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琵琶鬼寨
滴答。滴答。
水珠从石壁上落下，在泛着磷光的水面激起涟漪。
在这即将乾涸的河道之中，正进行着一场盛大的游行。
奇形怪状的伥鬼怨灵们排成一列，分列前后，中间则是在鬼市中被拘役逮捕的活人。
陆当家看了一眼和伥鬼们一起站在前方的徐蝉，随后对着暗绿色的河水重重踩了两下。
「陆当家，稍安勿躁，蝉哥儿会想办法的。」
梁小鼠拍了拍陆当家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陆当家：「都这个时候了，徐蝉还能想什么办法！？」
「不知道。」
梁小鼠一脸轻松写意，像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
陆当家狠狠咬牙。
这家伙当然不在乎！
虽然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式，但是徐蝉已经和那些鬼怪们完全混熟了。
如果说自己和其他平波会的帮众们，全都成了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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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徐蝉就是牢头，而梁小鼠和素素就是狱卒，他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陆当家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暗绿色的水面。
这处废弃河道，又被地下老峪城的居民们亲切地称为哑巴河，喝了河中的毒水，不出三天，便能坏了声带，说不出话语。
如今这条臭名昭着的河道，也已经乾涸，要不然陆当家还真想拼着哑了嗓子，潜入河中博一个生机。
「陆当家————你个烂得流脓的坏种！鬼市子变成了这副德性，你居然还想瞒下来！」
陆当家身侧，一身锦缎的行商已经对着咒骂了一路。
今天晚上，被伥鬼们拘役的活人，除了平波会的帮众，还有些许误入鬼市子的商贩和买家。
这个带着瓜皮帽子的行商，就是其中一人。
陆当家斜了瓜皮帽行商一眼，「我已经通知过了，鬼市子夜间不营业。」
「鬼才知道你的通知。我一个月才来这一次，怎么可能知道！」
陆当家摊摊手，「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你他妈————」
瓜皮帽一拳就要向着陆当家打来，走在后头的平波会小头目小武，见势不妙，立刻从后方抱住瓜皮帽。
素素打了个哈欠，看着正在小武怀中努力挣扎的瓜皮帽，随意地呵斥一声，「闭嘴。」
小武努力控制着瓜皮帽，「你想找死，别带上我们！你忘了刚刚那个闹事的家伙的下场了？」
」
瓜皮帽的挣扎减弱。
在进入废弃河道的闸门之前，一名想要打架惹事的中年人，被有着巨大肚子的畸形胖子生吞了。
虽然如今前途未卜，但是瓜皮帽也不想就这么放弃求生的希望。
瓜皮帽甩开小武的胳膊，小声问道，「它们到底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陆当家黑着脸，「我怎么知道。」
还没等瓜皮帽再次发怒，后头有人突然小声惊呼，「血瀑！前面是血瀑！这是去琵琶鬼寨的路线！」
前方不远处，有一道从岩缝中渗出的红色水流，与河道中暗绿色的水面交汇。
「琵琶鬼寨！？」
听到这四个字，活人的队伍开始骚动起来。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去！」
「没人能从那里活着回来！」
「那个寨子！传闻是真的，他们果然都不是人！不是人！」
「安静！」
梁小鼠空挥了下手中的哭丧棒。
呼！
呜呜！
狭小的空间内，无数声重叠的男女哭泣，不断回荡。
在这瘮人的哭泣声中，原本混乱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琵琶鬼寨是什么东西？有这么可怕？」
小武缩了缩脑袋，「在地下老峪城里，被邪祟肆虐过的地方，仅存的幸存者都会被驱赶到地下最深处」
