾过。比起初次在W咖啡馆见面时休闲随意的模样,此次赴约时穿西装打领带,甚至还佩戴了钻石袖扣的造型看上去十分社会精英。

临行前,花裴为了确认地点,大略翻查了一下大众点评,鉴于出现在用户评论区里金碧辉煌的餐厅实拍图和浮夸的餐品价格,她十分应景地换了一条宝蓝色真丝套裙,整个人看上去清爽而典雅。两个人并肩而立时,看上去男才女貌,也是一道颇为靓丽的风景线,因此刚进餐厅没多久,就迎来了好几道注视的目光。

徐朗显然是做了细致的功课,在礼貌征询了花裴的口味后,十分熟稔地点了几个在大众点评上颇受好评的招牌菜。两人轻声细语地边吃边聊,过了四十多分钟,眼看最后的餐后甜品都已经上桌,徐朗还没有要切入正题的意思,花裴干脆先行开口道了个歉:

“徐总,关于悦享之音那边,实在是不好意思,其实他们开出来的条件都很好,团队什么的也很不错。只是我回国以后想要多休息一下,没想这么快工作,因为事先没和顾隽那边沟通好,浪费了你们的时间,我是真的挺抱歉的。”

“花小姐,”徐朗迅速打断了她,表情看上去有些踌躇,“其实……应该说抱歉的人是我,这事是我太莽撞了。”

“嗯?”这莫名的道歉让花裴一时间也有些困惑,“徐总这话怎么说?”

徐朗捏着酒杯,前思后想了好一阵,才有些费力地解释着:“因为悦享之音那边最开始反馈说你们之间聊得很愉快,看上去合作意向也很强,可后来我忽然收到了你回绝的消息,所以就觉得有些奇怪,想了解一下到底是什么让你忽然间改变了主意。刚好我有一个前同事最近跳槽去了盛泽投资,我就找他帮忙打听了一下长青科技那边的事……”

“所以呢?”

花裴的脸瞬间白了一下,本能性的防御口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讽:“徐总就顺便帮悦享之音做了一次详细的背景调查?”

“花裴你别误会,我没有要探究你隐私的意思……”徐朗赶紧澄清,口气听上去却有些复杂,“我……我只是想要更多地了解你,让我们之间的关系能够更深入地发展下去。”

这个回答虽然听上去十分含蓄,但隐藏在其中的潜台词也已经不言而喻。花裴没想到这个在容眠口中约个女孩子还要挖空心思找借口,为人处事看上去稳重又内敛的徐朗,会在第二次见面时就婉转告白,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看她虽是默不作声,但几秒钟前浮现在脸上的讥讽之意却已经平复了不少,徐朗鼓足了勇气继续开口:“说实话,顾隽之前和我说想要介绍我们认识时,我其实是没太在意的。而且我这个人吧……从读书的时候就比较闷,也不太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严格来说,我们这次才第二次见面,现在就和你说这些也实在太唐突了些,但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明白我的心意,在你愿意重新开始一段感情的时候,可以把我放在选择范围里,加以考虑……”

从小到大,花裴接受过很多来自异性的告白。即使是大学快毕业时她已经接受了康郁青的追求,并公然在校园里与他出双入对挑明了情侣关系,也还是有不死心的家伙大张旗鼓地在女生宿舍楼下用蜡烛摆出巨大一颗桃心,一边弹吉他一边高声示爱。

对于如何拒绝那些高调浮夸的追求者,花裴自认早已得心应手,反而是徐朗这种老实人,真挚坦白地剖开一颗心捧在她眼前任由发落的样子,让她感觉有些愧疚无措。

“徐朗……”片刻的沉默后,她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决定先不动声色地发张卡,把对方可能的进一步举动遏制住,“其实你这个人挺好的,我也很高兴能在回国以后认识你这个朋友。只是其他的事嘛……”

“其他的事反正时间还很多,你可以慢慢考虑,慢慢了解我。”徐朗举了举手里的红酒杯,像是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至于现在嘛……我就先心安理得地收下这张好人卡,以后你别因为这个和我避嫌就行。”

来自老实人的坦诚自带宽慰效果,徐朗毕竟在社会上有了这么久的历练,说话做事都甚有分寸,在表白心意的同时也十分体贴地给双方留下了能够继续来往的舒适空间。花裴心下宽慰的同时,对于徐朗的宽厚个性也颇为欣赏,两人就着红酒又聊了近一个小时,才心情愉悦地告别。

