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黄娟“幼”妇出自《世说新语——捷悟》，是“绝妙”的隐语。
……
“老二，打电话给我有啥事体……”
“哦，爹爹的事体总算有点眉目了……”
“嗯，晚上侬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吃饭谈谈这桩事体……”
“啧，我正好要去和我那两位花旗国朋友见个面，那晚饭就定在礼查饭店吧……”
“到辰光碰头，那我挂掉了。”
“哐当。”
我们的袁大师把听筒挂好（袁家的电话是那种安在墙上的老式电话），一回头就看到……
“侬想做啥？！”
“大～啊～哥……”
袁家三妹用的是“现代流行音乐”女歌手们那种尖尖细细的音调。
“STOP！”
袁大少爷忍不住掏了掏耳朵，皱着眉头道：“阿英，侬就不能好好说话了？”
袁家三妹那真是七情上脸外加五彩纷呈，上前来一把拉住他哥哥的手。
只听她还是腻着自己的嗓子甜甜……甜甜……甜甜地道：“大阿哥，侬就带妹妹我一道去礼查饭店好～伐～啦～？”
民国十年8月2日，星期二下午……没错，这一天会过得很慢很慢。
魔都南京路，先施百货公司。
还是稍微介绍一下吧，老上海都知道的先施（The Sincere）、永安（The Wong On）、新新（The Sun Sun）、大新（The Da Sun）这四家百货公司并称为“四大公司”。
不过大新百货（现为上海第一百货公司）要到1936年才开张；新新百货（现为上海第一食品公司）开张是在1926年。
如今的上海只有先施（现为上海时装公司）和永安（现为华联商厦）这两家大百货公司。
这两家和后世万达、龙之梦这类综合型商城一样，不仅有零售，还有餐饮、娱乐、住宿等等服务。
这里只说说在1917年双十节开张的先施公司。这个名字来自于《中庸》里面的“先施以诚”，所以英文名字才叫做Sincere（真诚的）。
实际上，先施总公司是注册在香港的，拥有人是澳洲侨商马应彪（不是马应龙）。除了上海和香港之外，新加坡、神户甚至伦敦都有分店。
而上海先施是赛里斯第一家自建百货大楼，位于南京路浙江路路口，占地二十亩，一共有七层。
先施百货的零售商品那是琳琅满目，无所不包，其中还附设东亚旅馆和东亚酒楼，外加一个当时最先进的豪华舞厅。屋顶还有上海最早的屋顶花园和游艺场。
1917年开张之后的一段时间因为顾客实在太多，还不得不限流。
当时有的富豪之辈流连忘返，而且这里面吃喝玩乐应有尽有，索性就住在先施百货里面。
先施公司的女装更是紧跟国际时尚，他们有专门派驻欧洲的员工，在第一时间引入最时新的服装，也算是最早的“海淘”了吧。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已经“首开很多条先河”的先施乃是赛里斯第一家使用女性售货员的百货公司。
因吹斯听的是，赛里斯第一位女售货员正是先施的老板娘，马霍庆棠。
当时为了招揽女性顾客，上海先施决定招聘女售货员，可是招聘广告贴出去好几个月都未招到人。
马应彪的原配夫人霍庆棠便亲自上阵，带着两位女亲戚，担任化妆品部销售员。此事轰动一时，引来无数好奇的观摩者，也使得更多女性得以加入这个行业。
马太太还带头剪掉了自己的长发，先施的女销售员们都有样学样，都成了一头短发。
先施百货的一楼专售日用百货，二楼为服装、绸布柜台，三楼出售珠宝首饰和钟表等贵重商品，四楼是大件家具、地毯和皮箱等，顶层平台建有大型游乐场，这种配置一度成为日后百货公司的标配。
这一天二楼的售货员小姐姐们就见到了一对让她们印象十分深刻的男女顾客。
女的倒也罢了，除了漂亮之外没有什么旁的特殊之处。而男的……
只见他头戴一顶正宗的巴拿马草帽——其实这种草帽原产于厄瓜多尔，不过因为巴拿马人最喜欢这种帽子，因此而得名。
他脸上带着一副怪里怪气却又十分帅气的墨镜，没错，这条时间线上雷朋（Ray Ban）墨镜提早了出现几年。因为袁燕倏觉得“抗拒光线”这个商标非常不错，所以就让约翰·麦考尔帮他先注册了。
没错，他带着帽子和墨镜正是为了防止有人认出自己，顺便遮掩一下自己的帅气。
男子的上身穿着一件绣着繁杂花饰的短袖丝绸衬衫，下身却套这一条浅蓝色劳动布做的五分裤（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天然橡胶底的匡威运动鞋（Converse在1908年就诞生了）。
对了，腕子还套了一只金光闪闪的大金表……嗯，就差脖子上挂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链子了。
这身夏季休闲打扮放到一百年后绝对不算什么，但是在1921年怎么看怎么觉得……
好看啊！
除了这个男子的颜值实在太高的关系之外，这身打扮其实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男装真的不是女装，纵然每个时代的时装都有每个时代的风格和特征，不过男装即使超前一点也不会有“伤风败俗”的这个问题。