「这些人，就在那里建起了一个寨子！只能进不能出，也没有人敢与他们来往。」
梁小鼠疑惑，「为什么？」
小武盯着逐渐靠近血瀑，满是抗拒，「据说，这些幸存者都容易被鬼附身，与他们来往，也会染上灾祸。甚至有可能被他们同化，同样变成鬼怪————」
「啧。」
陆当家嗤之以鼻，「什么琵琶鬼寨，都是些没见识的人瞎编出来的。要是有那么容易变成鬼怪，那么整个地下老峪城，就全是鬼了！」
「只是些被遗弃的老人，废人，残疾人，有什么好怕的！」
梁小鼠赞同地点点头，「如果能被他们同化成鬼怪，那还有什么好怕的，直接加入他们不就好了。」
小武愣了一下，「确实————有道理。」
陆当家冷哼一声，看向前方的聚成一列的伥鬼怨灵以及徐蝉，「谁要加入他们。如果真变成鬼，我第一个把他们全杀了！」
半个时辰后。
「完了完了完了。」
陆当家如丧考妣。
道路的尽头是一处幽深的溶洞。
一座座高脚木楼，歪歪斜斜立在泥泞坡地上。
寨子的正中央，是一株参天大树，在这暗日无光的洞穴中，粗大的树干，树枝，枝叶，几乎将半个溶洞完全遮蔽。
树上长满了怪异的果实，是人的形象，扭曲，丑陋。
黑泥地中，隐约可见如同爪牙一般的根系，如同蛟蛇怪物一般蠕动。
在村寨的正门，有一群怪人正在等候，有人头上长着犄角，有的是手臂上长满野兽般的皮毛，有人长着猪鼻。
「传闻，传闻居然是真的？」
陆当家看向梁小鼠，「快，快让徐蝉大人想想办法，别进寨子！」
「咱们进去，就出不来了！」
「邪祟？」
混在鬼怪的队伍中，徐蝉打量着寨子中的大树，以及在地面肆意挥舞的根系。
灰褐色的树皮，布满粗糙裂纹。
在树干之内，有着不少由裂纹形成的树洞，随着微风拂过，发出鸣咽声响。
枝干肆意横伸，虬曲扭曲。
如果没有认错，应该是槐树。
没有日光照耀，没有充足的养分，居然能够长到上百米的高度，着实有些惊人。
但是灵感中对于这个邪祟的威胁程度的评判，却也就只比那只初生的白色蜣螂虫强上一点。
这个槐树邪祟，是在寨子建成以前就存在了？
难道是因为以植物形态成为邪祟，本就弱小。
还是这就是那位幕后黑手刚刚转化的邪祟，因为新生所以还相对脆弱？
还有这些琵琶鬼寨入口的这些人————
虽然长得奇形怪状，面目狰狞，带有鬼怪的特徵，但毫无疑问，他们和自己身边的这些伥鬼怨灵有着本质的区别。
他们是人。
「这次怎么带了这么多人过来？」
琵琶鬼寨的入口，长着犄角的青年，面对面看向穿着盔甲的鬼怪士兵，没有丝毫胆怯，语气中充斥着强烈不满，「这和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哇哇！哇哇！！」
鬼怪士兵用手比划了一下。
几名伥鬼拖着三口大麻袋走了过来，在犄角青年的面前敞开展示。
徐蝉凝神望去。
白菜，土豆，甚至还有活着的禽类。
另一个袋子中，则装满了衣物。
伥鬼怨灵们可用不上这些，所以袋子里的食物，衣物，应该原本就是为了这琵琶鬼寨的居民准备的。
还有寨子门口的特角青年说的那句，这和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琵琶鬼寨，和这些伥鬼们达成了什么约定？
正思忖间，犄角青年看了袋子中的食物，似乎十分满意，随后又命人回村内回报。
不一会儿寨子大门敞开，青年挥舞着手臂，示意放行。
鬼怪士兵又哇哇叫了几声。
伥鬼们将陆当家，小武等几十名活人驱赶着，向着琵琶鬼寨走去。
「不要，不要碰我！不要杀我！」
有人惊恐地尖叫着。
似乎是顾忌着在地下老峪城流传的禁忌，被琵琶鬼寨的村民触碰，便会被他们同化，再也无法离开寨子。
「呵，快点走！」
寨子门口，犄角青年看着那名尖叫惊恐的囚犯，笑着推了一把。
一片混乱之中，陆当家不知怎么混到了队伍的末尾，想要逃跑，却还是被眼尖的村民发现。
琵琶鬼寨的村民们，一个个上手，或是用铁制武器驱赶，或是故意用双手触碰，押着平波会帮众以及少数行商旅人向着村内走去。
至于伥鬼怨灵们，则规矩地站在村寨门口，不跃雷池一步。
这也是他们约定的一部分？
一边想着，徐蝉迈着轻松的步伐，跟着陆当家走向村寨入口。
「等等！」
长着特角的青年，举起叉子下意识拦在徐蝉身前。
青年布满紫色纹路的脸上，肌肉不断抽动，「按照约定，只有活人能进寨。你们要破坏约定？」
徐蝉一脸微笑，指了指自己，「我就是活人啊。」
「活人？」
特角青年愣了一下，和身旁奇形怪状的村民们对视了一眼，随后又看向徐蝉。
「可是，可是你刚刚怎么和它们站在一起？」