和徐朗相亲这件事总算就此告一段落,顾隽被双方十分默契地给了一个“尚在接触”的答案后,也没有再多加折腾。接下来半个月时间,姐弟俩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花建岳身上,接连相约着往和悦敬老院跑了好几次。

按照护工那边的反馈,进入夏日之后,花建岳的身体和精神已经一天不如一天地衰竭下来,从与人交流时一次比一次迟缓的反应来看,这个世界能让他记起来的人和事,已经越来越少。

与家人离别的时间,也似乎越来越近了。

顾隽从小顺遂,自懂事以来尚没有面临大灾大病生离死别的经验,面对着已经连自己的名字都叫不上的外公,总觉得难过又惶恐,有时和花裴聊到这个话题,声音里都会不可抑制地带上哽咽。

花裴一方面要安慰心情低落的小表弟,一方面要变着法哄老人家开心,接连一两个星期探护下来,也是心力交瘁到累脱一层皮。等到周五晚上,容眠的电话打过来问起她的近况,花裴这才难得地放松心情和他闲聊几句。

“听你精神不是太好,最近也没怎么发朋友圈,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倒是没什么事,就是爷爷他最近状态不是太好,所以往敬老院里跑了几趟。不过容眠,我还得多谢你,爷爷他现在每天都要听Dream说故事才会安心睡觉,一老一小相处得挺不错的,那关系连顾隽看着都眼红。”她说到这里,想着这段时间完全没问过幻真那边的情况,也微微有些歉意,“对了,先别说我了,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量产还顺利吗?”

“还行,工厂那边在装配上出过一些小问题,不过都已经解决了。”容眠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一样,“对了,肖凌最近还在烦你吗?”

“没有没有,这家伙最近可安静了。”

“是吗?可我看不像啊。”

容眠显然有备而来:“肖凌最近做策划方案的水准,已经突飞猛进到连Toy Town那边都给好评了,你还敢说你没在背后当枪手?”

“那你还问?”花裴无语了。

之前在容眠家吃火锅的时候,出于对花裴的膜拜,肖凌就十分主动地把她的微信和电话一股脑要了过去。添加之后,每次只要花裴一发朋友圈,他就会留言点赞互动得格外积极。花裴原本就性格开朗,碰上这么一个性子耿直又积极热情的小青年,也觉得甚是投缘,遇到对方偶尔在微信上向她求助请教,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尽可能给予支援。

肖凌身为幻真的首席运营官,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对用户群的激活运营以及协助容眠管理日常工作上,品牌和市场建设方面向来是短板,但因为公司人手短缺,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只是他之前被一些广告营销公司天花乱坠地忽悠着,浪费了不少钱去做一些只见噱头不见成效的市场推广,也是吃过不少亏,眼下人际关系网里忽然多了花裴这么一个专业人士,自然是逮着机会就来求学取经,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前段时间刚好赶上了Dream进驻Toy Town之前的筹备期,除了生产之外也涉及大量宣传物料的规划和制作工作。肖凌卷起袖子亲身上阵,带着手下团队做的好几版方案去和Toy Town的市场部门做沟通,结果东西还没送到许素怡手里,就被下面的经理以“方案质量不符合Toy Town向来的标准”为由,给毫不留情地打了回来。

有了前车之鉴,外加当下公司经费也实在有限,肖凌几经考虑之下,放弃了外请广告公司的计划,转而在微信上频频骚扰花裴。

花裴忙碌之余见缝插针地给他提过几次建议,眼见修改成果依旧不尽如人意,干脆抽出时间亲力亲为地做了一份。为了让Toy Town更直观地了解Dream的卖点,她甚至还找了两个相熟的设计师朋友,帮忙做了宣传海报的demo,整版方案看上去简直比4A公司的比稿还要细致丰富。

结果东西发过去以后,一直在微信上狂拍她马屁的肖凌却忽然没了声音。

花裴担心是不是方案依旧不合Toy Town那边的胃口,需要调整修改,而肖凌不好意思再对自己开口,于是主动发了个询问信息过去。结果当天晚上,肖凌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唉声叹气地解释了一通。

“不是我不想找你,而是我之前找你当外援的事不小心被容眠发现了,他把我好一顿臭骂,搞得我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所以就没敢在微信上冒头。”

“容眠他不至于吧……”

