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幻真的三个小青年在容眠家红的白的混着喝了十多瓶酒，一个个酩酊大醉说了不少疯话，最后还是江梓纯打了电话叫人帮忙，才把江宸和肖凌架回了家，容眠则直接滚在了客厅地毯上，脸都没洗就这么睡过去了。
花裴实在没法把这个醉到毫无知觉的男人弄到床上，最终只能从卧室里拿了毯子给他盖上，尽量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满心期望一旦落空，随之而来的疲惫和沮丧大概让人只想躲进梦里逃避。
只是眼下面对满屋子狼藉，她还不能休息。
依照她的经验，幻真和BPG合作关系的破裂只是一个开始，戴晨既然和幻真撕破了脸，那更大的危机怕早已虎视眈眈地等在了前方。
一切来得比她料想的更快。
当天夜里，她草草收拾完残局，随即坐进了容眠的书房，拉着公关部的同事紧急召开线上会议，讨论着即将可能面对的危机和应对方案时，有人把一条由锋芒网官方微信最新推出的新闻链接贴进了微信群。
作为科技圈最富人气的媒体公众号，这篇题为《幻真科技创始人学历造假，不良历史恐引发信任危机》的头条文章迫不及待空降凌晨12点，不到半小时，等花裴打开浏览时，阅读量已经超过了一万。
文章下方上墙的评论，不知是不是经过了后台刻意筛选，放眼看去，全是一片冷嘲热讽的唱衰腔调。
“现在做企业的也跟娱乐圈似的，喜欢炒作，我记得之前这位幻真科技的小容总还因为盛世美颜的关键词上过微博热搜。虽说李彦宏也炒过互联网圈第一颜值，然而人家多少有真本事，这么个小破公司估计还没盈利就开始炒，现在炒煳了吧？真丢人！”
“X大虽然是985，但拿个毕业证也不是多难的事吧？打架打到丢了文凭，这位CEO也是挺拼的。”
“没拿毕业证其实不是关键，毕竟英雄不问出处，学历不高创业成功的大佬不是没有，但公然造假骗融资就实在太恶心了。这种人创立的企业能有什么诚信？怕是产品刚上市就得上315。”
“之前这位小容总上微博热搜时，我还教育过儿子向他学习呢，现在看到这种事也是一言难尽。”
“幻真经此一役怕是要凉，和BPG的合作是彻底没戏了……就是有点心疼悦享之音，刚和他们达成战略合作没多久，现在遇到这么一出，也不知道会不会受牵连，毕竟他们家言总从性格到颜值都是我的菜，哈哈哈……”
时间到了夜里两点，大部分人已经进入了睡眠时间。网络上关于这条新闻的传播却丝毫没有偃旗息鼓，一拨接一拨的转载陆续出现在了各大科技频道板块。
快速反应，承担责任，真诚沟通……
这些危机公关处理上的大原则花裴不是不懂，然而面对眼前情形，她敲着键盘在文档里删删减减，还是没能敲出一个字。
她能说什么呢？
容眠没拿到毕业证是不争的事实，没有半点辩驳余地。如果究其根本细说背后的原因，或许能有挽回公众印象分的机会，但更大的可能，是引发出一场色彩靡艳的八卦狂欢。
互联网时代的话题走向受太多因素影响，外加戴晨虎视眈眈刻意作梗，花裴冒不起这个险。何况事实一旦揭露，昔日的女主角叶珊梦一定会被抛上风口浪尖，那件让她逃避至今的往事很可能会被万能的网友翻出来。
这样的情形，无论是容眠还是自己，都不愿意看到。
公关组会议开到了凌晨3点，花裴几经考虑后做出了以下决策——次日将Dream2的研发进度做一次汇总，主动向媒体做推送，用产品新闻冲淡关于创始人话题的风波。同时与BPG达成一致，双方的合作无论是否达成都低调处理，如果有媒体询问，一律以“事属商业机密，等待适当的时间加以披露”做回应。
一番安排之后，公关组同事们陆续下线而去，花裴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洗了个澡躺上床，虽然满是疲惫，却始终睡不着。
有什么东西犹如飞鸟投下的巨大阴影，即使尚未到达，却足以让人心生忐忑。
仔细想想，这样惴惴不安的感觉在花裴这些年的职业生涯里，还是第一次这么强烈。这让她不得不在临近天亮时，再次起身，进客厅翻了半片安眠药。
动作已经放得很轻，然而喝水吃药的动作还是惊扰到了熟睡中的人。借着窗外朦朦胧胧的天光，容眠有些费力地撑起身体，面带惊异地看着她：“裴裴，你怎么还没休息？”
“睡不着，所以出来喝口水。”花裴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揉了揉他有点凌乱的头发，“你好点没有？要不要喝点水或者吃点东西？”
“不用。”容眠揉了揉眼睛，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我知道你在担心幻真融资的事。不过你别太急了，就算BPG这边有问题，我们还有其他选择。更何况Dream2的研发很快就要完成了，我对它很有信心。”
“我知道。”花裴微微笑着，“你一直都很厉害，我对你也很有信心。”
“我厉害？那究竟是哪里厉害？”容眠怔怔看着她，忽然把脸凑近了些，声音带着一点性感的嘶哑，拉着她的手向自己小腹摸去，“花总既然要表扬的话，就请表扬得具体一点。”
手心触碰到的地方滚烫，花裴涨红了脸，温柔抚慰着，任由他把头埋在自己的脖颈里，喘息声越来越重。
许久之后，感觉到手心里的湿腻，花裴慢慢推开他，温声哄劝着：“现在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晚点起来洗个澡，我们一起精精神神地去公司。”
“好，那我看着你进卧室，我再睡。”
容眠盘腿坐在原地没动，弯着嘴角朝她笑，像个纯真的小孩。
经受了那么大的挫折和羞辱，他在短短一次睡眠之后就已复原，抱着对自己研发的小机器人的巨大信心，期待满满地等着新的一天。
对即将迎头而来的那些暴风雨，他似乎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或许是因为问心无愧，所以没有把那些流言蜚语放在眼里。
可当那些夹带恶意的危机真的如期而至时，他和幻真是否能承受得住？
花裴背对着他，步履平缓地走向了卧室，在他带着笑意的温暖目光中，狠狠掐紧了手心。
