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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要亡

第二百七十一章 信任的白纸一旦裂开一个缝,里面就是无底深渊

与此同时, 使命湾铁路工地。

高高矮矮的几十华工心有余悸,围在一起,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凶恶强盗。有人试了试他的鼻息。

硝烟气味经久不散。地上脚印凌乱, 散落着各种型号的弹壳。新筑的简陋工事被推倒了一半。一堆摞在一起的枕木上遍布弹孔。

但……竟然是赢了。

苏敏官带领几个青年华工, 熟练地指挥收拾现场。入侵者的罪证一律留好, 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抹除,拆掉未炸的炸药。

果如阿福所料, 随着罢工行动升级, 资本家的镇压也迅速升级。他们守了几个晚上,终于等来了罪恶的爪牙。

刚刚天黑, 星辰未升, 四个牛仔骑马来袭,都带着枪。

本是毫无活路的一夜。但在这个新来的金兰鹤的指挥下, 众华工也端起枪, 声东击西, 居然击退了三个,还生擒了一个!

放在过去, 他们想都不敢想, 居然会有居高临下, 审问美国人的一天。

小工阿羡英文最好, 恶狠狠地冲那地上的牛仔喷唾沫。

“谁派你来的!”

“打算干什么!”

“领了多少钱!”

“这里有血,正好让他按手印!”

……

大家群情激昂, 忽然有人注意到:“阿福呢?”

阿福体力不支, 倒在帐篷边缘。苏敏官轻轻扶起他。

“都招了。”

阿福翕动乌黑的嘴唇,颤抖的手, 指着一个方向。

苏敏官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电报也拍了,直接拍给驻美公使陈大人。你放心, 林姑娘已经跟陈大人沟通好。他做官的初来乍到,也想做一番事,听说咱们华人在这里被欺负,拍胸脯说要为你们做主。此时应该已经去警署报案了。”

阿福轻轻出口气,疲惫地闭上眼,抓住胸前的南瓜柄。

坚持了这么久,斗争了这么久。要不是这次有奇人相助,怕又是一次半途夭折的罢工,说不定还会赔上兄弟们的命……

想要堂堂正正的活着,不受欺压,不被践踏,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真有那么难么?

……

斯坦福先生众目睽睽之下被从晚宴上带走,众客人一片哗然。就连诺顿一世陛下也屈尊过问了几句。

布朗警官耐心解释:“请大家放心,我们会依法办事的。”

放在平时,警察局也会买资本家的面子,不会在晚宴上当众让人下不来台。毕竟他们都是缴税大户,平时也没少给警局好处。可是今天不一样。大清国公使先生亲自莅临警察局,质问美国人为何顶风作案,无视中国人的生命安全。幸亏布朗警官经验老道,好说歹说地灭了火,把公使先生留在办公室里喝茶,否则已经上升到外交事件了。

现在人家公使先生还在警局里候着呢。布朗警官就算想拖延也没办法。

尽管公司高管继续招呼客人,但不明真相的股东们不买账,一下子生出各种猜测。

“斯坦福先生不会犯法了吧?”

资本家有钱有特权。寻常鸡毛蒜皮小事,万不会如此兴师动众。这怕是摊上大的了?

正猜测,忽然方才那美丽的“中国夫人”发出一声惊叫。

“哦天哪,这是什么?”

借着晚宴上璀璨的各色灯光,人们看清,不知何时,地上飘落几张带血的传单。

传单印制粗劣,然而上面的内容让人触目惊心:这是铁路工地华工们的罢工宣传单,上面明确罗列了“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华工遭受的一切非人待遇,甚至附上了几张翻印的照片。

被败血症染黑的、骨节畸形的手脚;如解放黑奴一般的、鞭痕累累的后背;被炸药炸伤的、惨不忍睹的半边脸……

还有一些华工珍藏着的“猪仔”文书副本。龙飞凤舞的英文条款规定了“卖身”的细节,底下是明显看不懂这些文字的人,按下的重重手印。

客人们哗然:“这哪来的?”

那个自称有兄弟在铁路公司工作的中国女士已经几近晕厥,抹着眼泪猜测:“难道不是警官们带来的?传单上有血,正说明方才发生了枪战……他们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无端伤害,我……我该怎么办……”

林玉婵捂着脸,一边含含糊糊的哭诉,一边藏住脸上的微微笑容。我们赢啦!

可惜不能观赏苏敏官指挥枪战的英姿。

她的任务还没完。她调整情绪,继续演戏。

“呜呜呜……我亲爱的弟弟,不会早就不在人世了吧……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他了……”

哭着哭着就咳嗽,咳出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晚宴上她一口酒不敢喝,精神高度紧张,肚子也空空,此时疲惫和反胃一同袭来,趴在一截消防栓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干呕。

立刻有数人扶她起来,脸上怼了瓶嗅盐。

林玉婵一个不慎,吸了下鼻子,差点没骂娘!

这味道是人闻的吗!

难怪西方淑女们一闻就醒!