肖凌那气哼哼的小口气,花裴好笑之余也有些惊诧。在她的印象里,容眠虽然性子偏冷,骨子也带着矜骄的傲气,但也并不是矫情的性格。这种关乎公司发展的时候,对自己的相助理应不该这么敏感小心。

肖凌显然和她抱有同样的心思,在听到她询问缘由后,不由得立生知己之感,并且开始大力吐苦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反正就是挺生气的,一直质问我怎么好意思逼你大半夜帮着改方案。我才解释了两句,说你是看我水平太烂主动要改的,他就抢了我的手机,差点直接把你的联系方式从我的微信里删了!后来看我也生气了,才不情不愿地解释说你不是幻真的员工,而且和大家也只是朋友,借着这种关系一再麻烦你很不好什么的……”

“可案子总要交的,你们公司现在又缺这方面的人手,那他打算怎么办?”

“容眠说了,如果这次方案还不OK的话,就飞一次北京或者上海,找一家好一点的4A公司来帮忙。”

“没这个必要吧……”

花裴被他那莫名其妙的执拗劲搞得有些郁闷:“我感觉这次方案在策略方面问题应该不大,最多就是具体的画面表现上是不是符合Toy Town惯有的风格,沟通清楚后调整起来也就是设计方面的事,何必去找4A花冤枉钱……再说了,作为曾经虐过无数4A公司的甲方爸爸,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

“就是就是。”肖凌连声附和,“反正这次方案总算送到许素怡手里了,我感觉靠谱。而且花裴,我和你说,你别看容眠现在大道理一套套的,看着特别人模狗样,其实之前为了公司,可没这么多讲究。当年江宸还没正式加入幻真时,被他套路着没少给公司打白工,你再看看现在,他紧张你就跟紧张自家媳妇似的,生怕我们把你给累着……这偏心也是偏到姥姥家了!”

花裴面对肖凌一言难尽的形容一时间也是无语,最后只能装作没听见一样叮嘱他再有类似需求,就走QQ和私人邮箱,尽量瞒着容眠别让他知道。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偷偷摸摸的私下勾当还是被容眠觉察了。

“好像又欠了你一个人情,我得好好想想,这次该用什么东西还债。”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好像真在认真思考着:“要不这样吧,明天我们参加完活动以后,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你爷爷。你之前拿去的那台样机功能比较单一,现在量产基本完成了,Dream也增加了不少新功能,我拿一台新的给他老人家送过去?”

“不用麻烦啦,现在的功能已经够用了,再复杂一点,护工那边也搞不定。而且我爷爷对现在这台Dream也有了感情,真给他换了,他还不愿意呢。”

花裴谢过他的好意,忍不住轻声笑了笑:“你还别说,要不是你今天给我打电话,明天见面的事我差点就忘了。话说明天到底是个什么活动,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准备什么。”

容眠也跟着笑了起来,声音里藏着几分让人期待的神秘:“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你只要带上自己,跟着我好好放松一下就行。”

虽然事先对这保密工作十足的活动做过诸多揣测,等到次日下午真被容眠带至目的地时,看着眼前一个个朝气蓬勃、满脸胶原蛋白的少男少女,花裴还是有些意外。

“请问今天的活动是要重返20岁,再次感受一下校园时代的生活吗?”花裴抬头看着校门,神色有些感叹,“这还是我毕业之后第一次来学校呢,早知道就穿得年轻一点,冒充一下研究生。对了容眠,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是哪儿毕业的呢,之前念的就是和机器人相关的专业吗?”

一丝阴霾从容眠的眼中闪过,顿了好一阵,他才轻声接口:“我和肖凌……是X大的同学,之前念的是计算机与信息工程。”

“X大?好地方啊。”花裴闻言一脸憧憬,并没有注意到容眠短暂的失落,“X大的校园环境全国一流,不仅有山有水,还紧邻着大海!我之前去X市旅游的时候,还特别去参观过,漂亮得跟旅游景点似的。”

“嗯,还不错吧……”

两个人一边聊着,一边走进了学校大门。作为S城最知名的一所高校,S大的校园规模虽说比不上X大,但环境也是闻名全国的。如今正赶上暑假,校园里少了许多来来往往赶着上课的学生,越发显得清静宜人。花裴在绿树环绕的湖边小径上慢慢走着,偶尔和几对姿态亲昵的情侣擦身而过,不禁再次感叹:“说起来也真是羡慕你们,最好的时光能在环境那么浪漫的地方度过,不说别的,光是谈谈恋爱也都值了。”

“我怎么听这口气酸溜溜的,你大学时代的恋爱谈得很不值吗?”