早上9点，幻真的高管团队无一迟到地前后脚进了办公室，坐下之后没多久，齐齐收到了同事或亲友发来的关于幻真的负面消息。
不知是作为创业新星的幻真科技，在经历了众筹事件和Cube热卖后太过瞩目，还是戴晨铆足了劲要报复之前要钱不成被冷遇，后来又在W咖啡馆被江宸狠揍一拳的大仇，由锋芒网推送的那篇颇具八卦色彩的文章，如今已经铺天盖地满世界都是，在诸多科技从业者的朋友圈里成了刷屏热门。
如果说对这样的情形，花裴尚有思想准备的话，微博平台和诸多八卦论坛所呈现出来的景象，却让她感觉触目惊心。
考虑到自家公司脸面，锋芒网昨夜推送的文章虽然字字挂刀，但关于容眠的昔日隐私，还是言辞暧昧地留了余地。然而到了马甲横行、小号肆虐的社交平台，各种所谓的“揭秘”爆料，毫不留情地把各种真假绯闻炖作一锅，热力翻炒。
无数顶着“X大校友”“知情人士”名头搏出位的博主，操持着知音风格的笔调，杜撰着容眠在大学时代处处留情，撩妹无数，搞大诸多无知少女肚子的爆料文章，叶珊梦被偷|拍的那段录像也流传了出来。一帧帧高清截图上，有人不仅将谈话所有内容一一做了字幕，关键词还用血红色标示做了重点提示，张牙舞爪控诉着这个伤害女孩的男人是怎样德行败坏，天理不容。
“天啊，没想到现在科技圈也这么乱，本来我以为都是精英人士，现在看起来不比娱乐圈好多少。”
“不就是仗着脸长得好看吗？搞了妹子又不负责任，真是渣男一个！”
“这种破烂东西还好意思和Toy Town合作，容总不怕买玩具的是自己曾经弃之不顾的私生子吗？”
“简直X大之耻，还好没拿到毕业证，不然说起大家在一个学校毕业，我都嫌丢人。”
对于看热闹的路人们而言，八卦永远比真相重要。看腻了娱乐圈的各种爆料，如今主角换成了代表高精尖的科技圈人士，更是比普通娱乐事件博人眼球。一篇篇咒骂讨伐犹如洪水一般，无止无休地在花裴眼前漫过，就连幻真科技官方微博里，也充斥着上千条根本来不及处理的质问和诅咒。
整个公关部同事从事发当天开始，就在按花裴的对策推送Dream2的相关产品消息，然而即使有多家科技媒体报道，相关信息也很快湮没在了众人的八卦狂欢中。
“花总，又有媒体打电话过来要求采访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几天所有媒体电话都先别接了……”
对媒体避而不见的态度是危机公关的大忌，拿不到准确消息的记者们只会通过其他渠道收取信息，然后根据自己的解读加以分析报道。可眼下这个局面，花裴的确暂时无力应付那些奇形怪状的探究。
“咚咚咚。”
没隔几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花裴抬起头，有人已经自顾自地进了门，顺带递了杯奶茶到她眼前。
“言祈？你怎么来了？”
“想着你们估计焦头烂额好几天了，过来慰问一下，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没个正形的小青年难得规矩地站在那儿，冲花裴安抚性地笑了笑，“对了，容眠人呢？刚才晃了一圈没看到人。”
“在会议室吧，应该忙着做Dream2的调试。”
“行啊！容眠还真够沉得住气的。”言祈眉毛一挑，“我还以为这兵荒马乱的，他该找市面上靠谱的公关公司买水军压消息呢，没想到居然这么淡定，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花裴受不了他正经了没两分钟又开始胡言乱语，赶紧站起来把他往外领：“你有空就去陪他聊聊吧，反正这个时候与其听那些胡编乱造的八卦，还不如听你瞎扯来得好。”
“我哪里有瞎扯？我真的觊觎你家小容总很久了啊，不然也不会抓到机会就主动投怀送抱求合作啊。花总，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态度……”
在言祈喋喋不休的抗议声中，花裴推开了会议室的门，正专心致志摆弄机器的青年抬起头来，微微有些诧异：“言总怎么有时间过来？”
“想你了啊！”言祈笑眯眯的，“不然还能怎样，你以为我过来拆台，宣布悦享之音和幻真合作中止吗？”
“那也不意外啊。”容眠斜着眼睛，目光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小言总这么精明的人，遇到合作伙伴出了这样的乱子，多少得考虑考虑自己公司的利益不是？”
“你居然这么想我，真让我伤心……”言祈拉了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了正在调试中的Dream看了一阵，才把满脸的轻浮收了起来，“不耽误你们太久，先说正事。关于网上传的那些破事我就不多问了，反正小容总你的为人我心里有数。就是眼下，这拨八卦的热度虽然很快会散，但是后续带来的影响只怕不乐观。作为合作伙伴，我想听听幻真这边有什么打算。”
“我个人还好。”容眠的神情看上去很是镇定，“网上是非那么多，大家爱编什么就让他们编去，我问心无愧就好。科技公司归根结底还是靠产品说话，我想Dream2正式上市的那天，这些事就都不重要了。”
“就知道这方面你不专业，懒得和你说……”言祈翻了翻眼睛，扭头看向花裴，“花总，这种专业问题还是别理他了，咱们讨论就好。”
“容眠说得没错啊。”花裴知道容眠的回答是有些天真，但关键时候自家人还是要护短的，“科技企业本质上是靠产品说话，用一个正面新闻冲淡另外一个负面新闻带来的影响，是危机处理的正途。只是距离Dream2研发成功产品上市还需要一段时间，在新闻正式推送前，这期间的确不能闲着。”
“花总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言祈朝她挤了挤眼睛，“不过嘛……虽然现在离Dream2上市还有一段时间，但不是没有大新闻可以造。”
“哦？看上去言总已经有想法了？愿闻其详。”
“这事其实很简单……”言祈伸了个懒腰，顺手勾住了容眠的脖子，“你去找人拍两张我和小容总的亲密照片，朝网上一发，再杜撰一下我们之间的感情史，反正公众对幻真和悦享之间的合作本来就诸多揣测，这么一来，不仅容总和姑娘们之间那些艳史传闻不攻自破，我们的合作也有最符合娱乐审美的解释，一定能碾压各种话题上热搜……两位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
