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珊梦和容眠面对面坐着，手里紧拽着一包纸巾却始终不说话。刚刚流过眼泪的脸上妆已经有点花了，她却完全没有要补妆的意思，只是死死地盯着容眠的脸，像是目光一旦离开，对方就会再次从她眼前消失。
容眠在她深深的注视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了片刻后，他抬手叫了服务生。
“先生，请问要点些什么？”
“一杯美式，一杯热拿铁。拿铁加双份奶，再多一份糖包，谢谢。”
这脱口而出的回答听起来那么自然，仿佛关于她的口味喜好依旧烙印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丝毫改变。
这样的认知让叶珊梦原本盈满泪水的眼睛，迅速泛起了光彩。
咖啡很快被端了上来，容眠把糖包拆开，搅拌均匀，然后朝前推了推。在叶珊梦伸手即将和他触碰时，容眠迅速将手抽回坐直了身体，有些尴尬地轻声咳了咳：“梦梦，你是怎么忽然想到要来S城的？”
像是被他的逃避动作刺伤了一样，叶珊梦神情幽怨地沉默着，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我在朋友圈里看到有人转发了你们公司的新闻，知道你在S城，就按照官网上的地址找过来了。”她略微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我到你们公司问了好几次，可每次前台都说你不在，也不让我进去。我就在楼下等，也总是等不到你，最后才让爸爸托人找了关系，用这样的方式和你见了面。容眠，你躲了我这么久，是不是如果我没有看到新闻，你就准备躲我一辈子，永远不想再见我呢？”
这个问题如果放到一年前，一定是难以回答的。
即使是现在，容眠也无法对眼前的女孩说出什么太重太残酷的话语。
这是他从X城离开后，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叶珊梦，虽然在初到S城的那几年里，这个女孩会经常出现在他的梦中。
这么些年过去了，眼前的这个女孩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准确来说应该比校园时代更加漂亮夺目。昔日里带着青涩少女气息的黑长直发，已经被时尚的栗色波浪卷取代，看上去更多了几分女人的妩媚和娇柔，美丽之余依旧让人心生怜惜。
容眠在她楚楚可怜的询问下，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我从X城离开之后就来了S城，一直留在这边工作，并没有刻意躲着你。
“既然你没有躲着我，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呢？”女孩的神色变得有些急切：“你是还在生我的气吗？还是介意我爸爸妈妈的态度？我知道我爸爸妈妈一直对你有些误会……可是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公司。我想只要我坚持，他们是不会再反对我们在一起的。而且你知道的，我爸爸现在还没有退休，关于你的公司，他其实也可以……”
“梦梦！”容眠骤然打断了她尚在描述中的憧憬，眉头微微蹙起，“我很谢谢你能特意飞这么远来看我，可是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没有想过。”
“没想过？你的意思是……关于我们的未来，早已经不在你的计划中了吗？”叶珊梦的表情瞬间惊愕，很快像想到了什么一样激愤了起来，“你是不是还在介意……那件事？所以你一直不愿意面对我？可是你知道的，那是个意外，而且你答应过我不会怪我，也永远不会再提起这件事！”
“不是。”这个话题显然戳中了容眠最不想面对的那段过往，让他声音有些发颤，“你别误会，我知道那是个意外，也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他喘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稳真诚地说出后面的话，“梦梦，我之前和你分开，只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确不合适。即使没有后来的那些事，我们也很难在一起，关于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叶珊梦怔怔地愣在了那里，神情逐渐变得有些扭曲。
容眠离开了这么久，一直没有给过她只字片语的消息，她这次意外得到消息赶来之前，其实一直心怀忐忑。
可当她从戴晨那里了解到对方尚未结婚，甚至不像有女朋友的消息后，原本不安的心很快被期待和自信填满。
她知道自己伤害过他，可是也很清楚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以容眠的条件如果至今未婚的话，一定是还未曾放下他们之间的那段过往。她原本打定了主意放下姿态，哀求也好示，弱也罢，即使容眠存有再多怨恨和责难，也要将他重新争取回来。
可就在这短短几分钟的对谈里，她感觉到了容眠身上发生的某种变化，已然偏离她的预想。
如果说昔日的时光里，容眠虽然性格矜冷，并不会像大多数恋爱中的男生一样喜欢说甜言蜜语，黏着她不放，可眼神里藏着的爱和眷恋，她是能感受到的。虽然他们关系的开端源于自己处心积虑的主动争取，可恋爱关系确定之后，容眠从来都是把她当公主一样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从来没有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也许就是因为对方的热烈内心和淡然外表之间的强烈反差，她越发喜欢看他为自己失控的模样，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闹出诸多事端，挑战对方的底线。可每次闹得再过分，容眠表现得再生气，她也习惯了用轻软甜腻的撒娇和肆意缠绵的亲热，来将对方的情绪化解。
