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九月十六日——正是袁鸿渐同学穿越一周年纪念日。
农历八月十五——正是中秋佳节。
魔都外滩,新袁公馆。
“原师,师曾兄,我们到了!”
距离我们袁大师和“始终如一梁任公”碰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陈三立和他的长子陈衡恪也来到了新袁公馆……
事情是这样的。袁燕倏那一天并没有要求当梁启超的学生,而是请求他给自己老师陈三立写一封和解信。
至于梁陈之间的关系……其实也不用去翻史书,只要根据一些历史常识稍微推理一下就行了。
“戊戌变法”哪个省份最积极呢?赛里斯近代史上最为重要的省份,没有之一的湖南。
那么在湖南搞维新的是谁呢?梁启超和谭嗣同在长沙创办了时务学堂。
那么湖南当时的主政者是谁呢?陈三立的父亲,时任湖南巡抚的陈宝箴。
那么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呢?自然是好同志咯。
另外,领导诗界革命的梁启超在《饮冰室诗话》中对陈三立的同光体也表示推许。
“吾爱吾师,吾爱真理”不假,但是我们袁大师又不是我们荆教主,他也不至于为了真理就要“断情绝性,杀妻——那个师证道”啊。
真要说起来,赛里斯也没有几个像陈三立这种咖位的老师了。俗话说得好,送上门的女……那个老师,白要白不要。
所以她不但请梁任公这位大咖替他写信和解,也请了张元济和高梦旦等人,还“亲笔”写了一封告罪函寄给了陈三立。
也不是夸张,陈大书法家一看这封信,顿时就对这位许久未曾谋面的弟子刮目相看了。
前文说道,陈三立的书法承袭自“苏黄”之中的黄庭坚。而我们袁大师写这封信用的正是再正宗不过的“黄体”了。
对此道淫浸已久的老陈要不是看书信的内容,还真的以为是黄山谷(老黄号“山谷道人”)的棺材板没压住,他老人家从里面伸出手写下了这封信。
艺术家吗,首先就要懂得欣赏艺术。
陈三立一看这笔“黄体”,不由得老怀大慰,心中暗道,此子果然可教。
这气就消了一小半。
他再这么一读,袁燕倏在信中先诚恳地道了一个歉,又诚实地表示自己立场很坚定,再告诉自己老师一个好消息——名扬欧美的文采华文大神医终于回国啦!
话说文神医在法兰西,还是当众“治好”了曼殊菲儿的肺结核,在西欧成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新闻事件。
文采华的名声那是更上一层楼,混得那是不亦乐乎。但是他名声再大那也不能违抗“愚者大人”的召唤。
于是我们袁大师“嘀哩嘀哩”地发了一封电报,他就“屁颠屁颠”地赶到上海了。
文神医既然来了,那么陈大公子这病不就有了指望了吗?
袁燕倏在信中写道,自己知道陈大师兄有宿疾,因此特意请来了“再世华佗文神医”给陈衡恪看病……
读到这里,陈三立有多大的气那都烟消云散了啊。
从这一笔好字和这一件事情可以看出,他这位弟子还是很孝顺的吗。
所以他就带着陈衡恪坐火车来到了大魔都,而我们袁大师亲自到火车站迎接。
就这样,他们一行人来到了装修的已经差不多的新袁公馆。
这辆杜森伯格壕车开进壕气逼人的大门,开过壕气满园的前花园,开到壕气冲天的主建筑物之前。
此时早有一群人等候在了门口。为首的是此地真正的主人翁,袁遯翁。
他身旁则站着梁启超、张元济、高梦旦这些大佬,稍后一步则是“我的朋友胡适之”和“金谷园之友”。
袁老爷子亲自为陈三立打开了车门,口中却愤愤地道:“原翁,您亲自来了……本应该我那逆子上门负荆请罪才是!”