“咳……”
花裴正喝着奶茶，猛然间听到这么重口味的建议，被呛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容眠嘴角一勾：“行啊，言总这个建议挺好的。裴裴你给悦享之音品牌部那个经常去CEO办公室送咖啡的女孩打个电话吧，这事交给她办比较靠谱。”
“别……”言祈闻言一惊，赶紧把手收了回来，瞬间变身成一副社会精英模样，再开口时已经是一脸严肃，“两位别冲动，听听我的建议。幻真这事吧……起源于和BPG的融资合作，既然BPG那边现在受了影响，合作暂时没法推进，那幻真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其他风投？我知道启翎对你们也一直挺感兴趣的，徐总和两位关系一直不错，是不是可以在这个时候接洽一下？毕竟据我的了解，启翎的团队还是挺务实的，不至于为了网上这些破事，就轻易放弃一个有潜力的企业。只要合作意向达成，新闻推送出去，相信很大程度上能缓解幻真现在面对的危机。”
“我正有这个想法，所以已经约了徐朗在沟通了。”花裴没想到对方也抱了这个念头，不禁颇为赞赏，“不过话说回来，言总是做产品和技术出身，怎么会对危机公关和宣传方面的操作这么得心应手？”
“这说起来话就长啰……”言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这人嘴巴毒，从小到大得罪的人比较多，被各方人马黑了不是一次两次，所以久病成良医，现在在应付这种事上也是行家了。”
“难怪了，小言总还能活蹦乱跳地健康成长到现在，真是有福气。”花裴面对他的坦诚不禁莞尔，“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了。”
锋芒网关于容眠历史大起底的那篇文章推出的第二天，徐朗一大早就打来了慰问电话，询问究竟。花裴知道他为人稳重，略加考虑后，除了将有关叶珊梦个人隐私的部分含糊略过之外，很快把事情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遍。
听完事情始末，徐朗一方面愤慨于戴晨的下作，一方面也极力安抚：“花裴，你那边先别乱，启翎虽然在海外的资源没有BPG那么有优势，但胜在团队年轻，创始人想法也很开明，了解事情真相后会有自己的判断。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尽快和团队沟通，争取能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有了对方的这番话，花裴心中宽慰不少。
除去资金和资源的助力之外，启翎如果能有积极反馈，至少表明资本市场对幻真科技依旧看好的态度。尤其眼下众多媒体纷纷唱衰，许多不大不小的投资机构也蹭热度一般表达了“对于欺骗行为零容忍，创始人品德比才华更重要”的论调，四面楚歌的幻真科技需要一份来自资本方的认可与支持。
接下来几天，徐朗陆续和花裴通过几次电话，沟通似乎还算顺利。启翎创始人在听完事情始末，认真考虑了一阵之后，表达了愿意继续和幻真合作的意向，只是关于合作条款的部分细节需要重新梳理。
花裴清楚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幻真难免要做出一些让步，所幸大方向上依旧在容眠的可接受范围。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她计划着周末拉着幻真的高管团队和徐朗见个面，把一些尚在讨价还价的部分敲定，星期四快下班的时候，却意外收到了徐朗的电话，说有事需要见面细聊。
从对方欲言又止的口气中，花裴隐隐预感到事情或许又生变数，赴约之后没多绕弯子，单刀直入地询问是不是启翎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徐朗皱着眉，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其实我们团队是没什么意见的，评估下来的结果很乐观，公司大老板之前看到新闻时是有点想法，但后来听完解释就没再说什么了……只是花裴，你或许不知道，我们老板在开创启翎创投前，一直跟在丘永盛身边学习，后面自己出来创业也得了他不少支持，所以一直心存感激，记着对方的人情……”
“丘永盛？”这个名字让花裴一时有些愕然，“盛泽投资的创始人？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没等徐朗回答，下一秒，花裴骤然间反应了过来，“丘苓去找过你老板？”
“我猜是这样。”徐朗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无奈，“昨天我还和老板过了一下和幻真合作的细节，今天他就找我说这件事可能要中止，但具体原因没和我说。后来我私下打听了一下，据说是昨天晚上老板出去和盛泽投资的几位老友吃了个饭，丘永盛没有到场，但他的女儿丘苓很难得地出现在了饭局上。”
花裴嘴唇紧抿并不说话，徐朗忍不住说：“这件事我至今没想明白，就算康总那边对小容总有些误会和看法，丘总也不至于为了自己男朋友的私心，就大张旗鼓搬出父辈的交情来专门针对幻真。更何况幻真科技如果能稳步发展，你和小容总之间感情稳定，对她而言不是坏事。双方既然井水不犯河水，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花裴苦笑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丘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手，徐朗作为局外人想不明白，她身处其中却再清楚不过。
