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十月十四日,星期五中午。
魔都闸北华界,东宝兴路,启秀女中。
在原本那条时间线上,民国上海共有十八所女子中学,其中大部分都是教会学校。
最有名的便是中西女塾(后改名为中西女中)和圣玛利亚女校。宋氏三姐妹啦,张爱玲啦,唐瑛啦这一干民国名媛淑女就是这两所女中的学生。
在解放后两者合并为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学,简称市三女中。这也是上海最有名——不可能没有名气,因为这是大魔都硕果仅存的唯一一所的女子中学。
解释一下,魔都本来确实有第一、第二……第十几女中,最后只有市三女中还是女中,其他都成了普通中学了。
再顺便说一句,这两所中学的故址还在,中西女中就是市三女中的所在地,圣玛利亚女校则在长宁来福士中庭花园。如果有考古雅趣的话,来上海白相的话倒是可以去看看。
而启秀女中倒不是教会学校,而是私人创办的。其创办人名叫徐婉珊。
而此时,这位长相温婉的女校长正在自己的办公室迎接我们袁大师夫妇呢。
“鸿渐先生能来鄙校演讲那真是我本人和本校的莫大荣幸啊。”
“哈哈哈,徐校长真是太客气了,能来贵校演讲也是本人的极大荣幸啊。不说舍妹就在贵校念书,袁某对令先翁雨之公那是慕名已久……慕名已久啊!”
徐婉珊能开办启秀女中也是因为她投胎投的不错,她的父亲名叫徐润,字润立,号雨之。
这位雨之公可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称得上是“十九世纪王思聪他爹”。
他老人家以茶叶起家,干来干去就成了“中国茶王”;接着又涉足房地产,成了华商中的“地产大王”;他还是轮船招商局的第一大股东和实际经营人;他更是中国保险业的第一人,开设了中国第一家保险公司——仁济和水火保险公司。
而徐润对历史影响最大的一件事情便是我大清选派幼生留美。世人只知道容闳主持其事,实际上真正的出资人是这位大富豪。结果,留美|幼生之中三分之一是广东香山籍人士。
没错啦,容闳、徐润这两位和铁拳无敌是同乡,他们都是香山人。
一方面,他们难免对故乡后辈比较提携;另一方面,清末开风气之先的广东人比较开通。
日后我大清终止留学计划,这批留美|幼生回国之后一度颇受冷落,还是徐润出面把他们安排政府部门和电报、铁路、轮船、矿务等近代企业之中。
也就是说,徐校长的父亲算是第一批留美学生的伯乐。
话说这年头演讲真的能当饭吃,中外皆是。
我们袁大师自从在圣约翰大学做了那一篇《梅毒、鸦片和基督教》之后,他善于演讲的名声就传开了,那真是邀约不断,尤其是魔都各所大学中学。
他的性格本来就爱显摆,何况还能在年轻学生当中刷一波声望,对此也是颇有兴致。所以只要有时间便做去做演讲。
只不过呢,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魅力值,做来做去就做出了一帮女粉丝。后来魏明珠小姐姐发飙了,他也只好降低了自己做演讲的频率。
可是这一次是他妹妹学校的邀请,何况邀请人还是背景极为深厚的徐婉珊女士。不来不太好,他也只好带着自己新婚妻子一起来了。
就在袁燕倏夫妇和启秀女中的几位高层在校长办公室闲话的时候,他的两个妹妹同样也在教室里面和别人聊天,而且她们身边还拥着一大帮子人。
“贞贞啊,听说你大哥要来招收女演员是伐啦……”
“对哦对哦,听说你大哥要拍一部中国版的《饥荒孤女》是伐啦……”
“好啊好啊,格么阿拉大家全有机会当明星了是伐啦……”
提示一下,想要说“沪普”的话,那么就要在问句后面加上“是伐啦”这个语气助词。
蒋落桐小姐姐矜持地一笑,很有明星范儿地道:“好了啦,倷就覅瞎七搭八乱问了,阿拉大阿哥就是来做演讲的啦。”
她这话一说,就引发了一片娇嗔:“贞贞,侬也帮阿拉打官腔,不作兴啊不作兴啊。”
“不作兴?”
袁家三小姐只好翻了一个大白眼,没好气地道:“你们哪爱信不信,我先去讲堂了。”
说着她就站了起来向外走去。而这时有个面容姣好,身材婀娜的女学生走到她的身边,一边很熟络地揽住她的纤腰,一边笑着道:“贞贞啊,今朝是周末。演讲结束之后一起去吃大餐好伐啦?”
