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剑客有情,方能握剑(第1/2页)
从此,听涛峰的洗剑池旁便多了一位男子。
这件事起初在听涛峰上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听涛峰是苍岚宗女弟子最多的一座峰。
平日里有男子在演武场附近走动便已稀奇。
更何况此人还天天坐在洗剑池边,一坐便是大半日。
而因此也引来了听涛峰与以往不同的迹象。
以往,那些女弟子练完剑后,多半是托那些仰慕自己的男弟子把佩剑送到洗剑池去。
听涛峰的女弟子在苍岚宗向来是备受追捧的。
那些男弟子们为了能跟她们多说一句话,什么事都肯做。
送剑洗剑这种小事,他们自然是抢着干都来不及。
可自从陈最坐在洗剑池边之后,那些女弟子们便不再托人了。
她们一个个亲自抱着剑匣,爬上半山腰的洗剑池,把佩剑往池里一浸。
然后便蹲在池边,假装在看水,眼睛却往旁边那个青衫身影上瞟。
那些男弟子们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往日里争着抢着去洗剑池的活计,忽然没人干了。
他们一打听才知道,那些女弟子们全都自己去了。
有几个不死心的男弟子也跟了上去,想看看洗剑池边到底出了什么稀奇事。
可到了池边一看,陈最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周身气机若有若无。
那股子宗师气度往那一摆,他们便自觉矮了三分,站了一会儿便灰溜溜地走了。
如此过了五六日。
洗剑池边每天都是莺莺燕燕,环佩叮当。
女弟子们送来的点心搁满了池边的青石板。
有蜜饯、有酥饼、有桂花糕,堆得像个小供桌。
陈最起初还客气地推辞两句。
后来实在推不过来,便随她们搁着,偶尔饿了便捡一块吃。
那些女弟子们见自己的点心被吃了,第二天送得更勤。
可这些热闹陈最都看在眼里,却进不到心里去。
他的心思全在那一池剑上。
第一日,他从池中御出二十柄剑便力竭了。
第二日,他琢磨出了些门道,能御出三十余柄。
第三日,五十余柄。
到了第五日,已经能御出百余柄。
池面上时不时便有剑影破水而出,在日光下转上两圈,又坠回池中。
那些女弟子们起初还只是看人,后来渐渐地也看起了剑。
她们在听涛峰练剑多年,对剑的感知远胜旁人。
陈最每一次御剑出池时,气机牵引之下,整座洗剑池的剑气都会轻轻震颤,池边的水汽也跟着变换形状。
她们看得久了,竟也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有几个悟性高的女弟子,甚至从陈最御剑的手法里悟出了几分自己剑法的改进门道。
回去一试,果然顺了许多。
消息传开,来洗剑池边“观摩”的弟子更多了。
甚至连一些男弟子也厚着脸皮跟了来。
可陈最自己的进展却越来越慢。
第七日,他御出三百柄之后,便再也推不动了。
他坐在池边,将气机一遍遍地探入池底,试图撬动剑阵更深处的结点。
可每一次都被那股密不透风的剑气反噬回来。
他能感觉到池底那座剑阵的脉搏,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挡在外面。
他试着用强,全力催动气机,可剑阵却纹丝不动。
他试着从侧面绕过,可那些剑与剑之间的牵连密密麻麻,根本找不到足够宽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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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着换一种节奏,时快时慢,时急时缓。
可那座剑阵像是一个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对他的所有花样都无动于衷。
他心想,这样到底不是办法。
可目前他确实没有什么好主意。
直到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池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陈最像往常一样闭目凝神,将气机探入池底。
他随意挑了一柄剑。
那柄剑在池底中央偏右的位置,剑身狭长,剑柄上缠着深青色的丝线,丝线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他昨日也曾御过这柄剑,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他只用了一道气机探过去,那剑便顺顺当当地破水而出,在池面上转了一圈才落回去。
可今日,同样的气机,同样的手法,那柄剑却纹丝不动。
陈最眉头微皱。
他加大气机,那剑只是震颤了一下,却依旧不肯起来。
他换了个角度,从侧面牵引,那剑颤得更厉害了,水底的淤泥都被搅了起来,可剑身还是牢牢插在原处。
他心中疑惑,又把气机放柔了几分,以一种近乎“询问”的方式探过去。
这一次,那剑竟然动了。
剑身在水底微微摆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陈最心中一动,把气机再放柔一些,不再试图“拉”它上来,只是将自己的气机与那剑身上残留的剑气融在一处,彼此缠绕。
那柄剑忽然自己从池底拔了出来,缓缓浮上水面。
陈最睁开眼睛,看着那柄剑悬在半空中。
剑身上缠绕的水汽被日光一照,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
他伸手将那剑握在掌中,剑身冰凉。
可剑柄上那层残存的丝线却似乎还带着一点温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清漪在小册子里写过一段话。
那段话他当时读的时候只觉得晦涩。
如今握着一柄自己“愿意”浮上来的剑,忽然便想明白了一些。
那段话大约是说。
剑本无情,匠人铸之,剑客用之,久之则各从其主。
每一柄剑都沾染了主人的习气,剑路,心念。
所以每一柄剑都有自己独特的脾性。
有的剑刚烈,遇强则强。
有的剑柔韧,遇刚则绕。
有的剑孤僻,不愿与人亲近。
有的剑狂傲,只肯向真正的强者低头。
御剑之人若只用自己的气机去“驱使”它们,便如同用一柄钥匙去开万把锁,永远只能开最外面那几把。
可若御剑之人肯用心去听每一柄剑的“声音”,顺着它们的脾性去“请”它们。
那便如同与每一个故人把臂言欢,无往不利。
“剑客有情,方能握剑。”
陈最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那柄剑轻轻放回池中。
剑身没入水面的那一刻,池底那些沉眠的剑气轻轻震颤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把气机铺展开来。
这一次他不再急着往外“拔”剑。
而是用气机一柄一柄地探过去,感受着每一柄剑的脾性。
有的剑在他气机靠近时便主动贴上来,像是久别重逢的旧友。
有的剑退缩回避,他便多花些心思,一点一点地靠近。
有的剑刚烈抗拒,他便放软了气机,等它自己平静下来。
他的气机在池底缓缓游走,像是一条温驯的河流,绕过一块又一块石头,最终汇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