幻真一旦融资成功，相关的企业新闻一定会铺天盖地而来，无论是与Toy Town的合作，Dream2的众筹还是Cube IP系列产品的热卖，作为幻真发展路途中最重要的几个标志性节点，必然会被媒体大书特书。
而作为这几起营销事件背后的操盘手，她的名字也会避无可避地再次出现在公众和康郁青面前。
最初丘苓对她的防备，只是因为她和康郁青那段感情史，在亲历了几次康郁青对她的挽留告白，甚至自以为是的“关怀”后，这种防备早已升级为了妒忌和敌意。
幻真与BPG合作关系的破裂，以及目前丑闻缠身、四面楚歌的情形，表面看上去是由戴晨和锋芒网一手炮制，但真正将这场风暴掀起的人，是康郁青。这其中的真相和因果关系外人不清楚，但瞒不过丘苓的眼睛。
这么大费周章地引发这场风暴，无论是和戴晨达成合作，投入了不菲的资金，还是对容眠过往不依不饶的探究，甚至是对BPG方面费时费力的游说，究其根本，都是因为康郁青自始至终没有放下花裴这个人。但凡有关她的任何一点信息出现，都会让他行为失态，蠢蠢欲动。
按照丘苓的性子，怎么可能会让她有机会在康郁青眼前大出风头？
更何况，当初被容眠假戏真做、暗度陈仓地摆了一道，丘苓一定是记恨着的。
“这事说起来比较复杂，不过我大概清楚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忙前忙后为了幻真操心了这么久。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就是容眠那边，要拜托你先把消息瞒上一阵。”
“干吗？你准备去找丘总谈吗？”徐朗闻言有些吃惊，“你们之间的关系这么尴尬，你自己去找她，我看未必合适。”
“尴不尴尬要看怎么谈。放心，我心里有数。”
送别徐朗后，花裴没有着急回家，而是继续坐在咖啡厅里，把自己的思绪整理了一下。
丘苓的诉求她不是不清楚，数月之前对方就以注资为诱惑，十分明确地向容眠开口提过条件。一切若真到了需要委曲求全的那一步，即使自己愿意退让，依照容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他也是绝不会让自己受这种委屈的。
该如何取舍进退，只怕还得费上一些工夫好好想一想。
太过投入的思考让花裴有些晃神，直到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才骤然惊觉，赶紧拿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提示地址来自X城。
“喂，您好。请问您是……”
“容眠怎么样了？”
电话刚被接通，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已经撞入了耳膜，花裴没想到会接到这个电话，微微有些诧异：“叶小姐？”
“网上那些东西我都看到了，我不知道他们会把那些东西录下来，我根本没想过姓戴的敢设计骗我！”
叶珊梦抽泣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和藏不住的愧疚懊恼：“最开始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我没想过事情会这么严重，后来我听朋友说，幻真现在的融资计划被迫暂停了，很多投资企业都不愿意和容眠合作，他的公司现在快撑不住了。所以我想问问你……这些都是真的吗？”
对方情绪激动，花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稍微考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安抚：“合作的事情是有些变故，不过还在洽谈中，努力争取一下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机会？”叶珊梦只是性格骄横，却并不傻，很快从这通安慰中听出了端倪，“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算是……吧。”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隐瞒的，诸多媒体都已经有了爆料，想藏也藏不住。花裴想着她打来电话，怕是担心自己的隐私被曝光，于是很快补充：“叶小姐不用担心，企业发展过程中会遇到一些恶意攻击和流言编排很正常，我们不会针对这件事做过多的解释和回应，所以请你放心……”
“为什么不解释？那些传闻明明都是假的！”电话里的哭泣越发激烈，连说话声音都断断续续，“都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就是因为我自私，才会一直拖累容眠，让他丢了毕业证，让他一直被人指指点点……现在还是因为我的自私，让他好不容易起步的事业被牵连。我一直觉得我那么爱他，他却不能给我同等回应，觉得他一直在辜负我。可是这件事……这件事他明明可以说明白的，却为了我的名声一直都没有说出去！”
花裴静静地拿着手机，听话筒另一头的那个女孩一边追悔一边放声哭泣。这么多年来的爱怨偏执和心怀不甘，在这一刻她终于能够正视面对，其中付出了巨大代价，但终究值得欣慰。
许久之后，叶珊梦像是哭累的，抽泣的声音小了些，说话有些怯怯的：“花总，我现在能做点什么吗？如果我再录一段视频放上去，把当年的真相说清楚，会不会对你们有点帮助？”
“千万不要！”花裴见识过她的大胆妄为，只怕她热血上脑真的做出这种出格的事，赶紧急声阻止，“叶小姐，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所以完全没有必要再提起。容眠对那场意外一直缄口不言，无非是希望你能够彻底放下，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用你的伤疤来换公司的平安，必定不是他想要的。”