看到来者,蒋落桐也是一脸笑容,因为这个同学不但是自己的手帕交,也是启秀女中的大姐头。
其实吧,我们的袁家三小姐原本是跟这位小姐姐混的。
人家虽然不姓徐,但是也是广东富商出身,和徐家沾亲带故。而且她不但手面豪阔,性子也直爽大气,听说还有一些道上的朋友,算是民国“社会人”吧。
她放缓语气婉拒道:“原来是阿珍姐姐侬啊。今朝就算了,我要跟我阿哥吃饭。”
阿珍眨了眨眼镜,低声道:“贞贞,侬也晓得吴公子的啦。他有一个堂哥想请侬吃饭啦,帮我讲了好多次了。就算给我一个面子啦。”
袁家三小姐本来也是爱闹爱玩的性子,不过自她大哥回国把她捧成女明星之后眼界那是高了不少,所以想了那么一想之后道:“不好意思,今朝不来噻,我看还是改天吧。”
“贞贞啊,我帮侬讲,吴公子堂哥邪气好看还邪气有钞票,伊还想要投资侬拍部电影勒。”
“是伐……”
“嘀铃铃铃……”
来者还要再劝的时候,电铃响了起来。蒋落桐向着她一笑便带着自己的义妹走向了礼堂。
“鄙人很荣幸接到徐校长的邀请,有这个机会能和启秀女中的诸位同学做个交流。而鄙人也要借这个机会向诸位同学的高堂和尊长们表示敬意。”
“因为他们把你们这些女孩子送进了学堂!”
“啪啪啪……”
“自启秀女中这样的女子学堂设立以来,很多老古董就一直在啰啰嗦嗦,女人上那么多学,读那么多书,最终还是不要嫁做人妇,相夫教子,又何苦折腾呢?”
“你们可以这么答复他们,就算我们不去工作,但是因为有了知识,同样的家庭会有不一样的情调;就算我们回家带孩子,但是因为有了知识,同样的孩子会有不一样的未来。”
“啪啪啪啪啪啪……”
“说到读书这件事情,鄙人这样的男子真的及不上诸位同学这样的女子。我们男人读书无非是为了拿文凭、当官僚、发大财,太功利了太没趣了。”
“而你们读书则是为了有温度、懂思考、知情趣,这可要清高多了因吹斯听多了啊……”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我们袁大师这个“妇女之友”的名头真的是名副其实,他老人家知道接下来各个时代和各个阶层的女性都想要听什么。
比如说眼下启秀女中的这些女孩纸,她们基本上都是要当少奶奶的人。当不了少奶奶的女孩子哪有机会进中学念书啊。
没办法,这年头别说东方了就连西方也很难让所有知识女性都找得适合她们的工作。经济不能独立,人格也就没有办法独立。所以呢,他就从家庭啦、孩子啦、情趣啦着手。
实际上,在二战之前的女权主义被称为“第一波女性主义”。这个阶段的女权主义者的要求非常之低,他们只希望论证女人也是有理性的,女人也是有智商的,女人也是可以独立的,女人也是可以有投票权的……
归结为一句话,女人和男人一样是人——也就是机会平等。
到了二战之后的六零年代,袁燕倏就该为“第二波女性主义”摇旗呐喊,这个阶段是论证“女性他者化”的。
经过第一波,女人获得了能被社会认可的平等公民身份,但是其内在依然不平等。女性的家庭身份(母亲,妻子)过多的束缚和定义着女性,女权主义者认为女性要摆脱传统在家庭内的性别角色。
又归结为一句话,女人和男人一样是社会人——也就是结果平等。
是否有“第三波女性主义”,学界还是有争论的。不过“第二波女性主义”发展到后头确实有点“诡异”。
再归结为一句话,女人比男人优越。而女人之所以显得没有男人优越那都是世界的错——也就是性(阶)别(级)矛盾。
反正对袁燕倏这样的穿越者来说,只要明白什么时候该唱什么曲,别说当妇女之友了,就是当“知(咪)心(蒙)大姐”那也是洒洒水啦。
因此他在启秀女中的演讲极为成功……嗯,也许、可能、MAYBE太过成功了一点。
主要是他没有考虑到年龄和性别问题:哪个年龄段的哪种性别追星追得最厉害啊?
废话,自然是青春期的女孩纸。
因为这些听众是小女生,袁燕倏也没有安排问答环节,直接来了一个签名售书。而启秀女中的领导层也是没有什么经验,就让这些女生自己排队……
“我先来的,快让开!”
“要让开的是你,我明明排在前面!”
“不要挤啦,鸿渐先生我来了!”
于是现场顿时大乱!
偏生启秀女中的礼堂实在是不大,门扉更是狭小,我们袁大师一看情况不对,他也懒得维持秩序,而是直接就从窗户跳到了室外……
这就是后世颇有人津津乐道的“启秀跳窗事件”!