所谓恃爱行凶，不过如是。
会这么肆无忌惮地在感情里放肆，是因为她相信容眠从始至终都爱着自己。即使这么多年避而不见，大概也只是在赌气而已。只要自己诚挚道歉，并补偿之前他所失去的一切，那么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然而眼下，面对容眠客套而疏离的态度，她开始感觉到了慌乱，也逐渐意识到对方那些熟悉的体贴和温柔，或许只是出于惯性和礼节，未必再与爱有关。
“容眠……”许久之后，她试探性地再次开口，“我听说……你并没有结婚。”
“嗯，是还没有……”
容眠点了点头，目光游移着看向了咖啡馆大门的位置。
十几分钟前，花裴推开门从咖啡馆走了出去，从始至终没有朝他们的位置扭过头。肖凌匆匆追出去之前，倒是朝他瞥了好几眼，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忐忑和担忧。
叶珊梦和他的重逢出现得太突然，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把这段关系向花裴做过任何交代。易位而处的话，他想不出花裴在遭遇这一幕后，有任何不生气的理由。
“那……你有女朋友了吗？”叶珊梦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嗯，有了。”容眠把目光收了回来，很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女孩，“所以梦梦，如果以后你在S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打电话给我或者肖凌，但是今天这样的事，我希望不会再发生了，好吗？”
“这样啊……你是怕你的女朋友知道了会生气吗？就这点来说，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叶珊梦不置可否地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却紧紧地抿了起来。
花裴出了咖啡馆的门，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走了好一阵，一时间也没想好要去哪儿。
男朋友身边忽然出现了气焰嚣张、公然挑衅的竞争者，这在她的人生经历中并非第一次遭遇。只是当年的丘苓虽说性格强势，对康郁青势在必得，后者毕竟还是因为顾及她的感受，在两人关系彻底曝光前做了不少铺垫，以至在她亲眼看见两人挽手贴面的亲密画面时，多少也有了心理准备。
然而刚才那一幕给她带来的视觉冲击实在太大，全无准备的情况下，除了远离现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反应才最合适。
从容眠的反应看，叶珊梦显然并不是普通的粉丝或迷妹，两个人之间甚至纠葛颇深。虽然花裴并不会天真到指望容眠在遇见她之前，感情世界一片空白无所驻留，然而女孩踮起脚尖热情吻住他的那一瞬，还是让她的一颗心狠狠地开始绞痛。
海洋馆是没什么心思去了，眼下回公司似乎也不是一个太好的选择，花裴正在犹豫，徐朗的电话却忽然打了过来。
自从之前徐朗告白失败，两人把话说开以后，相互之间的来往反而比处于“相亲”阶段时来得更密切了一些，时不时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互相推送一些有趣的网络段子，甚至闲暇时还会约着喝个下午茶，交换一下业界八卦和行业新闻。
直到花裴加入幻真，开始着手Dream的市场工作，徐朗惊诧之余，除了私下找顾隽了解了缘由外，并没有在她面前表现过多的质疑或探究，反而有意无意地利用自身的人脉资源，给了花裴更多支持。Dream和Toy Town合作期间，好几家主流媒体的大幅报道，就是出自他的牵线搭桥，后期Dream2在Come Together上的众筹活动，他也发动了海内外的朋友给予了不少帮助。
即使知道心仪的女孩已经心有所属，选择和其他人在一起，却没有口出怨言或是心怀怨恨，而是站在一个合适的位置给予对方适度的关心，这样的徐朗让花裴欣赏之余，不由得心生感激。
“徐朗，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她轻声咳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如常。
“我还行，就是最近总在外面出差，好久没能约你见个面。”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爽朗，显然没有觉察到她此刻的异常，“对了，有个事我和你说说。政府那边为了鼓励创新企业，下个月会在五洲宾馆搞一个酒会，除了相关政府官员出席之外，还邀请了一些投资人和发展不错的创业公司过来做经验分享。我想着你们要不也过来一趟，和政府方面接洽一下，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合作机会？”
“多谢你啊，忙成这样还没忘记给我递消息。”
能在这种场合露个脸，对幻真在未来的资金申请和政策扶植方面都大有助益。花裴当即诚恳地表示了感谢，和对方就活动的种种安排寒暄了一番。
临挂电话前，徐朗像是犹豫了一阵，小心翼翼地补充着：“对了，我听我在盛泽的朋友说，长青科技上市后在美国的市场情况已经趋于稳定，近期康郁青会带部分人员回归中国市场，关于总部落定的问题，目前似乎在和S市政府做接洽。”
