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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美国当大师

第一百六十三章 新旧论战震南北袁郑镜破各西东(三十八)

“何谓旧文明精髓,好一个大哉问……”

陈三立看了看弟子,摸了摸胡子不疾不徐地道:“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嘻嘻嘻……”

听到这句“子曰”,在座众人之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了戏谑的笑声,而我们的袁大师脸上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

中文词汇“大哉问”最早的出处正是“叔叔可忍婶婶不可忍”的《论语——八佾第三》。

孔子有个鲁国弟子林放,字子丘。他问他的老师何谓“礼之本”。

夫子也说,这是一个意义重大的大哉问。就礼节仪式的一般情况而言,与其奢侈,不如节俭;就丧事而言,与其仪式上治办周备,不如内心真正哀伤。

表面上听起来,老陈只是借着“大哉问”拽了一句文。不过其实他这句话是在讽刺他的弟子袁燕倏太过奢侈,不够节俭。

要知道,今天在这座楼上的那都是已经成名或者将来成名的赛里斯大文人,他们自然对老陈的弦外之音那是心领神会。所以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也所以我们的袁大师也觉得有点“监介”。

别忘了,陈三立是何许人也?

他是和郑孝胥齐名的“同光体大佬”,他也是与谭嗣同齐名的“维新四公子之一”,他还是“三百年来第一人”陈寅恪他爹。

老陈能有如此“风雅”,那根本是理所当然的。

而从“八股文”的角度来说,陈三立这句话等于是在破题了。

他稍稍沉吟,便走到了高阁的栏杆边,抬手划了一个圈子道:“鸿渐,你这座金谷园不正是旧文明之精髓吗?”

闻听此言,众人那是表情各异啊。

有的人脸上露出欣赏神色,频频点头。比如张元济、高梦旦、袁遯翁还有梁启超。

有的人脸上浮现不屑之意,微微摇头。比如“TG第一人”陈独秀。

有的人脸上不动声色,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比如“汉奸第一人”汪精卫。

有的人脸上则是似懂非懂,懂的程度还不大一致。比如“金谷园之友”们。

而有的人索性开口相问。比如梁家二公子梁思永小声问道:“父亲,散原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梁任公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次子的问题,而是向长子梁思永问道:“永儿,你是学建筑的。你怎么看这座金谷园啊?”

“回父亲的话,儿子方才问过了,鸿渐先生这座园子请的是整修狮子林的苏州大匠,自然是极好的。”

苏州名园狮子林始建于元代,而在1917年上海颜料巨商,贝聿铭的祖父贝润生花80万银元从民政总长李钟钰手中购得狮子林,并再花巨资加以整修。

袁大师这座金谷园也是由整修狮子林的那一批苏州园林工匠所兴建的。

梁启超摇了摇头道:“为父不是问你这个,而是问你……”

“我明白了,父亲!”

后来能成为大建筑家的梁思永也不笨,截口道:“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蕴含着我们中国人之哲理和意趣……”

所以这就是你哭着也要反对拆除北京旧城墙的理由?

我们的袁大师在心里面暗暗吐槽一句,同时又偷偷看了一眼另一边的郭沫若。

在原本那条时间线上,关于古城墙这码事,站在小梁的对立面便是小郭,更确切地说是小郭背后的天魔传人。

1958年,天魔传人在南宁会议上说,我们不轻视过去,迷信将来,还有什么希望?古董不可不好,也不可太好。北京拆牌楼,城门打洞也哭鼻子。这是政治问题。

他这话DISS的是谁也不用讲了,而且他是把这个问题提高到了政治高度。

其实关键问题就在于此。作为唯一一个从未断绝过的古文明,华夏文明的厚度、深度、广度自不必多说。

白璧德所言,中国在力求进步之时,乃不宜效西方之盆中小儿随水而倾弃之。

讲道理,这句话真的没有什么错。但是讲操作,谁知道什么是盆中小儿,什么是盆中脏水呢?

好比说,日后梁思成觉得北京旧城墙是绝不能倒的盆中小儿,可是有个人觉得这玩意是倒掉也不可惜的盆中脏水。

结果是什么呢?

结果是华夏文明这盆水实在太特么深了,有个人费劲一生心血和力气倒了半天,“小儿”固然是面目全非,“脏水”也没有完全倒干净。

正因为如此才有了后世新儒家的再起和“民国范儿”的走红。

新儒家比较简单,其实就是文化保守主义。西方保守主义是向基督教寻求力量,东方保守主义自然是从伪宗教+伪哲学的儒家汲取能量。

“民国范儿”更为复杂一些,一方面有些坏人是在借古讽今,另一方面有些蠢人真的怀念还保留着原汁原味的传统文化的时代。

而我们袁大师这位穿越者和“那个人”一样信奉,唯有大破,方有大立!