“嗯?”

听到容眠的调侃,花裴微微怔了一下。

其实仔细回想起来,大学时代她和康郁青的恋情的确算不上完美,有关浪漫的部分更是乏善可陈,但是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也都是实实在在的。

康郁青出身贫寒,性格也颇为内向,虽然身材高大、长相英俊,但在当年那些花裴的追求者中依旧毫不起眼。比起那些能说会道又有丰厚财力做支持,能变着花样讨花裴欢心的竞争者,他做得最多的,无非就是每逢有课的早上,都会默默地给花裴带上一份热腾腾的早餐;大考之前把所有的笔记整理好,给总爱缺课参加社团活动的花裴备上一份……

这些看上去不太起眼的举动,从他对花裴动心开始,到毕业前两人正式在一起,他心无旁骛老老实实地做了整整四年。直到很久之后,花裴无意中问他究竟为什么能把同一件事一直坚持做那么久,康郁青的回答是:即使知道毫无希望,但也想用自己的方式给喜欢的女孩多一点关怀。

对这个鲜少参与各种活动聚会的沉默少年,花裴一开始并未过多留意,长久地接触后,却从对方稳重内敛的个性中看到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决心,最终她选择了和他在一起。

只是这样的结果,也让周边大多数人都跌破了眼镜。

因为条件所限,即使是在交往以后,康郁青也没有刻意制造过太多大手笔的浪漫场景,除了过年过节会约花裴看个电影吃个饭,大部分时间也就是泡在图书馆里研读他的专业课题。等到毕业两年后,康郁青开始创立长青科技,他们之间就连单独约会的时间也因工作繁忙而越发拮据。

当时的花裴才刚踏入社会没多久,正在一家世界500强快消品公司的市场部做一名普通小职员,一方面要努力赚钱共同负担两人最基本的家用,一方面还要随时切换成各种角色,去填补长青科技创业初期人手上的不足。

那段时间,她白天要面对世界一流企业的高强度工作,晚上下了班后,就得马不停蹄地奔赴康郁青在某个城中村租下的充当办公室的农民房里帮忙,除了准备晚餐整理家务,很多时候还得筹备各种企划案。

长期的连轴转让花裴的精神和身体都处于过劳状态,外加饮食不规律,她在短短两个月里瘦了数十斤,整个人像是被风一吹就能倒。在她因为急性胃炎被送到医院后,康郁青停下了手里所有项目,特意去买了一枚小小的白金戒指,跪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

即使是在那样的时候,花裴也没有觉得这份恋情有多么不值,多么糟糕。

因为她坚信,当时光把所有的艰难磨砺成珍珠以后,这些都会是她和康郁青之间最值得珍藏的闪光记忆。

只是如今看来,这段恋情的糟糕结局,大概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你怎么了?”看她神色微变,似乎是沉浸在了某段往事里,容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如果是我刚才的玩笑勾起了你什么不太愉快的记忆……我道歉。”

“哪有什么好道歉的?”花裴并不习惯在一个比自己小上好几岁的异性面前暴露心事,于是赶紧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大学是在北京念的,你也知道北京除了清华、北大两所大学之外,校园面积都很小,放完教学楼和宿舍,最多也就只有一个操场能散散步。很少像南方的大学一样,有这么多绿植景观。外加北京的天气实在糟糕,能逛的地方也有限,所以大学谈恋爱那阵,的确不像你们有这么好的待遇。”

“这样啊……”容眠眼睛眯了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你这么遗憾的样子……现在想要补偿一下吗?”

“怎么补偿?”花裴大笑,“你是机器猫吗?能掏个任意门出来,让时光倒流二十年?”

“说不定还真有。”容眠停住了脚步,声音放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伸手。”

“啊?”花裴愣了愣,本能地按照对方的要求,把手掌摊开,“干吗?”