“可是……”
“没什么需要可是的。”花裴轻轻吁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柔和，“叶小姐，当年的事，你也是受害者，至于后面视频流出，也非你本意。你不用太过自责。至于幻真的发展……你要相信容眠，他会把一切处理好的。”
“谢谢你，花裴。”许久之后，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微却诚恳的道谢，“如果有机会，请你帮我向容眠说声对不起。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生活，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了。还有，请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爱他，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知道他真的很爱你。最后，祝你们幸福。”
“谢谢……”被曾经针锋相对、虎视眈眈的情敌，情真意切地嘱托要照顾好自己前任男友，这种感觉不可谓不诡异，花裴最终还是轻声笑了起来，“你放心，幻真和容眠一定都会顺利渡过这次危机。”
互联网时代，热点话题替换更迭的速度飞快，在幻真公关部门的低调处理下，有关容眠大学时代那段往事的八卦在经历一周热炒之后，逐渐淡出了公众视野。
只是平和表象下，幻真元气大伤。花裴原本计划略加喘息后，试着再和启翎创投谈谈条件，着手修复幻真因为这次危机在业内和投资方那边留下的残局，没想到仅仅几天后，一场意外再次让幻真笼罩上了阴影。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很简单——一位年轻父亲在Toy Town给上高中的大儿子买了一款Cube的产品，一家人兴致勃勃地玩了一阵后，随手放在了茶几上。结果没想到，他们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儿子在家长没留意的情况下，将一个装饰件塞进嘴里，造成了气道阻塞。
因为发现及时，经过医院抢救，孩子最终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受惊过度的父母不依不饶地将事情曝光到了媒体，口口声声叫嚣着需要Cube的生产方幻真科技负责赔偿和道歉。
从道理上说，Cube的使用说明书上已标明适用人群的年龄段，这样的申讨显得无比荒谬，但消费者大过天，涉及孩子的个体与企业间发生纠纷，消费者往往更容易取得舆论同情。
幻真刚刚经历过一场负面风暴，“不负责”“不诚信”标签已经深入人心，而孩子母亲又是微博上坐拥几十万粉丝的情感类大V博主，经过她声泪俱下的一通描述，再配上孩子躺在医院里双眼紧闭昏迷状的照片，公众再次群情激昂。
幻真那边，在江宸忍气吞声放低姿态的赔礼道歉，以及数万元“慰问费”的补偿下，最终与家属方达成和解。但由此引发的是Toy Town因为顶不住来自公众和媒体的压力，而将Cube和Dream的全线产品暂时下架，等待整改完毕再行销售的决定和通知。
Cube的销售是幻真当下赖以生存的重要命脉，如今一经掐断，即将面对的就是现金流的短缺，不仅员工薪水告急，连即将完成的Dream2的研发也将因为资金压力而被迫中止。面对这雪上加霜的困境，江宸和肖凌都急红了眼，不断商量着怎么搞到一笔钱，撑过这个非常时期。其间他们曾经拉着花裴闯过容眠的办公室，想要大家一起商讨出主意，容眠却始终沉默着，几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花裴知道，对他而言，离Dream2的成功上市只有一步之遥。
但事到如今，他没有房子可以再卖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容眠往外跑的时间逐渐多了起来，即使待在办公室，也常常会因为一个电话就放下手里工作，走到露台上一聊就是大半天。
这情形看上去很是诡异，不仅花裴，就连肖凌和江宸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耐着性子等了一阵，眼见他依旧没有半点要和自己交代的意思，花裴干脆找了个晚饭时间，端着外卖进了他的办公室，把门一锁，言简意赅直接开问:“这段时间你跑出跑进的，是想干什么？”
容眠也不瞒她，低头喝了两口汤以后，直接给了答案：“准备卖身，在和有意向的金主们谈价格。”
“什么鬼？”花裴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坐在那儿愣了一阵，忽然间一个激灵，连声音都抖了起来，“你要把幻真卖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容眠看上去很镇定，“这些同事跟着我干了这么久，不能就这么干耗着，现在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资金问题短时间内的确很难解决。风投那边又因为我之前的事，基本上没什么希望，我就想着找个合适的金主……如果把话事权让出去，还有蛮多公司愿意接手幻真的，毕竟Cube和Dream他们都很认可……”
“这绝对不行！”花裴被他冷静到瘆人的气场吓到了，赶紧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容眠你脑子清醒点，幻真是你一手一脚养大的，真把它交到别人手上，一定是按照利益最大化去运营。到时候它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根本控制不了！”