不敢晕了,反胃也奇迹般止住了,咬着牙爬起来,坚强地说:“我没事……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当然是明知故问。罪证照片是她借了容闳的相机,借给苏敏官临时拍摄的,加急冲洗花了十美元二十五分。传单是到华埠找人私印的。开始呈给公使陈兰彬时,陈大人还犹豫,觉得自己初来乍到,是美国的客人,为了几个猪仔工人,不值得破坏跟东道主的友谊。还是林玉婵和容闳一唱一和,花式劝导:如果这事传到国内,上官见您对此不闻不问,是不是得治罪?就算叫您回国解释一下,也是舟车劳顿几个月,不值当。您是大清父母官,到了美国,就是全体华侨的父母官,这种事必须出面做主啊!

陈兰彬这才被说服,答应今晚若洋商真的拿枪对付华工,他接到电报之后立刻报警,也算“为民做主”。

“本官只管报案,别的事一概不掺和。”陈兰彬坚持,“此行的主要目的是送学童平安入学,还是要尽量避免节外生枝。”

林玉婵向陈大人保证,她有分寸,绝对不会给他、给朝廷添麻烦。

……

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扶起来。诺顿一世见自己的女伴平白受惊,雷霆之怒,比谁都气。

“来人,给朕解释清楚!”他搂住那个小鸟一样瑟瑟发抖的女孩,顺手抓住一个铁路公司经理发脾气,“不是刚刚还在吹嘘劳工福利吗?这些照片又是怎么回事?据说还要对这些受尽欺侮的苦命人灭口?美国风气就容你们如此败坏?朕这几年的治理都白费了吗?这是欺君之罪!为什么没人帮助这些可怜的异乡人?军队何在?还不快拘捕这些藐视皇权的昏官!”

在场都是资本家,只有他一个利益不相关的。他平日发号施令惯了,豪言壮语张口就来,一番训斥,上至“伪总统”格兰特和早就该解散的国会,下至旧金山市政府、伪善的神职人员和堕落的扒手,都被他狗血淋头骂了个遍,深叹小人误国。

诺顿一世发着火,忽然红了眼圈,爬上个木箱子,双手柱杖,低头念诵拉丁语主祷文。

“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 SANCTIFICETUR NOMEN TUUM……”

褪色的金肩章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被树上的彩灯照出五颜六色的光芒。破旧的帽子压着他蓬乱的头发,巨大的充气火车头模型飘扬在他身后,显得静谧而荒诞。

众人有的莫名其妙,有些却被他激烈的情绪所感染,眼光扫过那些传单,重重地叹气。

“真是……斯坦福先生不该说谎的……”

人是感性动物。空洞的指控和冷冰冰的数据很难使人共情,但血淋淋的照片和细节,极具情感冲击力。

正如有些人可能会毫无负罪感地浪费能源和纸张,认为“亚马逊丛林消失关我屁事”,但给他们看一张恶心的“候鸟误食垃圾,胃里一片狼藉”的解剖图片,他们可能会瞬间意识到“真不该破坏环境”;正如有经验的反战宣传者不会罗列具体伤亡数字和经济损失,而是会直接拍摄在父母尸体边哭泣的难民女孩照片,因为后者能瞬间搅乱人们体内的激素水平。

资本家及其拥趸者可能会认为,压榨工人天经地义。我们有钱,可以买断你们的劳力、健康、甚至生命……一切苦难都能换算成经济增长,一切牺牲都有意义。多完美的社会法则。

他们都听说过华工多么任劳任怨,工资如何低,死亡率如何高……对于上层社会的体面人来说,那些不过是几个数字而已。

可是当他们真正看到那些生动的、具象化的苦难,又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在场的女士。不少人围在林玉婵身边嘘寒问暖,安慰她“这是突发事故,你的弟弟不会有事”;有人连连摇头画十字,跟着诺顿一世一齐诵主祷文。

等斯坦福先生接受询问回来,立刻觉出,股东们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诸位请听我一言……”斯坦福先生扯着嗓子,艰难地喊话,“方才布朗警官已经确认,关于本人雇佣‘血腥查理’团伙之指控,并、并无确凿证据……这只是强盗和工人之间的私怨,上帝见证,本公司并没有触犯任何法律……”

资本家也是老油条。在行动之前,他当然小心撇清了一切关系,抹除了一切牵连自己的证据。

布朗警官也无意跟他撕破脸,例行公事问过话之后,就礼貌道别,回去办案了。

但斯坦福先生发现,他的“自证清白”,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这位先生,呃,皇帝陛下,请您下来吧……敝公司被人冤枉,如今已澄清……”

众人冷冷看着他。而就算是最理智最冷静的男士,此时也心情极差,兴致全无。

有人放下酒杯,拂袖而走。

对这些有钱绅士来说,工人福利什么的他们不关心。然而斯坦福先生方才那一番充满社会责任感的激|情演讲,明显被这些传单和警察问讯打了脸。

股东最怕什么?最怕自己的钱打水漂,怕公司高管阳奉阴违,对他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今天能就无伤大雅的“劳工福利”撒谎,焉知明日不会在别的话题上糊弄人?