容眠没说话,忽然间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花裴脑子里猛地一炸,只觉得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掌骨节分明,充满了强势温暖的力量。恍惚之中,她试着将手掌轻微地向外抽了抽,却在对方随之加重的力道里,没有再挣扎。

感觉到她终于默许一般安静了下来,容眠重新迈开步子,拉着她的手慢慢向前走去。身畔的湖面上波光粼粼,不时有飞鸟展翅掠起。小径的两边是一棵棵高大的棕榈,成片的凉荫笼罩在头顶,夏日里带着暖意的风轻拂在脸上,一切都那么清爽而舒适。

不知什么时候,校园广播放起了一首十分应景的钢琴曲,花裴记得它的名字叫作《菊次郎的夏天》。容眠看上去似乎很喜欢这种清新活泼的曲调,面带笑意地聆听着,不时跟着轻声哼唱,阳光温煦的模样和平日全不相同。

没有人能拒绝他此刻散发出来的强大魅力,哪怕对方只是因为她贫乏失败的校园恋情而在同情性地给予“补偿”。

花裴被他愉悦的情绪感染,一直僵硬着的神经也逐渐松弛下来。十几分钟后,随着路过的学生越来越多,容眠才慢慢松开了她因为紧张而有些汗湿的手,指了指眼前的体育馆:“到了。”

矗立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栋颇为高大的建筑,四周站着不少意气风发的男孩女孩,一个个看上去满脸兴奋。花裴迅速收拾好心情,看着高挂在体育馆入口处的大幅宣传语,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这是……Robocup中国机器人大赛?”

“只是分赛区而已,不过也蛮多看点的。”

容眠仰着头,注视着眼前随风翻飞的刀旗:“比起我们,现在的大学生有更好的条件接触到新的知识,所以常常会有一些让人瞩目的表现,我就想着带你过来看看。而且更重要的是……幻真给这次的参赛队伍提供了一些硬件支持,算是这次比赛的赞助商之一。”

“你这效率真不是盖的!”

花裴心悦诚服地给他点了个赞,她实在没想到这段时间幻真除了和Toy Town合作大力渗透玩具渠道之外,还速度飞快地和高校之间也建立了合作关系,显然对教育渠道的拓展也在发力。

跟随着汹涌的人流,两人快步走进了体育馆。馆内虽然开着中央空调,但随着一阵阵热切的欢呼,气氛显然比室外还要热闹几分。花裴虽说早已听说过这个机器人领域最具影响力的赛事,但作为一个外行,对各个区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比赛除了觉得有趣之外,也看不出具体门道。

容眠看她满脸兴味盎然,不时探问着一些评判标准,干脆带她在场子里走了一圈,一边观看比赛一边悉心做着专业解说。

“Robocup最开始只有Soccor一个类别的比赛,后面慢慢扩展到了Rescue、Home、Work等多个类比。比赛形式也渐渐从纯软件算法更多地转移到硬件方面的比拼。很多人对机器人的认知,大概因为受到科幻电影的影响,觉得它应该是像Dream那样外观看上去和人类一样,但实际上,人形机器人只是其中的一个形态而已。很多时候机器人其实是没有所谓的腿或者四肢的,甚至从外形上看,你根本就分辨不出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就是那些看上去奇形怪状的智能产物,能辅助人类解决掉很多问题。”

“这个我能理解。”容眠的解说深入浅出,理解起来并不复杂,花裴听了一阵只觉得津津有味,很是骄傲地表示,“毕竟我也是用过扫地机器人的人!”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区域已经有人爆出了一阵欢呼,看上去是某场比赛在经历了长时间的比拼后终于决出了胜负。花裴赶紧凑身过去,抬眼朝人圈里看了看,好几台眼泛蓝光的人形机器人身穿球衣,站在一个类似迷你足球场的场地中央,手臂上下摆动着,像是正在骄傲地接受观众们的祝贺。

“这是Dream啊!”一堆形状诡异的机器人当中,骤然出现了熟悉的面孔,花裴不由得愈加兴奋起来,“是你们提供给参赛队伍的吗?”

“是啊。”容眠的口气里带上了几分骄傲,“做机器人是一件代价不小的事,尤其是在硬件搭建方面,更是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相较起来,如果是纯软件算法的比拼,资金方面的压力就会小很多。所以肖凌就在他一直运营的那个机器人爱好者的社群里,找了几支今天准备参赛的队伍,综合评估之后我们帮忙提供了硬件支持,而他们只需要在算法方面有所发挥就好。”眼看花裴满脸惊叹的模样,他轻笑了一下继续补充,“你别看肖凌在做品牌市场方面挺没章法的,在用户运营方面他可是大牛。早些年天天混迹在智能机器人的相关论坛里,账号都是元老级的。幻真最早的一批种子用户,也大多出自他那里……”

