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八月二十日,星期六傍晚。
愚园路,游存庐。
“明之牧斋,清之有为,雄才峻望,薄海具瞻,叹深微管,舍我其谁?……甲申天变,辛亥易鼎,烧玉三日,魑魅两罔。辨才七年,原是八郎!”
康有为微微点了点头道:“这个布雷倒是有点才情,可惜见识糊涂得很。钱牧斋是贰臣,我康长素可是纯臣,两者如何相比?哼!”
他冷哼一声,又拿起了另外一张报纸……
“好一个张菊生!老夫当年就知道此人对维新变法一点都不诚心,不过是邀名求官罢了,如今果然又在信口雌黄,十足的小人!”
张元济当年为了维新变法差点丢了性命,“戊戌六君子”也差一点成了“戊戌七君子”。只是在李鸿章力保之下,才免去此厄,不过最后还是被我大清永不叙用了。
好吗,在康有为的嘴里,老张就是一个“邀名求官”的十足小人。
他“懒得”和这位维新派老同志计较,再拿起了一张报纸……
“《画皮假圣人剥皮真小人》?章太炎这个疯子果然跟着袁燕倏这个狂生来诋毁老夫了!”
我们的康圣人看完了章太炎写的那篇文章,怒极反笑道:“哈哈哈,章疯袁狂,两个妄人!”
于是借他的金口,我们的袁大师一跃便成了和章大师平起平坐的“大妄人”!
同一时间,外滩,新袁公馆。
“《画皮假圣人剥皮真小人》,这个标题实在是太痛快了!章疯子——那个章太炎先生果然是性情中人啊。”
一旁的孙悟本也笑着道:“董座,太炎先生自称祢正平远不如己,照卑职看,你才是恢宏远胜周公瑾!”
日后在东南亚大名鼎鼎的《星球日报》也算是开张了,袁燕倏作为主要投资人自然当仁不让地当了董事长,而孙大主编就成了他真正意义上的部下。
章太炎除了“章疯子”这个绰号之外,也被称为“民国祢衡”。
当年他为了抗议真·袁大总统称帝自行绝食。
正所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他身体越来越瘦弱,精神也大不如之前,竟然有了性命之忧。
有一日,章的老友马叙伦,弟子吴承仕、钱玄同等人前去看望。从早到晚,朋友和弟子们一直劝他进食。章太炎只是躺在床上,两眼翻白,一味摇头。
无可奈何之下,吴承仕忽想起三国里的故事,便问:“先生,你比祢衡如何?”
章太炎两眼一瞪地道:“祢衡怎么能跟我比?”
吴承仕忙道:“刘表要杀祢衡,自己不愿戴杀戮国士之恶名,而借黄祖之手。现在袁项城比刘表高明多了,他不用劳驾黄祖这样的角色,叫先生自己杀自己!”
老章闻听此言,立马翻身跳下床来。弟子们赶紧端出早已做好的蛋炒饭,这才骗老师打消了绝食的念头。
哎,这一碗蛋炒饭救下了章太炎,那一碗蛋炒饭……
“皮卡皮卡!”
所以我们袁大师一听这话就不开森了,同样两眼一瞪地道:“明初,你这话就太过了!”
“袁某怎么能和太炎先生相提并论呢?还有我哪一点胜过周公瑾了……知道的那是外面的笑谈,不知道还以为袁某在自卖自夸呢。”
他一指周围的那些大师们道:“没得让人家笑话!”
孙悟本是何等样人,他可是有着铮铮铁骨的大记者,在未来是能和戈培尔齐名的大宣传家。
他根本不在意自己老板的态度,而是正色说道:“总座,您不知道现在外面人都在说,鸿渐先生便是当代周公瑾!”
“哦,真是这样的吗?”
满腹狐疑的袁燕倏转过头向着一班大师问道:“诸君也听说了啊?”
“嗯……”
又正所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吃了就嘴短。”
这几位民国大师被他老人家好吃好喝地供着,还有丰厚的润笔可以拿,难免就有点嘴短了啊。
同样有名的铮铮铁骨郭沫若硬着头皮道:“明初兄所言不假,太炎先生国学精深,大家风范;而鸿渐兄你精通西学,自成一家,怎么就不能相提并论了?”