公司业绩有没有水分?年报是不是真的?那些壮志凌云的“展望”和“效益”,到底是不是画饼?

今日能让公司股东因为自己的亲人受虐而哭,焉知明日哭的不是自己,为着什么其他的缘由?

信任的白纸一旦裂开一个缝,里面就是无底深渊。

斯坦福先生沉默数秒,意识到这件事的“主要矛盾”。

大清驻美公使为何会掺和到这件事来?听说在他们自己的国土上,西方商人欺侮中国平民,地方官都忍气吞声;今天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

他认为,一定是因为林玉婵——这个有钱的中国夫人恰好是外交使团成员,为了给她讨说法,或者讨她欢心,公使老爷才决定把事情闹大,给他一个难堪。

其实斯坦福先生这次猜错了——大清国积贫积弱,国土上列强横行,这个没错;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天生的奴颜婢膝胆小怕事。陈兰彬之所以自请赴美,也是因为他身怀古典士大夫气节,在官场郁郁不得志,所以才决定远走重洋,另觅前途。如今他身在地球另一端,上无朝廷监管,下无软骨小人,不再是个无足轻重的三品文员,当仁不让,成了全美华人之首,一举一动都代表国家颜面,责任感空前高涨。再被林玉婵和容闳游说一番,自然会挺身而出。

陈兰彬不仅去警局严正抗议,而且已经写信寄回总理衙门,细陈华工在外洋受虐之情,请朝廷采取措施,保护大清子民。

斯坦福先生当然想不到这些。他只是认为,林玉婵是问题的关键,必须赶紧搞定她。

遂整理表情,亲自去搀扶那个哭得泪花花的东方美人,诚恳地道歉,让她受惊了。

“夫人莫慌。强盗袭击工地,是我们安保不严,幸好没出人命,您的弟弟也未必就在那里,您大可以放心。我会立刻让人加派保安,确保此事不会再次发生……对了,令弟大名叫什么,我可以派人去打听……”

林玉婵本来就情绪不稳定,嗅盐的怪味在鼻尖挥之不去。哭着哭着假戏真做,抓起地上的罢工传单,质问:“那这些是不是真的?”

斯坦福先生脸色青红不定,“呃……不是,绝对不是!当然,筑路危险,工伤是不可避免的,但本公司一直都会给伤者合适的抚恤,财务报表里都有相关的支出记录……至于同工不同酬,工时超长等事……也许是下面的监管人员擅自为之,引发工人不满,绝非常态!请容我调查问责,给我一点时间……还请您对那位公使陈先生说两句公允话,‘中央太平洋铁路’绝不是那等压榨劳工的血汗公司,请他和大清政府放心……”

林玉婵慢慢收泪,问:“您不骗我?”

“不不,当然不会,我向上帝发誓——”

诺顿一世在旁边高声附和:“fAULT CONFESSED IS HALF REDRESSED,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斯坦福先生,我相信你是个守法公民,今日暂不对你实行逮捕和惩罚。但是你的公司形象代表sAN fRANCISCO城市风貌,还望你限期整改,不要让朕失望……”

斯坦福先生简直想弑君,把这搅浑水的疯子一枪崩了!

林玉婵趁机扬头正色,说道:“那么我希望在明天的报纸上,能看到斯坦福先生方才的的一系列声明——同工同酬、工伤抚恤、合理工时、并且采取措施,保障华工的人身安全。这也是对广大股东的一个交代。能做到吗?”

斯坦福先生咬咬牙,点头道:“好。在场诸位绅士都是见证。”

林玉婵破涕为笑。诚心谢过斯坦福先生,对周围人喊道:“都说明白了。是公司里的中层监理违反公司规定,压榨劳工,善良的斯坦福先生已经表示会补救。我真是太感谢他了!上天保佑,今晚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尽管她很想让斯坦福先生颜面扫地身败名裂破产滚蛋,但这不是今天的主要矛盾。

她唯一的目标,是为阿福等华工对抗剥削,争取罢工的胜利。

而不是跟这个富可敌国的铁路大亨撕破脸,断绝他手下上万华工的退路。

旁人见她与斯坦福先生“和解”,也都吁一口气,笑着圆场,先后告辞。

斯坦福先生还催她:“那位公使老爷……”

林玉婵挽住诺顿一世皇帝陛下的胳膊,一边往草坪边缘走,回头嫣然一笑:“放心,我会和他说明情况。大清公使在美国并无执法权。他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姿态,不会为难您的。”

言外之意,别忘了登报哦。

斯坦福先生忍气吞声,和她握手,送她上车。

旧金山秋日的夜晚凉风习习,摩天大楼里的灯光渐次熄灭。客人们三三两两回到豪宅。来自中国的孩子们结束了一日游学,正在旅馆里吃夜宵。诺顿一世皇帝陛下回宫安寝,整个城市暂停了它飞速发展的脚步。

但,这个普通的秋日夜晚,注定有人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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