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I·CAI!”
这个沪语词汇的意思是“喔唷,吓我一跳”,也可以理解为“好险,躲过一劫。”。
我们的袁大师看到那些追兵终于被甩开了的时候,擦了擦额头,拍了拍胸口,喊了一声“CAI·CAI”。
然后他眼角余光就扫到了路边的一块招牌:DD‘s Coffee……
袁鸿渐同学没见过自己的曾祖父,不过他穿越的时候,他祖父还活着呢。而他的祖父就是一位上海话中的“老克勒”。
因为后世网络上对于这个词的解释大部分是以讹传讹,所以就不得不科普一下。
根据百度百科的说法,老克勒即英语中的Old Clerk,指中年、在洋行工作、高薪、职业安全、有见识、有教养的职业人士。
然而这是后世附会之说。
其实“老克勒”这个词是解放后才有的,甚至很有可能是在The Great Culture Revolution快要开始的时候才出现的。
再怎么不喜欢TG的人都不得不承认,PRC甫一建立的时候确实有一种新朝气象。
尤其是抗美援朝,这可是自一鸦的一百年来赛里斯第一次取得外战的完胜。对赛里斯人来说,其中的历史意义再怎么强调也不过分。
在此之后国内各项建设那是日新月异,人民生活水平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整体而言可谓是蒸蒸日上,为今后的国家发展打下了一个不能说完美但也算不错的基础。
而在这个时期,由于很明显的原因,大魔都原本的那种小布尔乔亚式的市民文化是被压抑的、排斥的、否定的。比如说这部电影:
《霓虹灯下的哨兵》
然而说一千道一万,对普通人而言,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肯定要比无产阶级生活方式来得“因吹斯听”。
因此即使到了六十年代初,上海还是有一些人努力地维持着某些布尔乔亚风格的生活方式,也可以说其中某些人很难摆脱这种印记,而这些人就被称为“老克勒”。
其实这个词一开始还有点讽刺意义,并非全然正面。他们和袁老爷子一样,也算是旧时代的遗老遗少吧。
“老克勒”们不一定真的怀念旧中国的一切,但是他们无疑地缅怀着旧上海的那些“小确幸”。
而且因吹斯听的是,“老克勒”在GCR开始的时候确实受到了一点冲击,但是等到了七十年代初革命热潮消退了一些之后,他们就死灰复燃,最后还乘着那阵春风发扬壮大了。
现代海派作家有一些相关的作品,比如《长恨歌》。
袁鸿渐同学的“老克勒”祖父对静安寺路上的DD‘s Coffee可是念念不忘,尤其是里面的一道名菜。
“停车!”
一想到好吃的,袁燕倏立马就高喝了一声。
“师傅,辛苦了。”他老人家这次给了一张十元“大钞”。
“先生,谢谢。”这一次早有心理准备的车夫很是期待地问道:“请问侬需要包车吗?”
“不需要!”
我们的袁大师已经决定了,他要尽快买一辆汽车,至少也要租一辆,再也不坐黄包车了。
逼格这种事情还好说。不过要是以后再遇上刚才那种场面,黄包车这种纯靠人力的交通工具速度实在太慢了,还是汽车让他安心啊。
他潇洒地挥了挥手,就拉着自己妹妹走进了这家著名咖啡店。
“当啷!”
穿的破破烂烂,形象也有些狼狈的袁燕倏完全无视店中众人奇怪的目光。
他先很绅士地替妹妹拉开了椅子,接着便昂然入座,打了一个响指。
“哒!”
服务生果然应声而来。
袁大师虽然衣冠不整,但是他老人家颜值和气质摆在那里,一看就知道不是等闲之辈,更何况袁淑英可是一副富家小姐的打扮。
因此人家也不敢怠慢,殷勤地送上菜单,口中问道:“小姐,先生。你们两位想吃点什么?”
袁燕倏也不翻开菜单,而是直接吩咐道:“先按照你们的菜单,全都上一遍吧。”
“啊?!”