在他看来不懂《论语》有什么关系?学好数理化就能走遍天下全不怕。

少几座苏州园林会死人吗?少几座现代工厂那才真的会死人。

至于帝都古城墙被拆了又如何?只要不堵车咳咳咳……

“哈哈哈……”

只听我们袁大师大笑着说道:“请恕弟子不孝,我是成不了林放林子丘,只能当冉求冉子有!”

好吧,他也同样借用了《八佾》当中的梗。

孔老二“叔叔可忍婶婶不可忍”的对象是鲁国权臣季平子,因为后者不但用了周天子才能用的“八佾”,而且还僭越礼节上泰山祭祀。

冉求在当时正是季平子的重要家臣。

于是孔子问他能不能阻止季平子的胡作非为,冉求说不能。所以孔子就认为冉求比不上“问礼”的林放。

袁燕倏走到陈三立的身边道:“原师说我的小园子代表了赛里斯旧文明的精髓,那么诸君请看……”

他也抬起手划了一个更大的圈子,众人随着他的手势再次向外一望……别忘了,他们如今可是在魔都的“精髓”——外滩!

“我们的精髓可是被西洋的精髓包围着啊!”

外滩上的那些建筑物是啥样根本不用描述,可不都是“西洋的精髓”吗?

“……”

“咳咳咳……”

就在众人一片沉寂之时,梁启超清咳一声打破了沉默道:“鸿渐这话就有些偏颇了。在梁某看来,西洋文明出了很大的问题。上一次欧战即可证明。而我们东方文明正是重新发扬光大的时候……”

美游和欧游,是梁启超一生中最重要的两次游历。记载前者而有《新大陆游记》,记载后者而有《欧游心影录》。

1899年至1904年间的梁启超游历了美国和日本,这让他对西方现代文明仰慕,对东亚传统社会及文化的不满都溢于言表。

比如说他认为中国人说话太大声了,显得十分粗俗……真的蛮因吹斯听的。

而在1919年1月,梁启超和研究系一干人等抵达伦敦,开始为期一年的欧游,以巴黎为大本营,足迹遍及大部分欧洲国家。“对战后欧洲的政治、经济、文化等作了全面细致的考察”。

欧罗阿爸到处可见的战争遗迹,还有欧洲人的战后悲惨生活让“梁多变”的思想再一次发生了转变,对西方文明产生了一种幻灭感……其实不光是他这个中国人,西方人自己都有点“世界末日”之感。

梁启超返回后发表的《欧游心影录》对这种情形有如下描述:记得一位美国有名的新闻记者赛蒙氏和我闲谈,他问我:“你回到中国干什么事?是否要把西洋文明带些回去?”我说:“这个自然。”他叹一口气说:“唉,可怜,西洋文明已经破产了。”我问他:“你回到美国去干什么?”他说:“我回去就关起大门等,等你们把中国文明输进来救拔我们。”

很自然的,他抛弃了本来秉持的“科学万能化”,主张要在中国文化上“站稳脚跟”。

他还在书里大声疾呼道:我可爱的青年啊,立正,开步走!

大海对岸那边有好几万万人,愁着物质文明破产,哀哀欲绝地喊救命,等着你来超拔他哩。

我们在天的祖宗三大圣(指孔子、老子、墨子)和许多前辈,眼巴巴盼望你完成他的事业,正在拿他的精神来加佑你哩。

我们袁大师心说,除了大洋马和金丝猫,老子可谁都不“超拔”。

“哎,任公啊任公……”

袁燕倏叹了一口气,摇着头道:“晚辈也是拜读过您那两本游记的。不过请恕晚辈无礼,您对西方文明的认知只是触及了皮毛而没有深入本质啊。”

“而您对上一次欧战的看法更是……大、错、特、错!”

“鸿渐,你……”听到他这么直接的批评,袁遯翁有些坐不住了。

他老人家现在对自己长子那是真的服气。光看看这里坐着的人物吧,有些是他以前想搭也搭不上啊。尤其是梁启超这位大人物。所以他忍不住出言打断。

“遯翁,不必如此。”梁任公倒是好脾气地道:“令郎不但是留洋博士,还是西人景仰的大文学家。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鸿渐必有教我!”

“任公客气了。”

我们袁大师向着他拱了拱手道:“任公你在书里说上一次欧战是西方文明的大溃败,而我却认为它是西方文明的大涅槃!”