而且此种穿法乃是后世经典搭配，从二战之后可以一直穿到2018年，也不会显得过时。
不用问了，穿着超越时代的“奇装异服”来逛百货公司的英俊男子，那也只有我们的袁大师。
实际上不论是中式还是西式，他早就不耐烦这年头的男装了，尤其是在这样赤日炎炎的大热天。
夏天穿的中式的绸褂子灯笼裤看上去像是流氓，而西式的短裤衬衫看上去像是BOY，所以他就走上了引领男装风潮的“袁氏”路线。
我们的袁大师骚包是骚包了一点，可是他依然还是一个标标准准的直男。作为直男他也没有这个兴致一个人跑来逛百货公司，肯定是陪他妹妹来到这里“血拼”的。
说起来也是可怜，袁淑贞这位大家闺秀还真没有适合去礼查饭店的西式小礼服。
作为她的“欧尼酱”，我们的袁大师还能怎么办？只能选择掏钱咯。
袁家兄妹上了二楼之后，他伸出手向着身后的小康招了招，后者从皮包里面拿出几张画稿。
我们的袁大师把这些画稿往自己妹妹手里面一塞，再一指身后跟着的两名仆妇道：“阿英，这两位是专门服侍你阿嫂穿衣裳的，侬要跟伊拉好好学一学。”
“还有不管是化妆品还是首饰配件，侬看中啥就买下来吧，不用担心价钱。”
赛里斯有句话说得好，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
当大家闺秀可没有那么简单，至少至少至少……在服饰上要有一点品味吧。
就这点而言，老袁家这种我大清遗老家庭肯定拍马也赶不上南洋买办出身的老魏家。
到底是亲疏有别，小陶子毕竟是袁大师的干妹妹，所以随便买几件撑撑场面也就行了。
而给亲妹妹买衣服，袁燕倏还是花了一点心思的，于是结合大师球的资料“画”了几幅“专业”的设计图出来。
“嗯！”脸都快笑歪了的袁淑贞使劲地点点头，“谢～谢～大～阿～哥……”
看她这幅萌萌哒的样子，袁大师心中不由得一动……
他的恶作剧之魂又觉醒了！
只见袁大少爷眉头一皱，严肃地说道：“不要噶（这么）嗲了。阿贞，记牢这是阿哥我最后一次帮侬买衣裳了……”
“嗯？”袁家三妹满脸笑容瞬间消失，忽闪着大眼睛不解地问道：“大阿哥，这是为啥？”
“这是因为……”
袁燕倏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道：“阿贞，侬就把阿哥我今朝送给侬的物事当作启动资金吧。”
中文就这点好，虽然“启动资金”是个很FRESH的名词，不过袁淑贞还是听懂了。
于是她歪着小脑袋问道：“启动资金……大阿哥，这笔资金是启动啥呃啊？”
“啵！”
我们的袁大师曲起中指在自己妹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请她吃了一个“毛栗子”。
“哎哟！”
袁燕倏指着袁家三妹气鼓鼓的小脸道：“阿拉爷娘给侬这么一张FACE就是侬最好的资本。阿哥我今朝又给了侬一笔置装的铜钿，那么以后侬想用钞票就要自己想办法了。”
“想办法……我这么一个小姑娘有啥办法好想的？”袁淑贞使劲地揉着自己额头，很是迷茫地问道。
“就是因为侬是小姑娘啊！”
“啵！”
“哎哟！”
她大哥又请她吃了一个“毛栗子”，口中恨铁不成钢地道：“侬啊侬，侬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
“算了，阿哥我好人做到底，为了侬这一辈子着想一定要教会侬怎么……钓凯子！”
“痛痛痛……大阿哥，钓凯子又是啥物事？”
中文再好，源自闽南语的“钓凯子”还是深奥了一点，袁家小妹妹就有点听不懂了。
“钓凯子就是像侬这种漂亮小姑娘的重要且必备的生存技能……”
袁大师抬起手腕指了指他那块大金表道：“以后再解释。现在抓紧时间，别忘了我们还要给侬去做头发。”
“去吧！”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他要把自己妹妹教成绿茶婊呢？
因为袁大师从户籍资料发现袁淑贞死得早很有可能是遇人不淑！
明年袁家大变之后，袁老爷子一命呜呼，袁家两位成年男子袁燕倏和袁燕图自顾不暇，肯定没有人来管这个小妹妹了。
于是涉世未深却又长得明艳动人的袁淑英被某个小白脸三哄两骗就着了道了……
这种老套情节之所以情节老套，就是因为不但在文艺作品而且在现实生活中也十分常见啊。
与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阿哥我去吃杯咖啡，买好了让人通知我一声。”
作为后世穿越者，袁燕倏可没有兴致逛先施百货的，在他看来这样百货商场实在太“简陋”了，连个南梦宫都木有，这有什么好逛的？
而且女人买衣服肯定要花很长时间，于是他决定去楼顶露天咖啡馆喝一杯咖啡。
袁大师正要招呼小康和他一起上楼的时候，就听到有人招呼道：“这位先生，请问……”
“请问侬是鸿渐先生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