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你不是一个人!(第1/2页)
翌日上午,飞机准点滑出跑道。
爬升时,京北平原在脚下缓缓铺开。
平坦、辽阔,像一块巨大的灰绿色棋盘。
河流蜿蜒,城镇密集,公路和铁路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再往远处,平原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蒙蒙的天际线融为一体。
不多一会,云层从机翼下方漫上来,先是薄薄的一层,像谁在山谷间铺开一卷轻纱。
然后越来越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色海洋。
阳光从云层上方直直照下来,明晃晃的。
飞机飞上云端,许诗念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手表。
上午九点十七分。
江时序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翻着一份文件,见她垂眸看表,低声开口:
“三点零五分的航程,落地云城,差不多十二点二十。”
许诗念轻轻“嗯”了一声,转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他们后排,坐着几个结伴出游的年轻人,似乎也被窗外的景象震住了,忍不住小声交谈。
尽管放低了音量,细碎的声音还是轻飘飘地传到了他们耳边。
“咱们这趟航线真好,靠窗位置视野绝了,等下就能看见大山!”
“我之前查过,飞云城这条线后半程全是山,云海裹着山头,拍照巨出片。”
“三个小时很快熬过去,我们落地直接去吃米线!”
“你看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棉花糖?”
“这个高度看下去,山都变小了,好神奇啊。”
许诗念听见这话,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也是这样,趴在舷窗上,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身子轻轻靠着椅背,侧着头,目光也不自觉落在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川。
然后不自觉笑了笑。
她生在云城,长在云城,见过的“平”,是坝子里那一片水田,从寨子口铺到山脚下,走二十分钟就能到头。
她小时候以为“平展展的田地”,大概就是那个样子。
此刻从京北平原飞过,她才真正明白,这才叫平展展的田地。
一眼望不到边,风吹麦浪,一浪推着一浪,从机翼下一直推到天尽头。
河流宽得要从飞机上才能看清全貌,像大地的血脉,滋养着两岸的村庄和城市。
飞机飞过黄河时,许诗念从舷窗往下看。
黄河像一条浑黄的带子,弯弯曲曲,在平原上绕出一个又一个弯。
河面不宽,水不急,安静地流淌着。
飞机继续往南飞,地势开始有了变化。
平原渐渐退去,丘陵出现。
地面上的绿色越来越浓,城镇越来越稀,村庄越来越小。
再往南,山出现了。
先是低矮的丘陵,然后是连绵的群山。
云层稀薄的地方,能隐约看见底下连绵的山脉,像一条条沉睡的巨龙,脊背起伏,从西向东一路蜿蜒。
“哇,你们快看外面!这云也太好看了吧!”
“西南这边的山真多啊,密密麻麻全是森林。”
“怪不得大家都爱去云城旅游,真的像世外桃源一样,风景绝了。”
“等落地一定要好好玩一圈,逃离城市压力,好好放松一下。”
几句轻松随意的闲谈,再次轻飘飘落在安静的机舱里。
许诗念听得清楚,却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年轻的眼里,这片山河只有风景、只有治愈、只有诗意和远方。
他们奔赴而来,是为了躲开都市的快节奏、高压生活,为了看山看水,为了短暂治愈疲惫。
眼下的这些山形,对她来说,却很熟悉。
她在云城长大,从小翻过很多山。
小时候跟着阿妈上山采菌子,天不亮就出门。
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红彤彤的,把整片山野都染成暖金色。
那时候她觉得,山就是山。
是放牛的地方,是砍柴的地方,是采药的地方,是祖祖辈辈踩出来的路。
可此刻坐在几千米的高空,隔着云层俯瞰,那些山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它们不再只是山。
它们是界线,是屏障,是几千年来无数人用脚步丈量过、用生命翻越过的天堑。
江时序捕捉到她这一点情绪,手肘轻轻靠近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在想什么?一直看着窗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8章:你不是一个人!(第2/2页)
许诗念慢慢收回远眺的目光,侧过头看向他,轻声回道:
“没什么。就是飞得高了,第一次这么完整、这么清楚地看着我的家乡。”
江时序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山河无垠,云海浩荡。
“很美。”,他轻声评价。
许诗念点了点头:“嗯,是很美。”
说完,她笑了笑。
外人在这片土地上,看到的是风景,她看到的,却是很长很长的岁月。
许诗念的目光落在机翼下方一片连绵的山脊上,思绪忽然飘得很远很远。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寨子里来了个研究苗史的学者。
学者在寨子里住了半个月,跟老人们聊天,录古歌,记谱子。
走的那天,他站在寨子口,跟送行的老人们说了一段话。
他说:“苗族人几千年来的迁徙史,其实就是一部不断失去土地、不断退向更偏远地区的血泪史。”
“他们从黄河流域到长江流域,从长江流域到洞庭湖,从洞庭湖到武陵山,从武陵山到云贵高原。”
“他们每一次迁徙,都意味着失去,意味着退让,意味着往更不适合生存的地方去。”
她当时在旁边听着,也只是笑了笑,觉得这些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小时候,她就经常听寨子里的老人讲古。
他们总说,我们的祖先,原来不住在这里。
他们住在很远的地方,有平坝,有大河,有肥沃的田。
后来打仗了,打输了,只能走。
往南走,往西走,往更高更远的山里走。
走过一条江,又翻过一座山。
再走,再翻。走了一辈又一辈。
走到走不动了,就在山腰上停下来,开荒、种地、盖房子、生儿育女。
可心里还记得,老家的田是平的,河是宽的,天是低的。
于是把思念绣在裙子上,把来路唱在古歌里,把故乡的名字刻在头上戴的银冠上。
但这些话,她全当故事听了。
后来,她上了学,读了书,逐渐了解了这个民族。
才知道苗族是一个很古老的民族了。
古老到,连她这个苗族人,都说不清自己的祖先到底从哪里来。
她只知道,在古籍里,他们的祖先被称为“三苗”,被称为“南蛮”,被称为“九黎”。
她也只知道,在更古老的传说里,苗族的先祖蚩尤,曾与黄帝、炎帝逐鹿中原,战于涿鹿之野。
那场战争,在华夏文明的源头处,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后来蚩尤败了,九黎部落瓦解。
一部分人融入了华夏,一部分人往南迁徙,成了后来的“三苗”。
但这些东西,已经无从考证真假了。
许诗念笑了笑,瞬间想到一个很具体的画面。
小时候,她和家里人去很远的一个山头扫墓。
那些坟头矮矮的,有些连碑都没有,只堆了几块石头。
每次比,阿爸会指着一个土包说:
“这是你阿公的阿公。”
再指一个:“这是你阿公的阿公的阿爸。”
她问:“那再往上的呢?”
阿爸摇摇头:“不知道了,太久了。”
那时候她小,觉得“不知道”就是“不存在”。
可此刻,在三万英尺的高空,看着脚下那片被阳光镀成金色的山峦。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网上看到过一段话。
“我们每个人,都是带着成千上万祖先的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往上数,你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直往上,几千几万年,无数的人在战乱、瘟疫、灾荒、饥馑中活了下来,才有了你。”
“你的血脉里,躺着无数人的期望和祝福。你是他们的延续,你是他们留下的火种。”
“他们中的很多人,没有名字,没有墓碑,甚至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活过。”
“可他们的血,此刻正在你身体里流淌。所以,你不是一个人。”
“你是无数人的总和。你是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耳朵,他们的心跳。”
“你是他们的来路,也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未来,你行走的每一步,都踩着他们的祝福。”
她当时看了一眼把这段话,觉得它写得真好。
可到底有多好,她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