“噢……这样的话，那就恭喜他啊。”
花裴笑了笑，十分平静地应了一句。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有关康郁青加注在她身上的种种痕迹，似乎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逐渐被抹平。
比起刚才女孩和容眠近身拥吻的那一幕，如今有关这个名字的种种听在耳里，已经不会再让她有所触动或心生涟漪。
一通电话后，花裴原本有些躁乱的心也逐渐安静了下来，正准备打车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抬眼间看肖凌依旧犹犹豫豫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干脆笑着朝对方挥了挥手：“你怎么还没去海洋馆啊？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估计容眠应该没空了，我也准备回家了，现在多了两张票，你看你有没有其他朋友要约？”
“花裴！”肖凌像是一肚子话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抬步朝她身前一挡，“你先别着急赶我走，我得找你聊聊。”
“怎么搞得这么严肃啊？”
花裴左右看看，找了个街心花园旁的长凳坐了下来：“反正我现在没什么事，你要是不着急走的话，那就聊呗。不过你想聊什么呀？”
肖凌搓着手吭哧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一样：“你别怪我多事，我吧……其实就是想和你聊聊容眠和叶珊梦之间的事……”
“叶珊梦？”花裴想了想，“这么说起来，你也认识她？”
“你不知道我们认识？”肖凌像是真的被惊到了，“容眠没和你说过叶珊梦是他大学时候的……女朋友？”
“……好像之前有提过。”
花裴想起容眠向她告白时，似乎隐约提起过自己大学时代女朋友的事：“不过没说名字，所以我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他不说，你居然也不问？”肖凌在她轻描淡写的态度里，嘴巴越张越大，“我说你们两个真的在谈恋爱吗？”
“这也没什么好问的吧。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如果不是太愉快的回忆，我又何必勉强他说。”她抬眼看着眼前一脸疑惑的青年，“是容眠让你来找我的？”
“不是……”肖凌的声音重新低了下来，“我估计他现在正焦头烂额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谁会想到叶小公主居然好死不死地又出现了呢。而且啊……关于叶珊梦的那些事，我估计他也不会和你说的，毕竟就算我这么个外人，也觉得糟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听他这口气，似乎对那个容貌惊人的女孩并无好感，想来作为容眠的铁哥们儿，当年那段恋爱也让他深受其苦。花裴看他满脸的不忿和纠结，也不想他再为难，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我听着就是。”
肖凌深深地吸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暗淡：“叶珊梦能干出今天这事，说实话我一点不意外，毕竟从大学开始，她就是这么个自以为是，为达目的啥事都干得出来的风格……她比我和容眠小两届，刚进学校的时候就挺轰动的，大家都说X大新闻系新来了个师妹，不仅长得比明星还漂亮，而且是被一辆玛莎拉蒂送进来的，一看就是白富美。那个时候我听到消息，还扯着容眠一起特地去围观了一下，见第一面的时候还起过想追她的念头……”
长相漂亮又出身优越的女孩子，无论在哪里都会成为异性关注的焦点，以叶珊梦那副连花裴都不由得为之惊艳的长相，会成为校园女神是意料之中。只是肖凌对她的态度从最开始的憧憬膜拜，到如今的愤愤难平，倒让花裴心生好奇：“后来呢？你开始追了吗？”
“嗨……”肖凌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追她那些事就别提了，反正就是借着各种机会套近乎，用师兄的身份凑着帮忙什么的，一来二去大家就慢慢熟悉起来了。当时我还觉得她在那么多追求者里对我另眼相看，是不是因为也有那么点意思，为此还激动了好一阵。后面我才知道，她愿意搭理我甚至和我一起出去玩，是因为那时候已经看上容眠了，所以拿我当幌子来着。”
“扑哧……不好意思啊……”
这种桥段听上去甚是狗血纠结，花裴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里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心里揣测着当年肖凌得知真相后，三人间该如何处理这尴尬的关系。
像是猜透了她此刻的念头，肖凌耸了耸肩：“知道实情以后我和容眠赌了两天气，不过很快就过去了，毕竟感情这种事嘛，也不是我一厢情愿就能决定的，而且容眠怎么说也是我哥们儿不是？就是这小子大概是顾忌我的心情，也没和她有进一步发展，两个人就挺正常地相处着。不过我看得出来，容眠当时其实也挺喜欢她的……”
“所以最后，他们两个是谁先捅破这层关系的？告白时候你在场吗？”
校园时代的恋爱自有它青涩动人的一面，故事背后隐藏的又是属于容眠已经逝去的少年时光，花裴饶有兴致地等着下文。
