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九月二十日，星期二下午。
魔都公共租界，同仁茶馆。
“笃、笃、笃。”
在之前曾经出过场的吊眼阿定敲响了茶楼三层的办公室大门，轻声道：“老板，外头出了点事体，请侬出来看看。”
“哦……”
正在里头见客的张小林（还记得吗，此刻他还没有把名字改为张啸林）应了一声。
过了一小会，他谨慎地把房门打开了一小条缝，向外张望了一下之后才硬生生地从里面挤了出来。这是明摆着不让人家看见里面来客啊。
吊眼阿定能成为他的心腹，那也是知情知趣的人，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垂首看地板。
张大帅有点不耐烦地道：“阿定，我在见两位贵客。有啥事体快点讲。”
“老板事体是格能样子呃……”
如果用股票交易来形容的话，跑马总会就相当于证券交易所。
不过股民们买卖股票不可能全都跑到交易所里面完成的。所以就有了大大小小的证券公司和基金平台，也就是大大小小的赌档。
也不用问了，这些赌档自然是由各种帮会组织把持着，这也是他们的重要财源之一。
很自然地，张大帅旗下就有好几家卖马票的赌档。
那么当我们袁大师在跑马总会闹出了这么一阵风波，消息肯定很快传了出去。
有些消息灵通的赌客出于对袁燕倏的信任也好，出于对金钱的贪欲也好，他们都跑到各家赌档去押袁大师和他的“赤兔马”了。
他们这一带头，那么就有更多人的跟上，以至于吊眼阿定要来请示张小林是否继续接单了。
“接，当然接。”
张小林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道：“不但要接，我们也下五百，不——下一千大洋好了。”
吓了一跳的吊眼阿定连忙确认道：“老板，真的下一千大洋？”
“倷娘希匹，老子说的还有假吗？”
张大帅双眼一瞪道：“侬又不是没有见识过小袁的身手，说不定伊就是另一个马永贞！”
马永贞这个名字实在太让人熟悉了，和什么大刀王五、什么宝芝林黄师傅、什么霍元甲陈真……都是一波的。
以他为主角的武侠片也也是多得不得了啊了不得。
然而除了国术高手之外，他还是一个著名骑手。
实际上，他根本不是什么跑到上海来当苦力混饭吃的穷小子，真实历史上的马永贞是一个很有名也很有钱的马贩子。
他这么一个山东临清的回民（没错，老马确实是回回）之所以来江苏上海就是因为1850年上海跑马总会的开张。
要赛马总得有马不是，于是老马通过贩马就发了一比大财，还捐钱当上了松江府正营武备教官……你们懂的，这是套着一身官皮好办事来着。
至于他的死也不是因为什么主持正义，什么为穷人出头，什么扫了洋人的面子……所以才被奸人暗害，而是由于和其他马贩子的债务纠纷。
嗨，历史就是这么一位任由后人涂脂抹粉的小姑娘。
“马永贞……”面露佩服神色吊眼阿定一竖大拇指，高声道：“老板高见，真是高……”
“好了，别高高低低了。”
张小林不耐烦地挥手道：“我有两个重要客人，没有重要事情不要打扰我。”
“老板放心，阿拉晓得了……”
张大帅目送着自己得意手下走下楼梯，又看了看周围无人，这才回转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向着两位男子抱拳道：“贵爷，图爷，兄弟我不好意思了……”
没错，这两位座上客其中一人便是跑到南通避祸的拆白党祖宗，张继贵。
而另一位“图爷”长得可没有贵爷那么帅气，反而有些丑陋。一张大饼子脸，一只蒜头鼻，一口大黄牙，两只三角眼……这双眼睛居然还有明显的大小。
此人的身材也不高，还有点罗圈腿，但是肩宽膀阔，脖子和脑袋一样粗细，一件中式褂子就紧绷在他的矮矮壮壮的身上，瞧着就有把子力气。
而看他的长相不大像汉人，倒是有点像蒙古族同胞。
消瘦了一些的张继贵开口问道：“老张，外头发生啥事体了？”
“哦……”张小林犹豫了一下道：“贵爷，还不是那个小袁，他又闹幺蛾子了……”