“西方文明……应该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文明正是靠一次又一次的战争而进步的。”

“以欧罗巴三十年战争为例,战争期间半个德意志被摧毁,日耳曼各个邦国总共死掉了五六百万的人口,估计至少占其总人口的百分之三十,而且几乎全是青壮年。从比例上来说,这比上一次欧战还要惨。”

“但是诸君要知道,这场大战却让法国得到了阿尔塞斯·洛林,成欧洲霸主;瑞典则一跃成为北欧强国;荷兰更是乘着西班牙衰落成了七海之王。”

“欧罗巴诸国借着战争经验建立了现代征兵制度,也全都进行了军事改革。更重要的是,民族国家开始形成。因此三十年战争在史学界公认是欧洲近代史的开端!”

“那么反观这一次欧战,欧洲人确实死了不少,还有沙皇俄国、德意志第二帝国、奥匈帝国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这四顶皇冠落地。欧罗巴诸国在这一次欧战确实吃了不少苦头,但是他们也磨砺了自己的军事技术。谁知道欧洲大陆未来还会出现什么怪兽……”

“哦,差点忘了,现在的赤俄已经有点怪兽的雏形了。”

现在魏玛德国费拉不堪,很少人……除了袁大师之外,很少人会预料出现一个武德充沛的第三帝国。

“欧罗巴未来怎么样现在还很难说,不过英吉利和美利坚却在这次大战中获益不少,这也是全世界人公认的事情。”

“照晚辈看来,经此一战,我们和他们的差距并没有缩小反而是在增大!”

他做完了这次对比,继续说道:“任公,不得不说您和某些西方学者乃是书生之见。历史本来就是用铁和血书写的!”

在这条时间线上的未来,全世界人民公认袁燕倏这番话真乃是至理名言,再对也不过了……

“不对不对。鸿渐兄这番话本人难以苟同。”

这次跳出来的是梁启超的好基友——张东荪。他摆手道:“要照鸿渐这么说,欧洲人在打三十年战争的同时,我们也有甲申天变。何解在此之后我们却衰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东荪兄,这真的是一个好问题!”

听到他的反对,我们的袁大师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是精神为之一振地道:“说来说去,这还不是儒家的锅!”

他语带嘲讽地道:“那个时候欧罗巴有文艺复兴,我们有什么?对了……我们有古文复兴!”

虽然都叫“复兴”,但是文艺复兴和古文复兴的性质完全不同。前者是新兴资产阶级借着古希罗文化对抗天主教,而后者是我大清顺民和我大萌遗民之间撕逼罢了。所以这两者的历史影响性也不可同日而语。

“说得好!”

总算有个袁大师的同盟军跳出来了。此人自然是“沧溟何辽阔,龙性岂可驯”陈仲甫咯。

“儒者不尚力争,何况于战乎!”

只听“我的朋友陈独秀”慨然道:“在明末和如今这样的大争之世,儒家又有何用哉?!”

说着他还很是挑衅地看了那些“老人”们一眼。

而这个时候“我的朋友胡适之”也在一旁帮腔道:“胡某也认为这个孔家店是非打倒不可了!”

“打倒孔家店”这个口号还真的是老胡提出的。

当时北大有一位四川籍教授名叫吴虞。

他早年留学日本,后入北京大学任教,并在《新青年》上发表《家族制度为专制主义之根据论》、《说孝》等文,猛烈抨击旧礼教和儒家学说,在“五四”时期影响较大。胡适称他为“中国思想界的清道夫”,“四川只手打到孔家店的老英雄”。

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句流传到后世的响亮口号。

“仲甫兄,适之兄。你们太过感情用事了……”

没想到和他们同一阵线的袁大师反倒是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袁某之所以反儒……”他朝着“我的朋友胡适之”笑了笑道:“按照适之兄的说法‘打倒孔家店’乃是从本人的专业——经济学出发。”

“哦,愿闻其详。”涵养甚好的梁启超依然笑着问道。

“嚓!”

袁燕倏点燃了一根雪茄……这是他到了装逼关键时刻的习惯性动作。

他喷出一口青烟,指了指梁启超和陈三立道:“任公,原师……”

他又划了一个圈子,把面前众人囊括其中道:“还有诸君……”

他再指了指自己道:“包括本人……”

最后,他遥指窗外道:“外加甲寅派和学衡派那些先生们……”

只听我们袁大师沉声说道:“从经济学角度,我们都不是儒者了,那么何必再抱着儒家不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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