“呸！我要在场就好了！”肖凌说到这里狠狠地骂了句脏话，脸色也变得有点难看，“后来这事挺坑的……他们两个就这么不进不退地相处了两年，叶珊梦大概就是矜持着想等容眠先开口，所以搞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试探容眠的反应。相处的那几年，容眠也发现了她性格挺骄横的，两人不太合适，到了后面没准备和她有进一步发展，想着安安静静毕业算了。可是没想到，叶珊梦眼看容眠大四了都还没什么表示，大概也是急了，有一次借着过生日把容眠拉出去唱歌，中途灌了他不少酒，最后趁大家都醉了，容眠脑子也不怎么清楚的时候，借口身体不舒服，去KTV附近开了个房，然后就这么把他睡了……”
“喂！什么鬼！”花裴没想到一段浪漫唯美的校园恋情，发展到最后忽然来了个霸王硬上弓的神转折，也是被噎了一下，“这么隐私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隐私个屁！我怎么能不知道！”肖凌咬牙切齿，“叶珊梦睡完容眠以后没多久，她那群闺密就把这事传得X大人尽皆知了，就跟宣布主权似的。容眠什么性格我不知道？以他当时在X大被女生围追堵截的程度，想睡个姑娘用得着那么大张旗鼓？不过当时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事吧，叶珊梦和他发|生|关|系以后，又总是一副娇滴滴的样子，老哼哼自己这里不舒服那里又难受。容眠那天迷迷糊糊也没做安全措施，事后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怀了孩子，一路紧张地陪她去了医院，确认没事以后又特地在外面给她租了房子，每天将她伺候得跟公主似的，从做饭煲汤到收拾家务什么技能都学会了，你也感受过的不是？”
说起这段往事，肖凌一脸愤然。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哥们儿无疑是因为叶珊梦的心机设计才会被套路其中。
然而花裴并不这样认为——毕竟以她对容眠的了解，如果只是出于愧疚或是责任，他是做不到对一个女孩子这么温存体贴的。
和一个原本就抱有好感的女孩发生了实质性关系后，一直克制着的感情就此灼|热喷薄。无论是怎么样的原因，让他们的恋爱关系正式开始，容眠都一定深深爱过这个女孩。
花裴忽然想起容眠搬家时，她曾无意中发现藏在书本中的那张画和落款处的“For my dream”，那飞扬而深情的笔触，大概是他身处热恋时，对那个深爱着的女孩最真实的心情写照。
“那后面，他们是因为什么分手的呢？”故事到此为止，听上去都是宠溺和温柔。花裴回想起容眠此后的遭遇，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不祥的预感，“是因为……容眠打架的事吗？”
这一次，肖凌沉默了很久才有些沮丧地开口：“其实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们也不会长久的……叶珊梦实在是太作了，虽然说漂亮女生多少都有点小脾气，但她真的挺过分的。容眠和她在一起后都快赶上二十四孝了，可她还是觉得没安全感，整天变着法子折磨他。尤其是大四最后一个学期，容眠忙着毕业设计，陪她的时间少了点，叶珊梦就开始故意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男生来往，希望引起容眠的关注。这些烂事应付了一次又一次，容眠为此打了多少架我也不说了，反正他最后实在忍不了了，就提出了分手。原本我们都以为，他们之间的这段孽缘终于消停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结果毕业前的三个月，还是出事了……”
引发容眠人生剧变的那次事故发生在春末。那个时候，处于毕业前夕的大四学生都在全身心地准备毕业设计。出事那天刚好赶上周末，肖凌约了容眠打完球，正准备找个烧烤摊撮一顿好好放松放松，结果叶珊梦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女孩在电话里具体说了什么肖凌没听见，但容眠当时脸色就变了，在肖凌的频频追问下，简单说了一句“梦梦好像遇到了一点麻烦，我得去她住的地方看看”，就披上外套匆匆跑出了校门。
那天晚上，聚会中的肖凌因为久等容眠不来，放心不下接连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却一直没有人接听。到了夜里10点左右，肖凌还是联系不上人，实在坐不住了，叫了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学，一起去了叶珊梦租在学校附近的房子。这才从小区门卫口中得知，容眠和几个小青年因为打架滋事闹出了大动静，已经被带往警察局。
这场架是怎么打起来的，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肖凌至今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从赶到警察局见到容眠开始，到案件最终被定论为“争风吃醋引发的恶性斗殴”，对方从头至尾都紧咬着牙，没有针对这件事做过任何申辩和解释。
因为伤人过重，容眠最终被判监禁三个月。在此期间，学校下达了关于因容眠违反校规，经决定不予颁发毕业证的正式通知。昔日备受女生关注的校园男神忽然爆出了这种新闻，难免引发诸多揣测和讨论，容眠从学校消失后，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了本次事件中的另外一个当事人叶珊梦身上。
遭遇这番变故的叶珊梦，同样对事情的前因后果缄口不言，在判决结束之后更是低调了不少，除了上课之外，几乎和班里的同学断了来往。然而不久之后，X大还是流传起了她因怀了容眠的孩子而偷偷去医院堕胎的传闻。