“不是……我不是想说这个。”花裴深深吸了一口气,“容眠,我是觉得你们在做的事真的挺了不起。对于普通人而言,接触机器人是一个门槛特别高的事,就像你说的,大部分人对它们的了解都来自于科幻电影。可是幻真制造出了Dream,让很多门槛之外的爱好者能够亲自触碰和感受它,甚至连我这样的菜鸟,也能用最傻瓜的方式让它按照自己的想法动起来……”

“但这其实只是一个开始。”容眠在她的注视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表情变得认真而坚定,“现在我们出品的机器人功能相对还比较简单,但未来它会成为一个开放的平台载体,把所有的机器人爱好者聚集一起,实现真正的智能化,并创造出更多的奇迹。”他上前一步站在花裴身前,眼睛里带上了热烈的期许,“花裴,如果有一天Dream真的登上了世界舞台,到了那个时候,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瞧瞧吗?”

花裴抬起了头。

眼前的青年看上去是那么诚恳,又那么坚定,向来冷冽的眉目因为热切的期待而染上了炙热的光彩,浑身洋溢着势不可挡的决心和自信。

他还那么年轻,未来还有太多的可能性等着他去发掘,去实现。

而自己面对这样一个青年,面对这样热情的期盼和邀请,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好啊!”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目光和对方胶着在了一起:“承蒙邀约,倍感荣幸。”

到了下午6点,比赛逐渐进入了尾声。散场之前主办方里有人发现了容眠亲临现场,很是热情地拉着他聊了一阵。花裴不便参与他们之间对于未来合作的种种探讨,很是自觉地等在了一边。

场馆内的空气有些闷热,散场的人流也拥挤而嘈杂,花裴在角落站了一阵,只觉得心跳频次有些紊乱,情绪也莫名地烦躁起来。正准备和容眠打个招呼先出场馆透透气,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闪烁着“顾隽”两个字,通常意味着接下来的通话内容不是八卦闲聊,就是对方心血来潮变着法地来探究她和徐朗之间的感情进展。花裴接通电话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一阵哭腔:“姐,你在哪儿啊?方不方便现在来一趟和悦敬老院?”

“爷爷他怎么了?”花裴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刚才我接到护工那边的电话,说外公他从晚饭那阵开始就不太对劲了。具体情况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我爸妈和舅舅舅妈那边,我都已经联系过了,现在他们也正在赶过去的路上……”

“行!那你先开车,我现在就过去,具体情况到了那边再说!”

花裴挂了电话,刚好容眠也已经结束谈话走了过来,看她脸色发白神色慌乱的模样,赶紧一把扶住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容眠,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一步。”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失态,匆忙解释着,“顾隽刚才给我打来电话,说我爷爷那边好像出了点事……”

“你别着急,我送你过去。”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就好。”

“你就别客气了。”容眠迅速打断了她的话,拉着她快步跑了起来,“活动刚散场,打车的人会很多,我开车送你速度会快一点。”

从S大到和悦敬老院要横跨两个区,眼下刚好赶上下班高峰,一路上车流都如蜗牛般在缓缓爬行。花裴坐在副驾驶位,紧盯着眼前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的红灯,嘴唇咬得紧紧的,只恨自己没法生出一双翅膀。容眠看她神色焦灼也不多说话,只是偶尔轻拍她发凉的手,像是在用这样的方式给予她无声的安慰和鼓励。

等车子开至目的地,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熟悉的大楼立在灰蒙蒙的夜色里,看上去毫无生气。

花裴满心焦虑之下,甚至等不及容眠把车子开进停车场,刚进了敬老院大门就拧开车门跳下了车。容眠看她慌乱之中连包和手机都忘了拿,赶紧把车停好,抓起她遗落在座位上的东西追了过去。

花裴赶至那间她熟悉的房间时,花建岳的床前已经站满了人。除了顾隽之外,大人们的脸上也是神情凝重。听到她进门的声音,人群中有人沉着脸正准备发话,却被站在身旁的女人扯了扯袖子,最终还是没吭声。

花裴没料到会在这种场面下和自家父母撞见,一时间也是有些尴尬,毕竟从当初她舍下众人羡慕的世界500强企业的工作,执意跟着康郁青创业起,花柏川和顾婷就一直怨念颇深。在她最终决定赌上一把,以破釜沉舟的气势跟着康郁青奔赴美国时,花柏川更是拍着桌子愤怒表示过:“要么你跟他走,要么你永远别回这个家!”

