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朋友
次日。
天刚蒙蒙亮,风雪稍歇。
临江城内城却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喧嚣。长街积雪被践踏得泥泞不堪,街角茶馆炉火虽旺,却无人有心思品茶。
人们挤在门口、窗边,议论声如沸水翻腾:「听说了吗?昨夜钱家银甲军抄了谢家、程家!火光映红半边天,刀兵响了一整夜!」
「翠月坊、威远镖局、天龙武馆————全被一锅端了!」
「我就说化劲高手哪会轻易重伤,原来那钱峰是装病钓鱼!这下可好,一网打尽!」
「福寿膏、违禁品、勾结帮派垄断商路商盟无恶不作,这一回我站钱家!」
「青龙帮也被抓了,活该!平日欺行霸市,报应总算来了!」
「天龙武馆萧长风呢,怎么好像凭空消失了?」
一个个骇人的消息如插翅般飞传,搅动着这座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
青牛武社内,同样人声嘈杂。
昨夜的惊天变故,如同冬日惊雷,震得所有弟子心神不宁,哪还有心思练功?
众人聚在一处,脸上写满对钱家的敬畏,一夜之间,摧枯拉朽一般让临江商盟这座大山轰然倒塌,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李元站在角落,脸上适时露出恰如其分的惊愕,心中却静如止水。
他心中所在意的,是钱家的闪电之势,离不开一个重要的东西—宝兵甲胄!
本以为是势均力敌,旷日持久的一场拉锯战。
在「宝兵宝甲」出现后,立马出现一边倒的形势。
学武,有什么用?
依然难以抵挡成伍「军阵」的冲击。
但,如果将武道修为提升到至高境界呢?
李元苦笑摇头,现在未然可知。
临江城小小弹丸之地,不过是坐井观天。
可能,只有前往更高的武道宗门,才能找到答案。
他心中已然做了一个决定,青州府城,看来是必然要去了。
这时,一位老弟子凑近低语:「李师弟,这临江商盟一倒,对咱们习武之人可是大好事,很快药铺里就能买到丹药了!」
李元点头:「是啊于师兄,这下你也不必犹豫是否去沧州城了。」
于师兄长舒一口气,用力颔首,「像我这等弟子,以前想寻个挂职之处难如登天,现在倒好,城中势力重新洗牌,城西布庄,一早就找到了我,想让我过去挂职,给出的条件还不错,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若能安稳,谁愿背井离乡?
这些时日以来,李元一如往常,在家、青牛武社、巡防营三点一线中盘旋,雷打不动。
只是,他心中并非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沉稳。
归藏盟的入门通知,怎么还没到。
按照往年的惯例,应该已经到了啊。
更让人上头的是,不断有来自青州的消息传来。
「龙腾武馆的吴啸天吴师兄,收到归藏盟的邀请函啦!」
「虎威武馆的孙露孙师姐,收到归藏盟的入门通知啦!」
「铁剑山庄的石大壮..
」
其中,还有一些在武考中排名不及李元的登榜弟子。
青牛武社很多人都坐不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
「李师兄的邀请函,会不会是半路出了意外?」
「也许是路上延迟了,再等等...」
各种议论声都有。
弟子们看李元的目光,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私下里,也渐渐多了另一种声音:「李师兄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嗐,还不是根骨闹的,归藏盟最看重资质了..
」
「麻雀终究是麻雀,飞不上枝头做凤凰。」
城外。
一把大火,将全数「福寿膏」吞噬于冲天烈焰之中。
临江城很快恢复了秩序。
士农工商,百业重振,街市间渐渐泛起往日生机,仿佛那段战火纷飞的岁月从未侵扰过这座城。
内城区,府前街。
清晨的一缕阳光,洒在干净整洁的街面。
「李爷,您这边请!」
一个身穿半旧蓝色棉布短衫的青年,笑嘻嘻地带着李元穿街过巷。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青牛武社的管事三德子。
一听说李元要在内城区置业,三德子就主动将这件事情包揽了下来。
做生意投机取巧这块儿,他门儿清。
「李爷,真没想到才短短一个多月,您就成了武者老爷了。」三德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由衷地感慨说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
两人七拐八绕,终于在巷子深处的一处宅子门口停了下来。
院墙高大,厚重的漆黑木门,打开时发出隆隆的声音。
「李爷您看,」三德子得意地拍了拍厚重的门闩,「两扇门都是用陈油浸过的,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即便是贼人来了拿攻城锤轰,恐怕也得轰上好一阵....