“那也比现在这么挂了强，不是吗？”一直语调平稳的小青年微微笑了笑，“裴裴，这个问题我仔细考虑过了，幻真能够一直按照我的想法成长固然好，实在不行了，我至少要保证Dream2顺利推出，同时给那些从公司初创开始，就陪着幻真一起成长的同事一点力所能及的回报。和这些比起来，我是不是第一话事人，未来是不是能继续待在幻真，都可以暂时不考虑。让这家做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公司继续存活，才是最重要的。”
“你先等一等。”花裴几乎是带着哀求，“容眠，虽然你是创始人，但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无论如何，你给我一点时间想想办法，再做决定好不好？”
“好啊。”容眠很是温柔地看着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轻声提醒，“不过你得答应我，不管用什么办法，你都别委屈了自己去找康郁青。”
“那是当然，我找他干吗？”
花裴抬起头，主动在他有些干燥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康郁青她当然不会去找。
但现在看来，已经到了去见见丘苓的时候。
收到前台通知，说有一位花小姐登门拜访时，丘苓有些意外。但很快，她把所有工作计划暂时搁置，专门安排了一间会客室迎接花裴的到来。
自从尚在美国时，丘苓主动约见花裴，坦言自己对康郁青志在必得的那次面谈后，这是两个女人第一次重新面对面坐在一起。比起上次针锋相对、暗流涌动的场面，这次双方姿态显然都要淡定得多。
“花总难得大驾光临，这次既然特意登门找我，想必不是为了闲聊。不知道是为了公事，还是私事？”
“丘总心知肚明，又何必这么问。”花裴不想和她绕弯子，开门见山直切主题，“幻真目前的情况，想必丘总已经知道了，或许只说知道不合适，你和盛泽投资算是其中添砖加瓦的一分子。如果少了你的介入，相信启翎创投是愿意在这个时候拉幻真一把的。我特意过来是想听听你的条件，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幻真。”
“花总真是快言快语，和你这种人打交道真是蛮愉快的。”丘苓点了点头，收起了故作客套的虚伪态度，“条件我曾经和小容总开过一次，想必他已经转达过了。只是后面你们联合悦享之音打了一场好配合战，让我实在很没面子，这个条件现在不谈也罢。”
“丘苓……”花裴的姿态放软了一些，语气越发真挚，“你我身在职场，都知道创业者的不易。何况撇开私人感情在商言商，幻真的表现足以证明它是一家值得投资的公司。你如果只是因为你我之间的问题，让这样的公司就此倒下，于人于己是不是都没什么好处？”
“好处？花裴你既然这么直接，我也就直说了。对于幻真科技，不仅是启翎创投，盛泽这边也很看好。容眠懂技术，有拼劲，也善于管理，幻真在他的操持下，短短几年时间能成长成这样，的确让人刮目相看。我相信任何一家风投都愿意和这样的创业团队合作，不过嘛……”她顿了顿，口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嘲讽，“对于盛泽而言，有些钱就算不赚，也没有什么太大损失，但对幻真来说就不一样了……我愿意用这样的方式任性一把，换小容总他长点教训。对我来说这些目的达到了，这笔买卖就没什么不划算的。”
“可是丘总，你就没有想过，幻真一旦倒下，我可以选择回到长青吗？”
花裴冷声一笑，“以我在长青科技的资历，想要回去只怕没人会有异议。你应该知道，康总他曾经对我发出过这样的邀请。就算到时候你反对，只怕也会闹得大家不愉快，伤害你们之间的感情，这又是何必呢？”
“你这是在威胁我？”丘苓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幻真真的倒了，你再回长青，就不怕人议论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花裴一脸好整以暇，“丘总既然能牺牲公司的盈利机会换自己一个高兴，我用自己的名誉来给你添个堵，又算得了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看着同样牙关紧咬不发一语的丘苓，再次开口：“所以丘总，你现在愿意和我谈条件了吗？”
“行！”丘苓如今也是投鼠忌器，在经过一番短暂权衡后，重重点了点头，“启翎创投那边我可以不再以盛泽的名义进行干预，他们和幻真是否还有合作的可能，容总可以自己去谈。另外，盛泽投资这边也可以考虑合作注资，帮助幻真渡过眼前危机。但这一切达成的条件，还是和之前一样，在我和郁青回美国前，你必须在他眼前消失！”
“好，成交！”花裴迅速接口，紧接着站了起来，“丘总，这次谈判我们之间没法签合同，但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了，希望彼此能够信守承诺，不要再有反复。”
“我自然没问题，倒是花裴你……”丘苓的神色因为她干脆利落的态度变得有些复杂，“据我所知，容眠可是宁折勿弯的性格，之前我已经见识过一次了。你有把握他会那么轻易地接受这个条件，放你出幻真？”
花裴在听到“容眠”这个名字后，略微恍惚了一下，看向丘苓时，却重新笑了起来：“丘总记得履行自己的承诺就好，至于我该如何向幻真辞职……就不劳您操心了。”
肖凌感觉花裴最近一周有点不太对劲。
一方面，她总是朝他的工位上跑，把有关幻真市场和品牌相关的工作都事无巨细地做着交代；另一方面，所有往来的工作邮件每一封都做抄送，甚至连早一点的重要内容都借着由头翻了出来，递到了自己眼前。
这种情形和陈然离职后，和容眠做交接时看起来十分相似，如果不是知道花裴和容眠的关系，肖凌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准备跳槽。
“小姐姐你最近这是干吗啊？怎么搞得跟交代家产似的，啥东西都往我这里塞。”某天借着玩笑，肖凌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我最近准备休个假，所以有些重要内容就备份给你，免得我不在时，连个知情人都没有。”