“此言深得我心。鸿渐兄你好事将近,尊夫人又是当代名媛。岂不也是‘遥想鸿渐当年,明珠初嫁了,雄姿英发’吗?”作为他的编辑,沈雁冰也要说点好话的啊。
他们两个都这么说了,在座其他三位也只好点头附和道:
“长江后浪推前浪,太炎先生想必也是赞同的。”
“一代新人换旧人,鸿渐兄又何必觉得自己不如周公瑾呢?”
“江山代有才人出……”
“哎呀,你们都在胡说些什么啊?!”
恨与自知之明的袁大师打断了他们的大实话,摆了摆手,依然谦虚地道:“袁某只不过有几个臭钱,周公瑾是当不了的,勉强就当当石季伦吧。哈哈哈……”
“鸿渐兄当石崇,这里就是金谷园了啊。哈哈哈……”
“这里是金谷园,那我们便是金谷园二十四友了啊。哈哈哈……这个哈哈……那个哈。”
在座众人突然有点笑不出来了,金谷园二十四友在诗文上名气确实很大,有“西晋诗坛半边天”之称,但是在历史上的名声么……
“你们提醒我了啊!”
袁燕倏突然一拍大腿道:“袁某决定了,这栋宅子就叫金谷园了!”
“对了啊,有了园名,袁某就能取个号了……”
“号”这种东东不同于“名”和“字”,不用长辈或者师尊来取,自己随便来就行了。
而且只要自己开森,一个人一生可以取N多个号。
另外,别说两、三、四、五……个字的号,来十几、二十几、三十几个字的也行啊。比如我大清著名基佬画家郑板桥的别号就有12字——“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
从唐代开始,很多文人取号就和居住地有关系了。比如杜甫自号少陵野老,他住在长安城南少陵。比如白居易自号香山居士,他不是住在北京那个香山,而是洛阳附近的香山寺。
后世文人取号大多和自己的书斋或者居处有关,因此我们袁大师才想到了这个茬。
“金谷园、金谷园之主、金谷园的主人……”
袁燕倏当然不会自号“金主”或者“金人”的啦,他很快就想到了更加贴切也更加因吹斯听的号。
“有了!金谷园存于太康年间,而太康文学在我们赛里斯史上那是大大滴有名。”
“所以袁某就自号……”
孙悟本很及时地插口道:“太康?”
“不、不、不。太康不好,太字犯了袁某祖上的名讳……”
随口找了一个理由的袁大师摆手道:“袁某就号永康好了。”
“五十年代,主席来上海视察期间,特意携夫人一起住在袁燕倏先生的故居——金谷园。他还告诫上海的同志,要好好保护袁氏故居这栋很有历史价值的建筑物,除了修缮维护之外,不得有大的改动。
当年袁先生还在上海的时候,这里是高朋满座,名人汇聚。就连主席本人也是座上宾之一,时人称,东海金谷,太湖永康。
主席曾戏改杜牧的《金谷园》一诗:繁华事散逐香,流水有情草自春。日暮东风闻归鸟,落花犹记当年人。(原诗为: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从这首诗可以看出,主席依然记得他和袁先生之间的深厚友情,还希望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师能归来共同建设新中国。
他还对爱国华侨们说过,鸿渐先生回来的话,一个政协副主席那总归是有的。
据说袁燕倏先生得知此事之后笑道,润之先生太小气了,连国务院总理都舍不得,那我也只好不回去了。”
——节选自《海上金谷园——袁氏故居简介》
后世被称为“湖海(袁太湖VS康南海)之争”这场论战已经过去了一天,除了聚集在他们两位宅子外面的那些记者之外,战况倒还算是平静。
没办法,这可不是后世网络时代,随便一条Instagram或者Twitter或者微博或者朋友圈就能闹得满天下皆知,满城风雨。
而且到目前为止,这还只是袁大师和康圣人之间的私人恩怨和意气之争。
但是袁燕倏向南边放了一条消息,这就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同时康有为朝北方发了一篇文章,这就是两指弹出万般音。
民国新老文人之间的一场大辩论已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