进入后,只见院落不算大,但到处收拾得利利索索。
青砖墁地,砖缝里不见半根杂草。
靠东墙根下砌着个小小的花坛,几株月季长得正盛。
三间正屋坐北朝南,是典型的「一明两暗」格局。
青瓦覆顶,白灰勾缝的砖墙,木格窗棂上糊着崭新的桑皮纸,下半截几块玻璃擦得透亮。
堂屋的门敞着,一眼望去,地面是水磨方砖,光可鉴人。
李元目光一扫,这是他看过的第五处了。
前面几处,不是太过破旧,就是距离闹市区太近,要么就是价格太高。
这一处看上去,颇为合心意。
可以在西墙角的辘轳井旁边,装上一个木人桩,练功方便得很。
「这宅子的主人马上要去外地做生意了,着急卖,所以这把算咱赶上了。」三德子笑道。
「多少钱?」李元说道。
「三百两!」三德子比划了三个手指头。
李元心中一动。
相对于之前看的那几处「老破小」来说,这个价格不算高。
性价比相当不错。
「李爷,这处宅子,左邻是临江城新县府的所在,右侧是衙门的营房,可以说是全城最安全的地方了。」
「您也知道,现在这内城区的房价水涨船高,周围的也都在涨,这一处可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寻到....
」
李元在三间正屋,以及偏房厨房储物间转了一圈,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问一下主家,能不能便宜点儿?」
三德子压低声音,「我早给您商谈过了,放在别人肯定是不行,但在您这儿,嘿嘿,我也不妨给您透个底,这宅子主家原本少了三百两不卖。但小的费了一番口舌,主家让了二十两,二百八!可着全城,都没这个价了......」三德子得意说道。
三德子肚子里墨水少,但人不笨。与其贪墨几两银子的「手续费」,他更乐得做一份顺水人情,与眼前的这位大人物结一份善缘。
李元心中一笑。
这样的事情,让三德子来做,还真是找对人了。
其实三百都不算贵,二百八就更合适了。
晾三德子也不敢从中吃回扣。
「成!」
这里是全城最好的位置,最安全的地方。
兰姐儿和老周住在这里,他也能够更加安心。
即便未来一家前往归藏盟,这里还能留给养父顾老七爷俩。
李元签好地契,就把兰姐儿和老周接了过来。
周砚秋刚一走进院子,手指颤抖个不停,眼窝里蓦然生出浑浊的老泪。
他没有想到,这辈子还有一天,能够搬到内城区居住。
「元子,你真的是出息了。」
兰姐儿更是不停地四处查看,灶房宽敞明亮,比家里那个不知大了多少,她心中欢喜得不得了,还凑到月季花前嗅了嗅,脸上的笑容就一直没停。
「元哥儿,之前听你说到内城区买房子,还以为你只是说说,没想到是真的。」她一脸幸福甜蜜。
李元笑了笑。
他们俩在内城区这里居住,他心里也更踏实一些。
「这宅子,可不便宜吧。」周砚秋心中激动无比。
「还好,还好。」
青牛武社。
林重自后院走出。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忧。
「都静一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院子里各种窃窃私语纷纷戛然而止。
所有弟子都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这几日外面不太平,常言人心隔肚皮,」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所以,你们所有人一定要谨言慎行,莫要参与是非。只管埋头练功,无论任何时候,拳头硬才有生路。」
弟子们心头一凛,齐声应道:「是,师父!」
「李元,你跟我进来一下。」说完,他目光看向李元。
「是。」
李元跟随林重进入内堂。
内堂一侧太师椅上,端坐一个贤淑端庄的成熟女子,举手投足,气质超尘脱俗。
她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令人不能直视。
此人,正是林重的师妹,四象门的监院苏婉清。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弟子,二十岁不到,化劲修为?」苏婉清目光扫过李元,清冷说道。
「正是,」林重笑着介绍说道,「李元,四象门的苏监院。」