“休假？休什么假啊？”
这个答案听起来甚是诡异，以幻真现在这样岌岌可危，连薪水都快发不出来的状况，CMO忽然提出休假，怎么看都像是要卷款跑路。
“休婚假！”花裴一本正经。
“哇，不是吧，你和容眠啥时候领证了？”肖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没让你包红包是体谅你爱护你……居然还不领情？”花裴把复印好的资料朝他手里一塞，“别闹腾了，赶紧熟悉资料，有不明白的地方抓紧时间问我，不然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花裴向来有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习惯，但“休婚假”这种事听起来实在太过劲爆，外加她这几天不寻常的反应总让人觉得可疑，肖凌忍了半天没忍住，跑到容眠那儿去求真相。
等到下班前花裴出现在容眠办公室时，近段时间因为重重压力而显得神色严肃的小青年，难得地笑了起来：“听说你要休婚假了？这是决定要去领证的意思吗？”
“别听风就是雨啊！”花裴弯着嘴角，“不过容眠，我的确想休息一阵，能给个假吗？”
“可以啊。”公司风雨飘摇之际，CMO表示要抽身的确不合常理，但容眠心疼她加入幻真以来一直奔忙，最近更是劳心劳力地连轴转，于是也没多想，只是随口问着，“想好去哪儿了吗？要不要帮你订票？”
“暂时还没有，想好了和你说。”花裴想了想，慢慢走到他身前，“对了，后天是周末，明天你能不能下班早一点，别加班？”
“怎么了？”
“我想去你家，一起好好吃顿饭。”
简简单单一句回答，却让容眠感觉又温暖又酸涩。
仔细算起来，从和BPG的合作破裂开始，他们忙于处理各种负面消息，连轴转了老长一段时间，别说花前月下的约会，就连吃饭大多数时候也是靠着外卖草草解决。
他想他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除了是并肩战斗的伙伴，花裴身为他的女朋友，好像都快因为接踵而来的风波和重重工作压力而被忽略了。
“明天我请半天假，下午和你去超市买菜，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先想想，晚上我做给你吃。吃完晚饭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电影，还有……”
“不用那么麻烦啦。”花裴被他忙着列计划的模样逗笑了，“你这段时间够累了，好不容易休息，就别到处跑着看什么电影了。还有，菜你可以陪我买，但是饭必须我来做……”她抬起眼睛，深深凝视着眼前的青年，声音如水般温柔，“容眠，我想亲自做顿饭给你吃。”
周五下午3点刚到，容眠果然停下手里所有工作，牵着花裴的手一起离开了公司。幻真员工都知道老板和CMO之间的关系，但平日工作时间，他们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对关系处理得格外职业。
如今难得撒一次狗粮，原本气氛凝重的办公室嗷嗷叫了起来，就连江宸都因为起哄声从办公室钻出来看热闹。
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路慢慢走向超市。温煦的阳光从树木枝丫里洒下，照得人浑身暖融融的。
没到下班时间，超市里人不多，只有一些老人和家庭主妇慢悠悠地推着车，在一排排货架间出没。容眠取了一辆购物车，带着花裴直奔蔬果区，看着她兴致勃勃地左挑右选，兴奋得像个进了游乐场的小孩子。
“其实就吃一顿晚饭的话，用不着买这么多东西吧？”
半个小时不到，购物车里各色食物堆成了高高的小山，容眠看花裴没有停手的意思，赶紧轻轻拉了她一把。
“今天吃不完，你以后也可以吃啊！多囤点，没坏处……反正你一忙起来，一个月都不见得能跑一次超市。”
“我怎么觉得这种时候你看着跟我妈似的？”容眠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声笑了起来，“以前我念大学，每次回学校之前，我妈也喜欢给我囤一堆东西，生怕我照顾不好自己似的。”
“乖孩子，那就叫一声妈来听。”
花裴随口开着玩笑，笑容看上去却有点复杂。容眠没有留意到她笑容背后藏着的无限眷恋，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继续在那些新鲜果蔬间挑选起来。
买完菜回到家，两人相互争抢了一番，最后决定一起进厨房。
厨房面积不算大，两个人一起开工难免有些局促，洗菜淘米更是时不时就撞在一起，气氛却始终温馨而愉悦。
等到一切就绪，香味四溢的饭菜在饭桌上满满铺开，花裴特地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妆容，又开了一瓶红酒，才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
“总觉得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搞得这么隆重，是不是什么重要日子我给忘了？”容眠低头吃了一阵饭，终于因为这久违的闲适时光，一直紧绷着的精神放松了些，随口开起了玩笑，“你要休的那个假……该不会真的是婚假吧？不然怎么这么高兴？”
“要说婚假……也不是不可以。”花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脸色有点泛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打算啦。”
容眠筷子一顿，猛地抬起头来：“什么？”
“我下周就休假啦。”花裴一字一顿，“所以你现在求婚呢……其实也还来得及。”