好不容易回到车上的袁大师接到了自己的妻子和四妹,却没有看到三妹的他开口问道:“紫薇,你三姐呢?”
袁家四小姐乖巧地答道:“大阿哥,我看到三姐她跟我们一个同学走了。”
“你的同学——叫什么名字?”
“她叫佘爱珍。”
袁燕倏一拍大腿,脱口而出道:“竟然是她!”
一旁的魏明珠见他如此失态不由得问道:“鸿渐,你认识这位佘小姐啊?”
“当然不认识,我只是听三妹说她有个朋友叫佘爱珍。”
嘴上否认的袁大师心说,老子不认识佘爱珍还混什么民国上海滩啊?!
这位佘爱珍小姐姐的人生实在太传奇了,甚至不用改编,直接拿过来就可以当成小说或者剧本。
前面提到过她出身不差,但是性格比较奔放,在启秀女中读书的时候就和一帮“社会人”混在一起,结果失身给了一位吴姓的小开因而珠胎暗结。
这下她也只能嫁给吴公子了。可是婚后她在婆家过的不太好,加上儿子因病而死,日子更是过不下去了。她一气之下回到了娘家,却被父亲赶出家门。
接下来这位富家小姐居然自暴自弃地去混黑社会了,当了赌场里面的摇缸小妹,也就是骰子荷官。
在那里她得到了青帮老头子季云卿的“赏识”,拜他做了干爹。而在季云卿的撮合之下,她又嫁给了季的司机吴四宝。
等到小日本占领上海,季云卿立马就当了汉奸,吴四宝也因此青云直上,当上了大名鼎鼎的“极丝菲尔路76号”,也就是汪伪特工总部的警卫大队长,人称“76号第一凶神”。
后来吴四宝的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打算抢小日本运送的黄金,结果被日本宪兵队发现,并且让76号头子李士群把他给毒死了。
但是吴四宝死了之后,佘爱珍并没有受到牵连,反而和汪伪宣传部副部长勾搭上了。
没错了,这位副部长正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胡兰成。
在抗战结束之后,这两位还辗转去日本结婚了。
俗话说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佘爱珍很看不起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小老公,每日里是恶言相向,而让张爱玲蒙混萦绕的胡大才子还真的被这位黑道大姐管的服服帖帖的,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原因很简单,佘爱珍这个老太太手里有小钱钱。
说真格的,当年袁鸿渐同学看完佘爱珍的履历,不管这位老奶奶当过汉奸,他心里面也只有一个“服”字。
所以嘛,我们袁大师自然对佘爱珍小妹妹很有兴趣。
“紫薇,他们去哪了?”
“好像去哪家饭店吃饭了。”
一听吃饭,袁燕倏心中就有了那么一点不详的预感,毫不犹豫地伸手打开车门道:“你们先回去。我去找老三!”
“落桐小姐,请允许我吴明捷敬你一杯。”
还别说,这位吴明捷公子卖相好的出奇,尤其是符合青春期女孩子对白马王子的幻想。
我们袁大师要不是有大师球系统给的那点魅力值,单轮容貌根本不配和人家相提并论的好伐。不过他要是在场就会发现这位吴公子和后世那位吴公子长得还真的挺像。
眼下的蒋落桐道行浅得很,一颗芳心还真的有点荡漾来着。
不过她还守得住最后一丝清明,拒绝道:“吴公子客气了,可惜小妹不胜酒力,不能陪你喝酒。我们还是说说正事吧。你方才说要投资电影?”
“是啊。”
吴明捷也不再坚持,而是想着袁家三小姐款款一笑道:“在下刚从国外回来。在西洋的时候就听过令兄之盛名也看过他编写的电影,那真是佩服之至。而回国之后又幸运地看到你主演的《小鬼当家》,那真是惊为天人啊。”
“在下家中也略有资财,家父也让我在国内找找投资项目。这不听说我堂弟……”
他拍了拍佘爱珍那位吴公子的肩头道:“他认识你这位大明星,所以就冒昧地请你过来了探探这件事情。”
帅得不像话的吴公子说到这里才想起一件事情:“哎呀,你们两位小姐不喝酒总喝汽水的吧?”
他不待蒋落桐和佘爱珍发话,便对着包间外面大声喊道:“茶房,拿两瓶荷兰水进来。”
“来了!”
不多时就有人送上了两瓶带着水滴的冰镇汽水。
吴明捷公子接过汽水,摆在了两女面前,殷勤地道:“来来来,落桐小姐,还有爱珍小姐,你们喝汽水。”
“嗯,谢谢吴公子啦。”
日后这两位腹黑女眼下还是两只小白兔,她们自然还不知道人心险恶这几个字,也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两位吴公子眼中的异色,所以毫无戒备地接过汽水,凑到了芳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