「晚辈见过苏监院。」李元抱拳行礼。
苏婉清上下打量了李元一遍,开口说道:「根基还算扎实,在临江城这样的小地方,能突破化劲,自是造化不浅。」
她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不过也难怪如此。
李元略一思忖,也就释然了。
在这样的大宗门里,恐怕看大门的老爷爷、伙房里的大师傅,也都得是不低于化劲的修为吧。
林重有些尴尬,但还是流露出讨好一般的神情,「婉清,我这个弟子心性至纯至佳,沉稳勤勉,如果能进入四象门,必将能为宗门添砖加瓦。」
苏婉清一擡手打断了他,「呵,你的意思是,我四象门的未来,要仰仗你这位弟子了?」
「不敢,不敢。」林重忙不迭说道。
他心道一声苦。
毕竟,四象门的传承,是最适合李元继续深造的。
李元听闻,倒也没有特别在意。
四象门去不成,也还有归藏盟托底。
至于四象功一脉的传承,大不了日后再补也不迟。
「四象门门规森严,招收弟子自有章程,以这位弟子的根骨资质......姐夫不要让我难做..
」
苏婉清语气淡然,似乎并没有因为拒绝而有一丝丝惭愧的意思。
可能,得道高人,大抵如此吧。
「看得出来,李元这孩子不错。我也是为他考虑,以他的资质,即便进了外门,恐怕也跟不上其他同期弟子的进度,三年后过不了考核的话,就得遣回来处......揠苗助长,无异于光阴虚度......」
苏婉清这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不似巧言令色。
只是让人听起来,有些沉重。
林重脸色涨红,内心惋惜,但也没有再开口多言。
院外,一顶崭新的黑色大轿戛然停驻。
紧接着,重靴踏地的声响铿锵而至,由远及近。
两队黑衣劲装的行伍率先踏入,分立两侧。
他们背上乌黑的雁翎枪赫然可见,堂内原本的喧嚷顷刻间冻结,所有弟子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随即,当中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钱家的老管家钱云舒。
众人更加疑惑不已。
钱家怎么会找到青牛武社头上?
钱云舒目光锐利如电,逐一扫过众人,步履稳径直走向李元,躬身一礼:「李武师,我家武师有请。」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所有视线齐刷刷投向李元。
钱家钱峰,竟要亲自见他?
李元抱拳:「不知钱武师召见,所为何事?」
钱云舒含笑回礼:「武师只说您是他的贵客,有要事相商。具体何事,老朽不敢妄揣。」
钱峰是何等身份?
如今临江城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而李元————竟成了他的贵客?
李元神色未变,只平静道:「有劳带路。」
「请。」
钱云舒侧身引手。
李元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登上那一顶黑色大轿。
钱家大院,原为谢家府邸,如今也是临江县府的临时所在。
此处重兵把守,肃杀凝重。
沿途可见神情冷峻的护卫押解着垂首颓然的囚徒,或搬运贴着封条的箱笼财物。
「李武师,这边请。」钱云舒微微躬身,含笑示意。
穿过庭院,来到一间护卫森严的厅堂。
钱峰端坐主位,面前宽大桌案上堆满玉盒、房契、银票、珍稀药材————尽是抄没而来的巨额财富。
「武师,李武师到了。」钱云舒躬身禀报。
钱峰擡手示意下首空座:「坐。」
李元依言落座。
钱峰目光投向厅外,语气平淡却透着肃杀:「商盟豪绅,自以为能一手遮天,却不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李元抱拳:「钱武师明断。」
钱峰收回视线,落在李元脸上,开门见山:「宗门的入门邀约,可收到了?」
「尚未。」
「不必急,静候即可。」
李元心中稍定。
钱峰出身归藏盟,对宗门选拔流程自是清楚。
有他这句话,便安心几分。
「归藏盟分为七院,待你进去就会知道,先在在外门打磨三年,资质、心性、悟性皆达要求,被哪院首座相中,便有机会被收入内门,得授心法真传,一步登天!」
李元心中一动。
还要打磨三年,才得以学到真传?
