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家人、子侄，经常仗着他的权势，在地方上欺男霸女，欺压良善，百姓颇有怨言。但是否有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实据，臣是武官，不便干预地方民政，也没有特意去查，所以并不知晓。请陛下恕罪。”
他这话，说得很有分寸。
既没有隐瞒杨博的劣迹，也没有凭空诬告，只是说“名声不好”“家人仗势欺人”，至于贪污的事，自己不知道，不敢乱说。既回答了皇帝的问题，又不会落个“越权言事”的罪名，也不会得罪死了杨博。
毕竟，杨博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七品县令，自己一个总兵，没凭没据的，不好直接弹劾他。
朱慈烺听完，点了点头。
王先通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
武官不干预地方，这是大明的规矩。王先通能说出“名声不好”这四个字，就已经说明杨博确实问题很大了。毕竟要是没什么事，武官不会随便说地方官的坏话。
“名声不好？”朱慈烺冷笑一声，语气骤然变冷，“他何止是名声不好。私自加征赋税，纵容子侄盘剥百姓，借着雪灾中饱私囊，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王先通心里一凛，低着头，不敢接话。
看来皇上这次来，就是冲着杨博来的。而且看样子，皇上已经掌握了杨博的罪证，这是要动手了。
朱慈烺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先通听旨。”
王先通“噗通”一声再次跪下，躬身道：“臣在！”
“通州县令杨博，违抗圣旨，私自加派赋税，残害百姓，纵容亲属为祸一方，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朱慈烺的声音在帅堂里回荡，“朕赐你尚方宝剑，即刻率领你麾下兵马，包围县衙，将杨博满门拿下，灭其三族。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臣遵旨！”
王先通想都没想，立刻高声应道，声音斩钉截铁。
他心里很清楚，灭三族这种事，一般都是锦衣卫来干的，属于诏狱范畴。可皇上现在把这件事交给了自己，交给了通州卫的兵马，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着皇上的信任。
皇上这是在考验他，看他能不能办事，敢不敢办事。
要是办好了，以后在皇上心里，自己的分量肯定就不一样了。要是办砸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王先通本身就看不惯杨博的所作所为。这个人贪得无厌，把通州地面搞得乌烟瘴气，百姓怨声载道。自己早就想收拾他了，只是一直没有借口。现在有了皇上的圣旨，还有尚方宝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心里不仅没有半点为难，反而还有几分激动和受宠若惊。
他比谁都看得明白，现在的大明朝，已经不是以前的大明朝了。
神武皇帝登基之后，整顿吏治，改革军制，重用寒门，打压勋贵。以前那些世袭的文官武将，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尤其是军队里，皇上一手打造的护国军，异军突起，战功赫赫，里面的军官，哪怕只是个千总，前途都比他这个世袭的总兵光明得多。
就说岳洋，以前官职比他低多了，可现在呢？跟着皇上，屡立战功，早就封了子爵，再过些日子，说不定就能晋封男爵、伯爵。那可是实打实的战功爵位，含金量比他们这些世袭的勋贵高多了。
现在整个大明，还有几个世袭勋贵手里握着兵权？京营已经被整顿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都是些没实权的。江南那边还有几个勋贵手里有点兵力，可皇上迟早是要对江南动手的，到时候，那些勋贵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更别说兵权了。
王先通是个聪明人，把这一切都看得透透的。
世袭的爵位，终究是靠不住的。想要保住家族的荣耀，想要更进一步，就必须得立新功，得得到皇上的信任和重用。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剿灭杨博，虽然不是什么大功劳，可却是皇上亲自交代的差事。办好了，就能在皇上心里挂上号，以后有的是机会。
更何况，他本来就对大明忠心耿耿。君王有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陛下放心，臣这就去点兵，立刻包围县衙，保证不漏掉一个人。”王先通抬起头，眼神坚定，“臣定将杨博三族全部捉拿归案，按旨处置，绝不姑息！”
朱慈烺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先通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个人，有勇有谋，知进退，懂分寸，而且有底线，是个可用之才。
“好。”朱慈烺淡淡道，“你只管放手去做。有朕给你撑腰，谁也不敢说什么。杨博的家产，全部查抄入库，粮食、布匹，都用来赈济通州的灾民。”
“臣遵旨！”
王先通躬身领旨，然后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副将和参将喝道：“你们两个，立刻去点兵！集合全营所有兵马，带上火器，随本将去县衙！”
“末将领命！”
副将和参将齐声应道，转身就快步往外走，脚步匆匆，带着几分兴奋。
跟着军门办这么大的案子，还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想想就激动。
王先通又转向朱慈烺，躬身道：“陛下，臣先去部署，陛下在帅堂稍候，臣去去就回。”
朱慈烺摆了摆手：“去吧。”
王先通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虎虎生风。
帅堂里，很快就剩下了朱慈烺四人，还有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的中军。
外面，很快就传来了号角声、集合的号令声，还有士兵们跑动的脚步声，隐隐约约地从军营的方向传来，在风雪里回荡。
一场针对通州县令杨博的清算，就此拉开了序幕。
朱慈烺坐在帅位上，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外的漫天风雪，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杨博，不过是个开始。
这大明朝的官场，像杨博这样的蛀虫，还有很多很多。
他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清。
总有一天，他要把这所有的污浊，都涤荡干净，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