容眠“唰”一下站起来，突如其来的惊诧、欣喜和难以置信，让他的胸脯重重起伏着。很快，他抓起放在柜子上的钱包，拉开门，促声交代了一句“你等等我”，就准备往外跑。
“喂……你干吗啊？”花裴没想到他饭吃一半却说走就走，赶紧起身抓住他，“饭都没吃完呢，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买戒指。”
幻真创始人在业界备受赞誉的超强执行力，花裴如今算是见识了。
“这都几点了，买什么戒指啊？赶紧先吃饭。”
“你肯答应我的求婚，机会太难得，场面简单了点，没法再布置，但戒指这么重要的东西，是一定要买的。”
随口而发的一句玩笑话，却让对方神色认真地固执了起来。花裴没辙了，恨恨地板着脸：“机会只给五分钟，超限了就过时不候，你自己看着办。”
容眠愣了愣，神色变得有些焦急，花裴看他一脸无措只觉得又好笑又酸涩，正想说点什么，青年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匆匆跑进厨房。短暂停留之后，他重新走近花裴身边，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衬衫，然后表情郑重地单膝跪了下来。
“裴裴，幻真面临这样的处境，本来是不合适向你求婚的。毕竟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男主角功成名就之后再谈感情，才算圆满。可我认真想了想，无论未来怎么样，幻真能否继续存活，能否成功摆脱这次危机发展上市，或者就此一蹶不振乃至消失……都不会影响或者改变我爱你这个事实。既然这样，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你愿意，我都想和你在一起，尽可能把我有的一切都给你。”说到这里，他有些紧张地把一枚小小的金属圈举了起来，“机会来得太仓促，我没时间去买戒指，所以就用这个先代表一下。你给我一点时间，以后我一定会用最好的戒指把它换回来。所以裴裴……你愿意接受我的求婚，愿意嫁给我吗？”
举在眼前的是一枚可乐易拉罐上的金属扣环，在灯光的照射下，看上去闪闪发光。
花裴紧紧咬着嘴唇，那一刻，她忽然想起离开G城之前的求婚派对上，叫悦悦的女孩子被男朋友跪地求婚时，那副因为感动和幸福而哭得毫无形象的模样。
原来拥有的无论是价值十几万的卡地亚钻戒，还是一个不起眼的易拉罐扣环，被心爱的人求婚时，都是这种开心得要眩晕过去的感觉。
“戴上啊！”
铺天盖地的幸福里，她试着学习之前悦悦骄傲的小公主口吻，话到嘴边却抑制不住地带上了几分颤音。
容眠只愣了一下，立刻拉过她的手。扣环太小，即使花裴手指纤细，依旧只能扣在第二个指节的位置。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花裴却反复摩挲着看了又看，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许久之后，她忽然意识到容眠依旧一脸深情地跪在她身前，赶紧伸手拉了他一把：“好了，求婚成功！我们现在可以继续吃饭了吗？”
容眠慢慢站起身，脸上挂着笑，忽然把她打横抱起，向卧室走去。
“喂，你干吗？”
花裴看着一桌才动几筷子的菜，有些不舍地抱怨着。
“先去洗澡。”容眠低下头，在她耳朵上轻轻咬了咬，“然后吃大餐。”
这段时间，因为公司接连不断的危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亲热过了。因为求婚成功而导致的身份上的微妙转变，让彼此间的肌肤相亲更像是一种神圣的仪式。
花裴的头发密密地散落在枕头上。自从进入幻真工作，她把头发留了起来，最初回国时的齐肩短发已经长到了背部的位置，如今一丝一缕散落在那里，像一片丰密的海藻。容眠伸手抚摸着，感觉自己的心和手指都被紧紧缠了起来。
或许做|爱这件事，本身能够激起的反应是有限的，但心理上的渴求实实在在地放大着感官刺|激。借着客厅里透过来的昏暗灯光，花裴想抬手抚摸一下对方激|情之下渗出汗水的脸，最后却又无力地软了下去。
彼此交织着的喘息声中，花裴眼神逐渐变得有些恍惚。似乎听到她模模糊糊地低声叫自己的名字，容眠很快凑近了些：“裴裴，你说什么？我弄痛你了吗？”
花裴扭过头，连耳朵都是红的，哑着嗓子又轻轻重复了一次。
这一次容眠终于听清楚了，一脸错愕地从情热里回过味来：“你……确定吗？”
花裴无力再说话，抓过一旁的凉被蒙在了发烫的脸上，像是这样就可以把羞赧和尴尬藏起来。
容眠轻轻地喘了一口气，忍不住笑了起来。
紧接着响起的，是安全套被扯开的声音。
她答应了他的求婚。
从此以后，他们会信守着对彼此的爱和忠诚，一路携手走完生命之路。
他们会共同承担生命中所有的大起大落和悲欢欣喜。
彼此之间，不会也不该再有任何欺瞒和阻隔。
也许，只除了接下来的，那唯一的一件事。
花裴再次清醒过来时，天光已然初显。
透过未曾拉紧的窗帘，可以看到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夜晚留下的薄薄雾霭。
等到太阳升起后，一定会是个大晴天。
她轻轻侧过身，看着身边依旧还在睡梦中的青年。
即使是这样安静沉睡的时候，他看上去还是又英俊，又骄傲。
像她少女时代看的那些漫画里，面对再大的凶险也永远不会放下手中剑，一往无前的小王子。
她静静地看了好一阵，忍不住伸手在距离他的脸仅仅几厘米的地方，悉心描绘着他五官的轮廓。
最后她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在他眉心的地方落下一个吻。
睡梦中的青年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温柔，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下，嘴角无意识地弯了起来，像沉浸在最美妙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