“册那，又是伊！”
我们的贵爷听完之后咬牙切齿地道：“老张，等会儿也给我在小袁身上下一千大洋！”
“嗯……”张大帅闻言愣了一下，才有点啼笑皆非地道：“既然贵爷想玩一把……好吧。”
好吧，只要是赛里斯人都会有点武侠情结，还会或多或少地相信“国术万能”的这种说法。
一百年后的赛里斯人还稍微好一点，除了那些传武大师都被专业搏击运动员打得落花流水之外，其实只要稍微想一想，如果国术真的万能，那奥林匹克运动会还有其他国家什么事吗？
一百年前的赛里斯人那是更加相信“国术万能”了，况且这里的老张和小张都是亲眼见到我们袁大师那种恐怖的身手。
所以嘛，哪怕小张和小袁仇深似海，他也愿意押一千大洋在仇人的身上。
也所以嘛，贵爷就把图爷给带来了……
“好了，不说那个小袁了。”赚了一票外快的张继贵摆了摆手道：“老张，我们继续说下去……”
“嘶……”他还没有说下去，张小林就吸了一口冷气，抢先道：“贵爷，你要狙杀小袁恐怕也不容易吧。张某听说像小袁这般的绝顶高手都是金风未动蝉先觉……”
话说张继贵为什么直到如今才回到上海报仇，那是因为他真的怕了。
不止他害怕，只要听说了这件事情的消息的道上人士都害怕了。
想想看，我们的袁大师面对四个枪手X四把手枪的近距离攒射而毫发无损。这还是他自入险地，才没有办法施展出全部身手来着。
要是换个空旷点的地方，别说4X4就是16X16也不一定奈何的了他。
更何况这个小袁背后又有洋人撑腰，据说他的百岁山下还有一帮自称“朱槿军团”的亡命之徒，轻易谁敢动他呢。
因此张继贵联络了好多山匪湖盗，也没有人肯接下这个单子。
最后还是他的“爷叔”张锦湖给他请到了一位高手……
“金风未动蝉先觉，哈哈哈……”
那个矮壮的图爷抬手摸了摸光头，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傲然道：“你们汉人就会搞这套虚头巴脑的！”
“老子在草原的时候打天上高飞的鹰隼，只要是五百步之内，那都是说打左眼不打右眼。那个什么小袁还能比鹰隼更为敏锐吗？”
此人确实是蒙古人，汉名图鹰。
这年头的蒙古族同胞那也是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少不得就要带条枪防防身，打打猎什么的。
天赋异禀的图鹰从小就耳目过人，也练出了一手超绝的枪法。
1919年，屋大维·段的那把小扇子“从四位上，右马头，治部少辅——徐次郎树铮”出任西北筹边使，挥军直入外蒙……不管怎么说，小徐这件事情还是办得不错的。
图鹰就在那个时间段加入了北洋军，后来又参加了直皖大战……这也很正常，此时汉人都没有啥民族观念了何况蒙古人。
真要说起来，后来“赤水”和“海清”搞出来的“家里（内）人党”真是搞得VERY GOOD。不然云中（内蒙的古称）说不定就和天山、雪域一样了……
“皮卡皮卡。”
不过在皖系战败之后，他就离开军队成了“自由人”。
只听张继贵沉声说道：“是啊，老张。那个小袁再厉害能厉害过图爷的子弹吗？”
说到这里他表情变得十分扭曲，狰狞地道：“张某就是要那个小袁在自己的婚礼上血溅五步！”
“先把他打死，再让什么魏明珠也跟着他去，还有他的父母弟妹……反正能杀掉多少就算多少！”
好吗，原来他也要来一个“血色婚礼”。
他定了定神，声调回复了平常，循循善诱地道：“老张，何况我也不要你做什么，只要在这两三天里面安置一下图爷，再帮图爷在外滩找一个开阔点的高地就行了。”
“事成之后么呵呵呵……”
小张轻笑一声道：“张大帅，我知道你想当官。那我就向我的爷叔张老太爷保举你一个官身就是了。中校副团够不够……不够那就上校团长！”
“这个么……”
老张低下头沉吟良久之后才抬头，涩声道：“少将旅长，我要当少将旅长！”
“好，就许你一个少将旅长！”
张继贵伸出手道：“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