花裴知道自家父母从来都看不上康郁青,尤其是花柏川,总觉得自家女儿找了一个年纪小她半岁,家境又贫寒的男朋友是件特别不靠谱的事。创业期间她那次因为操劳过度而被急救车送进医院的特殊事故,也惹得他大发雷霆。所以在美国的那几年,即使再苦再累,花裴也只敢偷偷和母亲打几个报喜不报忧的电话,反复强调自己一切顺利,康郁青对她也很好。

顾婷心疼女儿,又熟知丈夫的倔脾气,眼看这一对父女始终较着劲,谁也不肯先低头,也是在中间煞费苦心地调节了好一阵。好不容易花柏川因为花裴的坚持态度而逐渐软化,甚至勉强透露出了等他们回国以后,大家坐在一起吃个饭商量商量婚期的意思,结果没过多久,就从顾隽那里听到了两人分手的消息。

又是失望又是痛心的花柏川为此大病一场,一肚子的愤怒也不知道该撒在谁身上。花裴心灰意冷之下自觉愧对父母,所以除了回国那天在顾隽的陪同下进家打了个招呼之外,就赶紧逃也似的迅速在外面租了套房子——一方面是不愿面对父亲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一方面也是防止母亲不断探问她和康郁青分手的原因。

被人抛弃已经够可耻了。

如果还要因此和昔日的规劝者站在一起,痛心疾首地反省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多么幼稚,付出是多么不值,那才是让人更加难以承受的悲剧。

只是此情此景之下,她也顾不上父母对自己落跑回国以后依旧逃避在外的行为究竟藏着多少怨念,在顾隽带着哽咽的招呼声中,快步走到了爷爷的床前。

床上的老人皱着核桃般的一张脸,眼皮微微抽搐,喉咙里偶尔发出“呵呵”的闷响,一眼看过去不知道究竟是在昏睡还是醒着。

“爷爷他……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听许哥说,外公今天吃了晚饭以后大概是想起来走走,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摔倒了。当时许哥正在走廊上打扫卫生,听到动静就赶过来了,随后叫了医生。医生看过之后,说外公现在的状况主要是脑萎缩导致,他们会尽早出治疗方案,但是……”

顾隽说到这里,嗓子紧了紧,没再吭声。

但是花裴很清楚,眼前老人所面对的,是因为衰老而无可解决的问题。

似乎是被周遭的说话声惊扰,原本意识混沌、满脸浑噩的老人在重重咳了两声以后,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顾隽看他目光游移,似乎在找什么,赶紧上前几步紧抓住他的手:“外公,你醒了?”

花建岳混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阵,慢慢咧了个笑容出来:“你是……隽隽吧?都长这么大了啊?”

他这迷迷糊糊、识人不清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大半年,顾隽已经很久没有听他叫过自己的名字,眼下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呼唤犹如回光返照,温暖中却又带着让人惶恐不安的不祥预兆。

顾隽内心大恸,却又不敢哭出声,于是只能更加用力地抓着他的手,拼命点头:“是啊,外公,我是顾隽。我爸我妈,舅舅舅妈,还有花裴姐,大家都在呢。”

青年的促声提示让花建岳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得更远了些,嘴里念念有词地轻声确认着每一个人的名字。最后,当他把目光定格在房门方向时,神色变得有些疑惑:“那边那个……又是谁啊?怎么不过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把头拧了过去。

房间大门的地方,身材挺拔的英俊青年拿着一个女士挎包和一部手机,神色安静地站在那里。

“请问你是……”

花柏川毕竟是长子,面对突如其来的外来者,虽然有些诧异,但依旧很是客气地问了一句。

“爸……他是我的朋友,刚才是他送我过来的。”

花裴赶紧迎了过去,简单的介绍之后冲容眠满是歉意地点了点头:“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太着急了,也没顾得上和你打个招呼。”

“没关系。”

容眠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抬眼看了看病床的方向,轻声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花裴还来不及说话,带着咳喘的询问声已经再次响了起来:“裴裴啊,是小康来了吗?怎么一直站在那里,也不进来和爷爷说说话呀?”