争风吃醋、打架斗殴、负罪入狱、取消学位……这些关键词加起来，足以给予一个临近毕业的大学生毁灭性打击，加之容眠自得知学位证书被取消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学校，对女朋友始乱终弃、有了孩子不负责的渣男形象更在诸多流言之中喧嚣尘上，就此坐实。
难怪当初邬倩倩在见到昔日学长后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就急不可待地把听闻的种种罪状一一报备给男朋友。想来昔日在X大校园里关于容眠的传闻，比顾隽听在耳里的那些信息还要惊悚得多。
“其实我知道，这件事容眠心里一直没放下，这几年除了倒腾Dream之外，根本没再聊过感情的事。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对叶珊梦的感情还是很复杂的。这姑娘虽然作，但毕竟是他曾经那么喜欢过的人。包括我们的机器人最后被命名为Dream，我都怀疑是不是有点纪念叶珊梦的意思。本来我都担心他以后是不是真的会性冷淡，没想到会遇见你……花裴，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看得出来容眠是真的挺喜欢你的，所以今天这事……你能不能别和他生气？”
故事说到最后，肖凌眼巴巴地看着花裴，神情里带着一点哀求，像在等着她表态。
“我干吗要生气？”
这个故事听起来如此复杂纠结，诸多内情更是因为时间的流逝和当事人的暧昧态度，变得如此模糊不清。花裴细细咀嚼了一阵，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于是主动发问：“肖凌，当年那场斗殴事件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4月中，因为4月22号是我们篮球队一个哥们儿的生日，那天我们约着吃饭，本来是讨论一下他生日那天去哪儿过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叶珊梦打胎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呢？”
“应该是6月的时候吧……”肖凌努力回忆着，“据说是叶珊梦的一个师姐去医院看病，在妇产科门口撞到了她，就去做护士的亲戚那儿问了问，消息就传出来了。叶珊梦那时的确请了一段时间假，想来这个消息应该是真的。”
“那……在4月份之前，她看上去有怀孕的迹象吗？”
“这我哪知道？”肖凌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不过看她那样子应该不像，那段时间我和朋友聚会时撞见过她好几次，喝酒什么的都挺豪放的。而且那时容眠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两个人也没单独见过几面，结果没想到都分手了，居然还搞出了这种事……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
原来如此……
花裴轻轻吐了一口气，眼前浮现的，是之前容眠在遭遇顾隽控诉时，那副又隐忍又愤怒的表情。
出租车行至小区门口时，天空中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一阵雨。花裴快步小跑到自家楼下，却发现昏暗的灯影下，已然多了个熟悉的人影。
她微微一怔，赶紧走上前去：“你怎么站在这儿啊？等了多久了？没回公司？”
容眠抬头看着她，头发湿漉漉的，就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沾着水汽，黑色眼瞳里像藏着千言万语。许久之后他轻声开口，声音有点发哑：“裴裴，我可以上去坐坐吗？”
“当然！”花裴赶紧应声，主动拉着他的手走进了电梯。
两人上了楼，花裴把门打开，换了鞋子放下包，却发现容眠一直站在门口没个动静。
“你怎么了？还不进来？”
她抬起头，刚说完，随着“砰”一声重响，突然被猝不及防地压在了玄关。
紧接着，容眠带着水汽的嘴唇重重亲了上来。
这个吻显得如此急躁且没有章法，并不像容眠一贯的温柔作风。花裴被他紧紧抱着，一时间脱不开身，只能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抚着他略微发颤的身体。
许久之后，容眠终于安静了下来，慢慢离开了她的嘴唇，眼神和呼吸却依旧和她胶着在一起。最终花裴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先一步打破了僵持的状态，伸手指了指浴室：“你先去洗个澡，别感冒了，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两个人先后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睡衣，被雨水淋湿后有些发冷的身体，终于也因为热水的洗礼而温暖了起来。花裴擦干头发，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递到他眼前：“来，先喝点水。”
容眠把瓶子接在手里，下意识紧紧握着，很久之后才把眼睛抬了起来：“裴裴，我现在过来，是想和你解释一下……下午的事。”
“下午的事？”花裴看着他，神色十分平和，“如果你是说叶小姐，肖凌都已经和我说过了。”
“嗯？”这个答案显然令他有些意外，容眠的眉头蹙了起来，“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简单概括一下，应该就是……叶小姐是你大学时代的女朋友，后来你们分手了。这次她应该是看到了新闻，知道了你在幻真科技，所以特地花了点心思，找了过来想和你叙叙旧。见面的时候情绪稍微有点激动，所以引发了一点小混乱……大概就这些？”