特角青年脑子有些懵懵的。
徐蝉沉思片刻，「可能它们看我比较顺眼吧。」
「别油嘴滑舌的！你怎么证明自己是活人？」
特角青年警惕地看向徐蝉，伸出叉子随时准备驱赶。
下一刻。
黑色污泥之中，树根隆起。
木头材质的根系，仿佛生物一般灵活地在徐蝉的面前，前后左右探查了一番。
随后，根系的前端转移到犄角青年的面前。
特角青年迟疑了一下，「姥姥？」
根系的前端轻轻上下摇晃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放行！」
特角青年站在原地，继续和伥鬼们对峙。
一旁手臂上满是野兽般的白毛的中年男人，则亦步亦趋，跟紧了徐蝉。
凝视着徐蝉进入寨子的背影，特角青年心中满是困惑不安。
这些鬼怪，用食物等日常生活用品作为交换，暂时将琵琶鬼寨作为囚牢，困住他们抓来的活人囚犯。
这是从四天前开始的交易。
只是每一次，伥鬼怨灵和这些活人囚犯们都是泾渭分明。
伥鬼们只会包围囚犯，绝不会走入活人中间。
而这些惊恐慌乱的囚犯，也不可能主动和伥鬼怨灵站在一起。
这位清秀少年确实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人类模样————
但是既然这个少年郎已经和伥鬼一副混熟了的样子，为什么还要特意进入寨子里被关起来？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徐蝉大人，你，你还真进来了？」
陆当家看着徐蝉慢悠悠走到自己身后，一脸震惊。
跟着伥鬼们，徐蝉称兄道弟。
被堵在寨子门口，还能被一个树根认证为人类。
自己要是有这左右横跳的本事————
好吧，自己没有。
「还在看什么！快点走，别耽误我时间！」
白毛中年大叔刚想要在徐蝉的背后推一把，却突然心中一慌，将手放下，只是用语言催促。
「嗯，辛苦你了。这就走。」
徐蝉笑眯眯地回了一句，随后仍然一副悠闲的样子，打量着琵琶鬼寨中的情景。
除了少部分奇形怪状，有着鬼怪特徵的村民，大部分的村民都是正常人类的形象，看不出怪异之处。
有的在煮饭。
有的在洗衣。
还有孩子们在跑闹，甚至故意触摸着囚犯们的身体，看着他们惊慌的反应，咯咯笑着o
只是除了孩子，大人们看向自己这些外来人的眼神，都相当排斥。
「你们进那个笼子。」
白毛中年大叔指了指最右侧的木笼子。
位于寨子中央的树干前，由巨大的木块临时拼凑出了三个木笼子，或者说，囚牢。
只是似乎没有预料今天的囚犯人数，此时木笼子显得格外拥挤。
四十多名平波会帮众被硬塞了进去，再加上原本木笼中的囚犯，几乎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
「这位大哥，」
陆当家从怀中掏出银子，一脸讨好看向白毛大叔，「行行好，能不能给我换个宽敞点的地方————」
「你们的银子在这里没用。」
白毛大叔咧着嘴，带着些许嘲弄意味，「我们也用不了你们的银子。」
琵琶鬼寨的村民天然被别的聚落排斥。
除了像白毛大叔，以及犄角青年这样，身体外形明显的村民。
其他正常人类外貌的村民，也会被附近的聚落记住长相，几乎没有正常贸易交流的机会。
「别再说有的没的了。进去。」
白毛大叔看向陆当家和徐蝉。
徐蝉：「好。」
看徐蝉点头，陆当家也闭上嘴。
不就是蹲笼子吗？
这位神秘莫测的黑羽卫和自己进笼子受罪，那自己还有什么好说？
陆当家刚要将自己塞进已经人满为患的木笼子，不远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
「徐蝉！」
一名胡子发白，但是身体结实精神健朗的老头，快步走了过来。
徐蝉微笑，「福生叔。」
「你怎么来了！？难道————」
林福生瞪大了眼睛。
「福生叔，你们认识？」
白毛大叔尊敬地看向林福生，随后又有些惊异地看向徐蝉。
「嗯。」
林福生拍了拍徐蝉的肩膀，「是我和安安连累你了。来这边，来这边。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木笼子中。
看着徐蝉，梁小鼠和素素，跟着白胡子老头走向一口正在冒着热气的铁锅。
陆当家的眼泪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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