寸时寸金啊!
但,这仿佛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可愿入我钱家为门客?」钱峰直接了当道,「你虽根骨寻常,但心性沉稳、处事冷静,这般年纪实属难得,远非陆青之流可比。」
显然,他已仔细查过李元的底细。
「钱武师过誉。」李元仍是不卑不亢。
钱峰自怀中取出一枚金牌,其上浮雕四字:精英小会。
李元曾在陆青那里见过类似令牌,但那枚是银质,而这枚一通体纯金,光泽沉敛。
「此牌唯我钱家核心门客方能持有。凭它,你在临江城内可畅行无阻。」
钱家如今掌控全城,此话自是毋庸置疑。
「我钱家之资助,世人求之不得。即便你日后离开临江,此诺依然有效。你只需安心修炼,在我需要时响应即可。」
钱峰言语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元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接过这枚金牌,便意味着将自己与钱家彻底绑定。
眼下看来固然有利,然而乱世之中,谁能永保不倒?
陆青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为让钱峰「重伤」的消息显得真实,钱家对其门下这位天才不闻不问,也是间接致其悲剧的原因之一。
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陆青?
「钱武师,此事关系重大,请容李某多考虑几日。」李元声音平稳。
钱峰面色微凝,随即如常,只淡淡道:「自然。谨慎是好事,钱家之门始终为你敞开。不过......切勿过于犹豫,错失良机。」
「多谢钱武师。」
「好罢,随我来,看看临江城的这些蛀虫!」
钱峰语气中,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跟随钱峰,李元步入了后院。
只见一排排铁铸「牢笼」,一眼望不到头。
昔日高高在上的豪门子弟与仆从,此刻蜷缩于窄笼之中,方寸之地转身尚且艰难,形
同丧家之犬。
瘫软如泥的萧逸尘、萎缩恐惧的刘振山......诸多熟悉的面容上,只剩陌生而狼狈的神情。
谢玉跪在笼中,发丝散乱,锦袍污浊,眼中早无往日骄矜,唯有恐惧与绝望。
他擡头时,恰与李元平静的目光相遇。
刹那间,谢玉瞳孔骤缩。
李元?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昔日里自己看不上的泥腿子,此刻竟成了钱峰的座上宾?
跪在一旁的谢婉仪也看见李元,双目圆睁,满脸错愕,心中五味翻涌。
钱云舒眼角微动,笑问:「李武师认得?」
李元擡手指向谢婉仪:「旁边那位,是我的朋友。」
谢婉仪猛然一脸激动的神情。
现如今,竟然还能再一次听到「朋友」两个字?
要知道,多少被谢家看好并曾经恩惠过的故友门生,见她落魄如斯,都是忙不迭摇头o
这个时候,李元竟然...
一股热流在心中涌动,谢婉仪鼻子一酸,瞬间视线模糊。
朋友。
只这两个字,就够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钱峰招手唤来两名护卫,轻描淡写道:「放了她。」
一个毫不相干的家眷,放与不放,无关大局。
此举,不过是顺手送个人情。
李元抱拳:「多谢。」
钱峰笑道:「举手之劳,李武师不必客气。」
谢玉身子颓然一松,倒在了牢笼里,双目茫然,充满了无尽的后悔与绝望。
但,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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