袁家二妹也不由得开口劝阻道:“大阿哥,格不大好吧……”
“阿英,你说得对,格确实不大好。”她大哥点了点头道:“因为大哥我一噶头(一个人)还不一定够吃。”
“这样吧,再给这位小姐来一份金必多浓汤。”
就像西方有左宗棠鸡和李鸿章杂碎之类的西式中餐,赛里斯也有相对应的中式西餐。
而金必多浓汤乃是中式西餐中最有名也是最高档的一款。
金必多就是Comprador的音译,即“买办”。当时南方(至少在餐馆里)称“金必多”,北方人则叫“康白度”。
和鸿渐先生齐名的鲁迅先生曾经用过一个笔名,就叫“康白度”。
还有一种说法,金必多浓汤的英文名称应该是Capital Soup。
不管是Comprador,还是Capital Soup,从这个名字看出金必多一开始是向阔佬们提供的。
DD‘s Coffee的金必多浓汤号称是上海滩最正宗也是最好吃的。
反正也不算字数,那就贴一份金必多浓汤的菜谱吧:
主料:
鸡丝(翅膀肉)
鲍鱼丝(墨车轮牌)
散鱼翅(粗)
配料:
红萝卜丝,火腿末,虾子油,白脱油,面粉,鸡汤
制法:
1.蒸熟去皮鸡翅肉,烫熟之红萝卜,鲍鱼,切成极细之丝条,发好蒸软之粗散翅,火腿末等备用。
2.干河虾子加酒蒸熟去腥,冷却后滤干余酒,将烧热之玉米油倒入虾子中(盖过即可),冷却后待用。
3.白脱油加热后加入面粉炒成稠糊状,加入鸡汤搅拌均匀成浓汤(稍裯即可),加盐少许调味,亦可注入鲍鱼罐中之鲍鱼汁少许增鲜。
4.将步骤1之各料适量加入步骤3中稍煨即可起锅。
5.将步骤4所得佳肴盛入有盖之瓷盅之中(盅需预热),洒上火腿末及滴上数滴虾子油即可,乘热享用。
注:亦可加入洋葱、芹菜或笋丝,视季节而定。
为什么袁鸿渐同学祖父对金必多浓汤念念不忘呢?
用鲍鱼、鱼翅、鸡丝、火腿配上高汤煮出来的奶油浓汤那肯定很美味,而且肯定也更加符合赛里斯人的口味。
除此之外那就是因为五十年代之后,上海滩的西餐馆里就不再供应金必多浓汤了。
原因么……看过菜谱就明白了。
不过香港餐饮界倒是保留了这道名菜。岭南大学文学系教授兼诗人也斯(原名梁秉钧1948-2013)还写了一首《金必多浓汤》:
以奶油的脸孔骄人,
滑溜的表面底下,
不知有什么乾坤,
把鱼翅向谁献宝?
书归正传:
“这汤味道还真的不错!”
我们的袁大师三口两口就喝掉了一盆金必多浓汤,接着又向白汁鲑鱼、蛋煎香肠、菲力牛排、纸包鸡、香草布丁、苹果派……伸出了魔爪。
“咦……阿英,你怎么不吃呢?”
袁家二妹眼睁睁地看她大哥吃掉了一桌的东西,真的有点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大阿哥,我、我、我不饿。”
“浪费粮食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啊。你不吃我来吃……”袁家大少爷毫不介意地拿过自己妹妹面前的金必多浓汤一饮而尽。
“嚓!”
吃完了第一轮的袁燕倏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接着就习惯性地点燃了一根雪茄。
然后他翘起了二郎腿,眯起了一双眼,意味深长地打量起了自己的嫡亲妹妹。
而袁淑英被他这么一瞧,顿时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侧转螓首,避开了她大哥古怪目光。
“哎……”
袁大师足足抽了半根雪茄,这才叹了一口气。
这次他不用“轻佻”的沪语而是用“严肃”的国语说道:“阿英啊阿英,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这个大哥说吗?”
“大阿哥,你要我说什么?”袁淑英的手指缠绕着衣角,口中轻声问道。
她要说的这件事情哪怕在一百年后的West都不一定容易说得出口,何况一百年前的赛里斯。
因此她明知自己大哥已经看出了一点端倪,仍然在故问啊。
“呵呵呵。你不说,我来说……”
有些不耐烦的袁大师翘起大拇指,一指自己道:“其实吧,我们两兄妹是完全一样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