这番叙述听起来如此轻描淡写，一切和容眠想象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大相径庭。在他过往的恋爱经验中，只要遇到他和哪个女孩子来往过密，叶珊梦一定会不依不饶地抓着他刨根问底，恨不得把对方祖宗三代的历史都挖出来问明白。
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虽说他之前并不知情，但的的确确值得花裴加以严审甚至发个脾气。面对这样的态度，容眠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些，口气里依旧还带着几分不确定：“那你……没有什么其他的要问我的吗？”
“你希望我问什么呢？”花裴抬头喝了一口水，然后静静地看着他，“容眠，我既然选择和你在一起，就不会无端因为这些事横生猜忌。且不说今天发生的事你事先并不知情，即使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有了其他选择，我也会尊重你的决定。感情是相互的，我做不到勉强，只是有一点……如果哪一天你真的决定要离开，请早一点告诉我，不要因为这样那样的顾虑，让我一直蒙在鼓里，到最后才知道。就像……”
就像康郁青当年做的那样，利用她的信任和坦诚，给了她撕心裂肺的骤然一击。
容眠的眼角重重一抽，像是被这样理智又坚强的态度刺伤了一样，迅速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轻轻捧着她的脸：“裴裴，今天的事是个意外，我没有想到分开了这么久，她会因为看到新闻专门飞到这里。可是见面之后，我已经和她说得很明白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有了喜欢的人……”他顿了顿，在花裴沉默的神情中，难得地流露出了紧张和不安，“你还在生气吗？之前我给肖凌打了个电话，他说你离开咖啡馆以后，和他简单聊了一会儿就走了。可我打电话给你，你一直关机，赶到你家发现你也根本没回来……”
“我手机没电了，身上也没带充电宝，所以一直没法开机。让你担心了，实在抱歉。本来和肖凌分别以后我就想直接回家的，结果路上遇到了一个熟悉的媒体朋友，就去对方公司坐了坐，顺便一起吃了个饭。至于生气嘛……”
向来冷静又骄傲的青年难得露出这样小心翼翼的神色，花裴轻声笑了起来，看着他尚且带着牙印的嘴唇，主动贴了上去：“这么说起来，好像我是该生生气……你刚才弄疼我了。还有，你的嘴唇破了，得涂点润唇膏……”
一个清淡却满是温柔的吻随着模糊的句子尾音，落在了他的嘴唇上，轻轻摩挲着，像是要安抚他满心的不安。容眠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伸手紧紧抱住她，很快加重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间，两人紧拥着靠在了沙发上，容眠一直紧绷的身体也渐渐热了起来。低低的喘息声中，他们亲昵地温存着，容眠像是想到了什么，勉强把头抬起，将细碎的吻落在了花裴耳边：“裴裴，你等我一下，我下楼买一下安全套……”
恋爱关系确定以来，每一次的亲热他都会很小心地做好安全措施，即使冲动之下再是情不自禁，也绝不会疏漏掉这个环节。花裴之前并没有太在意这个细节，如今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动，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低声呢喃着：“你为什么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是因为不喜欢小孩子，还是……”
还是因为传闻中叶珊梦堕胎的事，而心怀愧疚？
眼前的青年微微怔了怔，神色看上去坦诚而认真：“裴裴，你别误会。我其实一直很想和喜欢的人有一个家，生一个可爱的小孩。但是我也一直记得小时候，我妈独自一人带着我艰难过日子的样子，所以责任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希望有一天，你愿意接受我的求婚，我也有足够的能力给你一个家，到那个时候，再让我们的孩子没有任何负担地来到这个世界……”
“我知道了……”即使这个答案听起来是她最期待的那一个，花裴的脸却飞快地烧了起来，就连回应的话也带上了几分颤音，“那个……你不要下楼了，我卧室里有……”
“嗯？”
容眠的眼睛弯了起来，重新吻上了她的嘴唇。
那天夜里，他们一直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不断亲吻着彼此。内心翻涌着的不知名的滋味，让花裴始终想说点什么，最终却还是在对方汹涌的热情里，没有说出口。
即使在已经有了足够阅历和事业成就的当下，容眠都能抱有这样的温柔和责任感。那么当年，他又究竟是因为什么做出让女朋友怀孕堕胎，却一走了之抛之不顾，那样不负责任的事？
仔细想来，那场被定性为“争风吃醋”，最终导致容眠人生发生剧变的斗殴事件背后，或许另藏隐情。
不过眼前，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对花裴而言，似乎没有了再探究的必要。
叶珊梦出现导致的那场闹剧，看上去似乎并未对容眠和花裴产生什么影响，事发后第二天，两个人前后脚进了办公室。接下来整整一天，不仅工作上依旧配合默契，就连在中午吃饭空当也不经意地撒撒狗粮，但肖凌心里始终有些惴惴不安。