老陈哈哈一笑道:“遯公(比起六十多岁的陈三立,才五十不到的袁遯翁还称不上翁),鸿渐何罪之有?他和我虽是师徒,但是他也是有自己想法的学者吗。我们这是学术之争,没有什么罪不罪。”
袁遯翁立马给他点了一个赞道:“原翁真是雅量非常啊。对了,这里有几位老友……”
这几位“老朋友”也迎了上来。接着就是什么“原翁”、“任公”、“菊公”、“梦翁”的一阵寒暄。
“这里还有几位小友……”
再接着就是什么“适之”、“鼎堂”、“雁冰”、“仿吾”、“西谛”、“彦及(陈布雷的字)”的又一阵寒暄。
再再接着,大家伙就簇拥着陈三立走进了装修完毕的一楼客厅。
“原翁,师曾兄。你们且休息一下,我去请文神医。”我们袁大师告了一声罪,就急匆匆地走入了回廊之中。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对了,为什么要花十五分钟呢?不是因为这间房子大,而是因为人家面子大。
众人就看到平时一向桀骜的袁燕倏恭恭敬敬地就领出了一位道装“老者”。
比起去年在华尔街的时候,文采华这位“妇科圣手”那更加像“圣手”了。
只见他身上穿着一件平淡无奇的灰色道袍,脚下蹬着一双平淡无奇的黑色芒鞋,头顶簪着一根平淡无奇的木制簪子。
除此之外,他老人家身上就没有其他任何事物,走的是“极简主义”的路线。
但是这样“极简主义”的打扮,配上他的鹤发童颜和仙风道骨,怎么看都有着高人范儿,那是瞬间镇住了在场众人。
“咳咳咳……”
如今已经历练出来的文神医看到这么多人也不发憷,清咳一声道……
“HOW DO YOU DO,Gentlemen。”
听到他用英文打招呼,在座众人……除了我们袁大师之外,非但没有小瞧与他,反而对他是肃然起敬。
原来这位中式神医还会说洋文啊!
“啊,我来翻译一下。”
我们袁大师很配合地道:“文神医这是在问候大家伙呢。他老人家最近一直在国外,有点改不了口啊。”
接着他转过头道:“神医啊,这里有几位老先生。在下觉得您还是说中文比较好。”
“Well……咁好啦!”于是文神医就把难懂的英文改成了更加难懂的粤语。
还记得吗,他是唐人街出身,那么是广东人的概率很高的啊。
文采华往前走了几步,很是无礼地扫视了一下人群,便抬手指着陈衡恪道:“呢位小弟命冇几耐矣。”
这次轮到同为广东人的梁启超来翻译了,他皱着眉头道:“这位道长说师曾兄命不久矣啥……”
“小辈唔识唔好乱讲!”
文神医很是不满地打断了这位大佬的翻译,傲然负手道:“我系修道人唔系南无佬,我只系着唔惯西装都着唔惯旗装!”
袁燕倏赶忙圆场道:“是的是的。文神医是修士不是受戒道士……”
他要是受了戒还怎么……你们懂的。
“他老人家只是喜欢穿道袍罢了。那么……”他向文采华“请教”道:“神医啊,您是不是看错了……”
“我点会睇错呢?佢最多再活两年!”
文神医怎么会“看错”呢,如果没有他,陈衡恪那真的只能再活两年。
“噗嗤,这位神医不会是在招摇撞骗的吧?”
前头这些“老人”还沉得住气,后面那些“新人”就口出讥讽之言了。
“慎言啊慎言。”
还没等文神医翻脸,我们的袁大师就抢先道:“文神医要不是在渡劫关口,需要大量的天才地宝,他老人家才不屑管我们这些凡俗中人的性命呢!”
“哼!”
文采华也冷哼一声道:“老夫和你小袁那是有缘,其他人仲真系冇眼睇呢?还需要不需要治了……”
“需要需要。”袁燕倏一叠声地答应,接着便问道:“文神医,这个价钱……”
文神医看了看陈衡恪,又想了那么一想,这才伸出了一只手指。
“哦……”
我们袁大师貌似松了一口气地脱口道:“才一万银元……”
“一万银元?!这还真是狮子大开……”
“别说了别说了。”袁燕倏赶忙向众人解释道:“这还是文神医看在袁某的面子上开的友情价。他给洋人治疗这种重病都是十万美金起!”
“嘶!”
一万银元和十万美金在1921年是什么概念那也不用多说了,反正在场众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三立不由得开口道:“鸿渐啊……”
“原师,您也别说了。”袁燕倏轻松地一挥手道:“这笔钱弟子替师曾兄出了。”
“啊……”
别说陈三立父子了,就连在场其他人都露出了感动的表情,此子真是义薄云天啊!
“Let‘s GO!”
一派高人风范的文采华也不废话,一挥袖子,转身就向着后面走去。
我们的袁大师在一旁赶忙催促道:“师曾兄,快点跟上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