随着这一声低低的呼唤,在场的人神情都变得有些尴尬。

当年花裴和康郁青谈恋爱时遭遇了长辈们的齐齐反对,唯一一个站在他们这边表示支持的人,却是花建岳。按照老爷子的评价,康郁青虽然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年岁也比花裴要小一些,但性格坚韧、处事稳重,属于只要有机会,就能豁出一切成就大事的那种人。

虽说康郁青在花家遭遇数次冷遇后,出于自尊,已鲜少再和他们有所往来,但他感恩于花建岳的认可和赏识,每逢过年过节,总会拎着点礼品去老爷子家里坐坐,陪他聊聊时政、下下棋什么的。

就在他和花裴决定远走美国之前,花建岳还特地请他们吃了个饭,席间频频嘱托他一定要把花裴照顾好。只是数年之后,老爷子当年对康郁青的性格和事业上的判断应验了,万万没料到的是,自己的亲孙女却最终成了被他断然舍弃掉的那个人。

“你爷爷……是在和我说话吗?”

容眠似乎没听懂对方究竟在说些什么,颇为疑惑地看了看花裴。花裴神色大窘,此情此景,她既无法解释这其中的关系,又不好意思立刻把人赶走。就这一会儿工夫,花建岳已经撑起身子朝他们招了招手:“小康……别一直站在那儿,来,赶紧进来坐。”

容眠这下算是听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对方口中的“小康”是何许人也,却依旧很是配合地走到了床前。花建岳看到他像是颇为欢喜,目光在他和花裴身上转了两圈之后,颤巍巍地抓住了他的手:“小康啊,你怎么好久都没来看我啦?还有……你和裴裴在一起这么久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话问到这个份上,不仅花裴倍感难堪,就连顾隽也坐不住了,赶紧凑身上前,试图打断老爷子喋喋不休的追问。

容眠显然已经从周边人慌乱的反应中,感受到了此刻病房里尴尬又窘迫的气氛。在一阵短暂的惊愕之后,他的神色迅速平静了下来,对着花建岳满是期盼的目光,轻声开口:“爷爷,这事您别操心……等您身体好些了,帮我们挑个日子就行。”

“好啊……”

花建岳笑呵呵地看着他,像是对这样的回答很是满意:“小康啊,裴裴跟了你这么久,也吃了不少苦头。虽说之前她爹妈对你有些成见,但我知道裴裴,她心眼实,喜欢上了一个人就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现在你们既然决定要结婚了,以后你要对她好一点。事业可以慢慢干,但家庭是一辈子的事……”

在老人家的谆谆叮嘱中,花裴只觉得耳朵里一片嗡嗡作响。巨大的羞耻和难堪之外,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很少和她聊及个人感情,看上去总是有些严肃的长辈,心中却始终操心着她的感情和婚姻。

可是眼下,这饱含期待的殷殷嘱托,也因为她失败的恋情而变成了一个笑话。

她甚至不敢抬眼去面对老人眼中的渴望与期许。

“花裴?”

隐约之中,她感觉自己颤抖发凉的手被人轻轻握住,在老人带笑的注视下,容眠一直牢牢地牵着她的手,不停地应声点头。直到许久后他们之间的闲聊结束,容眠缓步走到了门口,才慢慢松开了紧扣着的手指,低声交代着:“既然你们家里人都在,我就先走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他说完话,十分礼貌地朝在场的长辈们点了点头,安静地退出了房间。花裴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也顾不上自家父母一脸探究之色,赶紧小跑着追了出去:“容眠,你等等!”

“嗯?怎么了?”容眠刚走到电梯口,听见她的呼唤声很快回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不,不是……”虽然并不想再回忆几分钟前那让人尴尬的场面,但花裴觉得在闹了这么个大乌龙后,自己还是有必要向对方解释一下,“我之前有一个男朋友……”

“我知道。”

“你知道?”

记忆中他们之间从未聊起过关于个人感情的部分,因此这个答案显然不符合花裴的预想:“你怎么会知道?”

“这不奇怪啊。”容眠微微笑着,“你这么漂亮又优秀的女孩,之前怎么可能没有男朋友。”

对方不着重点地回答,显然是不准备对她那段不堪回首的感情史加以探究。花裴感激他体贴的同时,也不由得深深松了一口气:“行,那我也不多说了。只是无论如何,我都得和你说声抱歉,刚才……实在是不好意思。”

“为什么要抱歉?”容眠的眉头拧了起来,黑色的眼眸上有琥珀色的光晕在流动,“花裴,我刚才没有应付你爷爷的意思。虽然这些话现在来说不太合适,但只要你愿意……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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