毕竟以他对叶珊梦的了解，这个姑娘从大学时代开始，就是骄横得近乎偏执的性格，对容眠又抱着绝对的执念和可怕的占有欲。当初容眠离开看守所，只身南下来到S城，直接切断了和她的所有联系时，尚在学校应付毕业事务的肖凌就频频被她围堵，不断被追问有关容眠的动态和消息，对方那不依不饶的态度，激烈得近乎歇斯底里。如今她既然阴错阳差追到了S城，并且找上了幻真，想必不是那么容易就知难而退，被三言两语打发掉的。
然而不知道容眠究竟和她说了些什么，自那日在咖啡馆引发那么一场引人侧目的闹剧后，叶珊梦就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容眠每天大部分时间，神情平和地泡在办公室里，看上去没有再被私下纠缠。
肖凌暗中观察了几天，一方面觉得甚是庆幸，一方面又有些忐忑，这意料之外的平静背后，是不是酝酿着什么大风暴。其间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容眠，叶珊梦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然而对方只是言简意赅地交代了一句“该说的我们都已经说清楚了，她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做出格的事”，就没再过多解释。
事实上对容眠而言，在处理叶珊梦这件事上，一切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这个女孩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初恋，见证他从少年走向成人，给他带来过最甜美也最难忘的一段时光。她的出现，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同时也让他一度偏离了人生的航向。
因为离开校园前发生的那场变故，对这个女孩，他夹杂了怜惜、怨恨、失望、歉疚和诸多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这些情绪和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再也无法坦然面对两人之间的关系，于是决然选择了分手。
即使如此，叶珊梦依然是附在他心里的一块疤，像那个曾经文在腰上的名字一样，就算洗去，只要摸到留下的伤痕，就会随时提醒他那些难以磨灭的过往。
和叶珊梦一起离去的，是他接纳感情和爱人的能力，所以他才会把自己封闭起来，将所有的关注和热情投入对Dream的研发里。
他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再像少年时代那样，义无反顾全身心投入地去爱一个人了，直到花裴出现在他的世界。
如果说与叶珊梦的初恋赋予他对爱情的认知，是狂热、纠结、患得患失和永远与甜蜜相伴的痛苦，那花裴带给他的，却是隽永绵长的温暖和惺惺相惜的默契。她就像一片清亮的湖水，初看波澜不惊，相处越久越会在平静的湖面之下，发掘出更多珍奇和惊喜。
这个女孩是他过去二十七年人生中，上天赐予他最大的奇迹和珍宝。
如果没有她的出现，他或许依旧会按照计划中的方向，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可是既然她来到了自己身边，他就不想再轻易失去。
所以那天在咖啡馆里，即使面对叶珊梦泪意盈盈的一张脸，他艰难且诚恳地表明了“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的态度，只是面对对方的频频追问，他终究没有把花裴的名字说出口。
他了解叶珊梦的性格，并不希望花裴被打扰。面对他缄默的态度，叶珊梦就此沉默了下去，没有再加追问。
他原本以为在自己直截了当的态度下，一切已经恢复如常。
然而经历了几天的平静之后，叶珊梦的电话终于还是来了。
“容眠，这几天我认真想过了，对于之前的打扰我很抱歉。我已经订好了过两天回X城的机票，就是不知道临走前，你能不能再来看看我？”
电话里女孩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哀求的意思。容眠略微犹豫了一下：“梦梦，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就不过去了。你哪天走告诉我一声，到时候我和肖凌一起开车送你去机场，好吗？”
“倒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叶珊梦怯怯地补充着，“只是我好像到了S城以后，一直有点水土不服，昨天在酒店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今天胃实在疼得厉害，所以才想给你打电话，看你能不能帮我买点药什么的……”
当年他们尚在热恋期时，叶珊梦就有胃疼的毛病。一旦病发，容眠就会如临大敌地帮她烧热水袋煮姜汤，尽心尽力的伺候已经成了惯例。此刻对方开口提起，容眠虽觉为难，终究还是不忍心弃之不理。
“你把酒店地址发给我，我这就去帮你买药，然后送过去。我来之前你先躺着，实在难受就先喝点热水。”
“好的，那我等你……”
女孩轻轻道了声谢，很快把酒店的地址发了过来。
微信上显示酒店地址离幻真的办公地点并不远，十五分钟后容眠拿着买好的药和打包好的热粥，敲响了客房的门。
房门一拉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带着幽香的氤氲水汽，叶珊梦浑身上下只裹着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嘴唇轻咬着站在他面前。
容眠的眼光刚落在她赤|裸的肩上，立马别到一旁，迅速向后退了两步，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自在：“你既然在洗澡，我就把东西放门口，你收拾好了出来拿一下，我先走了。”
“不是的，容眠你别误会……”叶珊梦立刻抓住他，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我刚才实在不太舒服，不小心把衣服吐脏了，所以趁你来之前洗了一下。现在已经洗好了，进浴室把衣服换了就行，你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等我把药吃了再走行吗？”
女孩可怜兮兮地注视着他，卸下妆容的脸上少了些光彩照人的艳丽，却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凄楚。容眠考虑着避嫌，却惦记着对方尚在病中，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孤零零一个人，的确需要照顾，一时间没再说话。
叶珊梦看他没再坚持要走，拉开房门后赶紧小跑进了浴室，似乎是想把自己收拾整齐。容眠最终只能叹了口气，拿着药品和热粥进了门。
酒店的房间里有些杂乱，属于女性的衣物和化妆品四下堆叠着，床上甚至还扔着两件黑色性感内衣，她并没有因为得知他要来而有丝毫避嫌的意思。容眠靠着房门站了一会儿，对眼前那些私人衣物只觉得尴尬，考虑片刻之后，干脆拿起床头的两瓶矿泉水，把水倒进水壶，专心致志烧起了热水。
几分钟后，水壶的气鸣声开始响起，一股股热气随着水的沸腾渐渐飘向空中。容眠随手拆着药盒，突然“当”一声重响，女孩惊叫的声音猛然响起。
“梦梦，你怎么了？”
“疼……我的脚好像扭到了……”
浴室里传来一阵阵抽泣声，中间夹杂着忍痛的呻|吟声。容眠不敢耽搁，赶紧将门拧开，将摔坐在地上一脸扭曲的女孩抱了起来。
“怎么会弄成这样？我送你去医院！”
“别……”
叶珊梦蜷缩在他怀里，啜泣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没什么事，就是刚吹了头发想穿衣服，结果地上太滑不小心摔倒了，去床上躺一下就好，不用去医院的。”
就她现在这样裹着浴巾，肩腿裸|露的模样实在不方便立马出门。容眠咬了咬牙，尽量避开与她肌肤的接触，小心翼翼地把人抱上床后，立刻拉过被子盖住她。他正准备下楼买点治疗跌打损伤之类的药膏，叶珊梦忽然紧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胸上。
女孩的胸脯细腻而柔软，此刻却如此烫手，容眠一惊之下叱问还没出口，对方的另一只手已经勾着他的脖子，用力将他拉上了床。
热切的吻一个个落向容眠的脸颊，嘴唇，脖子。
激烈的纠缠中，叶珊梦的手迅速向下摸去，意图挑逗起他最原始的反应。在经历了短暂的错愕和震惊后，容眠即刻推搪，触碰到对方细软而滚烫的肌肤，他不敢再有更强硬的动作。
“容眠，你明明对我有反应，你其实还是爱我的，是不是？我知道你现在的女朋友或许可以在事业上帮到你，我也不会让你为难……以后我们之间的事，我绝不会和她多说半个字，你说好不好？”
凑在耳边的声音不断呢喃着，带着一点哀求和撒娇的味道。很多年前他们还在热恋期时，无论发生多大的矛盾，争吵如何激烈，一场耳鬓厮磨的情事总能解决掉任何问题。
在女孩带着颤音的低语中，容眠的身体很快热了起来，一直僵硬着尽量避免触碰赤|裸身体的手，慢慢勾上了她的腰。
感觉到他不再抗拒，处于疯狂情绪中的女孩逐渐安静下来，抬手拨开他有些凌乱的额发，满是缠绵地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
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叶珊梦只感觉身体被重重扣紧，推着滚落向了一旁，紧接着，堆放在床脚的被单将她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容眠，你去哪儿？”
眼见对方迅速起身，她顾不上羞耻，迅速扑向前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角，试图作最后的挽留。
费力拉扯中，她的目光不小心落在了对方后腰位置。
原本驻留在那里的图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洗掉，如今青蓝一片的模样看上去有些狰狞。
那个位置的文身，是两人热恋时她强逼容眠刺上去的，图案是她的名字，文身师做了个漂亮的花体设计。
容眠原本对这种幼稚浮夸的秀恩爱行为并不感冒，他的皮肤对刺青又有些敏感，然而架不住叶珊梦一再撒娇哀求闹脾气，在被炎症和疼痛折磨了好一阵以后，终究还是遂了她的意。
她原本以为自己和那个文身一样，会铭刻在对方生命里，深入骨髓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可是如今，意味着爱的箴言的图案只剩下了一片刺目的丑陋疤痕。
容眠一直背对着床，任由她歇斯底里地拉扯，在感觉到对方终于安静下来后才转过身，神态恢复了一贯的冷冽。
“叶珊梦。”他轻轻开口，就像面对的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如果我之前的话你没有听清楚，那我现在再说一遍。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也不再爱你了。只是……”他顿了顿，转身迈步将房门拉开，声音变得更冷了一点，“原本我以为大家多年不见，如今还能互相点头问候做朋友。但今天以后，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