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史萊克戰敗的消息早已傳遍聯邦,滿城風雨,輿論滔天。
可掀起這場風暴的正主,此刻卻在酒店裡安然地睡著大覺,對外一無所知。
整個房間裡,桌子、椅子還有牆壁,都凝結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雪帝冰肌玉骨,昏迷之中,她的極致之冰不受控制地向外傾瀉著。
途中,舞長空和沈熠也來看過兩人。
沈熠為了摟在一起的兩人檢查了一下身體,確定了只是消耗過大,所以便不再打擾,靜靜離開了。
而黑暗中,唐舞麟被一陣涼意激醒。
他疲憊地睜開眼,頭頂是漆黑的天花板,卻什麼都看不清,伸手不見五指。
他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喃喃了一句:「好冷啊……」
可他感覺自己明明蓋著被子啊! 剛甦醒的大腦還很遲鈍,整個人恍恍惚惚的,記憶都出現了錯亂。
但很快,他身體一僵!
本來還有些舒緩的表情,此刻陡然凝固了。
腰間似乎環繞著什麼。
一雙纖細的手,手指搭在他身側,觸感柔軟,卻冷。
那涼意比外面的寒氣還要冷上數倍,像一塊冰貼在皮膚上。
他身體一僵,連呼吸都頓住了!
隨後聞到一股清涼的鼻息。
從脖子旁邊傳來的,帶著微弱的溫度,像一隻小白貓依偎在他懷裡。
他的胳膊都被枕麻了!
血液像是凍住了一樣,整隻胳膊,沒有一點知覺。
他偏過頭,在黑暗中隱約看清了那人的輪廓。 是雪帝。
嬌軀在懷,她兩隻手環著他的腰,腦袋靠在他的鎖骨上,睡得正沉。
唐舞麟頓時咽了口唾沫!
可就在這時,一股怪異的感覺浮現。
她也醒了。
黑暗中兩人的呼吸幾乎同時頓了一下,兩人不約而同地閉上眼,都在假裝睡覺。
誰都沒說話。
房間裡安靜得像沉在幽深的海底。
唐舞麟心亂如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然後他發現了一件事。
他身上沒衣服!
上半身光溜溜的,什麼都沒穿! 他明明記得戰鬥結束時還穿著上衣的。
誰給他扒光了?!
唐舞麟苦惱地想著。
就在這時,雪帝似乎也意識到了他的窘迫,忽然動了起來。
纖細如玉的手指沿著他的腰線緩緩上移,輕輕貼著他的皮膚,從腹部滑到胸口,又繞著脖頸摸了一圈。
就像是之前那樣,像是在撫摸什麼稀世珍寶一樣。
唐舞麟整個人都繃緊了。
金龍王血脈被點燃了,從後背一路燒到後腦勺。
弄得他臉頰發燙,心跳加速,呼吸也變得亂七八糟。
他忍了很久,終於開口了。
「那個.……你沒事吧?」
黑暗中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嗯」,依舊帶著雪帝那清冷之感,但此刻卻有些模糊。 她說完這個字,就又安靜了,仿佛這已經是她能給出的全部回應。
唐舞麟更加焦慮了,她為什麼只說一個字?
是不想說話,還是覺得沒必要說?
他咬了咬牙,面露苦色,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唐舞麟還是只能硬著頭皮自己找話題。
「我們贏了。」他說。
雪帝輕輕「嗯」了一聲。
「是啊,贏了。」
她的語氣里難得露出了一絲欣慰。
唐舞麟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這場對話全靠他一個人撐著。
雪帝完全不會主動開口。 她就像一攤爛肉,你碰一下她才動一下,不碰她就安安靜靜地躺著。
「我們現在.……應該起來了吧?」唐舞麟試探著問,「你恢復得怎麼樣?」
雪帝沉默了一會兒。
「我還沒有恢復。」她說,「你應該也沒有吧。」
「這次武魂融合技的消耗太大了。」
唐舞麟試著催動體內的金龍王血脈。
什麼都沒有!
像是被抽乾了一樣,乾涸得像條斷流的河。
體力也消耗殆盡,他可以動動手腳,但要翻身或者做點別的什麼,完全做不到。
兩個人就像兩塊軟塌塌的肉,就這樣貼在一起。
唐舞麟苦笑了一下。
這算什麼事啊! 兩個人還鑽在同一個被窩裡。
這好像是他的被子吧?
正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雪帝忽然開口了。
她的手指又輕輕撫摸過他的上半身,動作很輕。
「你把衣服脫了?」她問。
唐舞麟瞬間慌了。
「不是我!」他的語氣急得有些結巴。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醒過來上半身就沒衣服了,可能是別人幫我脫的.……」
他面紅耳赤,解釋得手忙腳亂。
他可不想在雪帝心裡變成一個流氓。
雪帝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唐舞麟愣住了。 她笑了。
她是在取笑他吧?
自己解釋得太笨拙了。
「看到你這樣子,」雪帝的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輕快,「確實挺好笑的,你很少這樣慌亂。」
是嗎?
唐舞麟也沒覺得自己很鎮靜。
雪帝說的自然不是現在的唐舞麟,而是原本時空那個腹黑的成年版。
這麼一對比,小唐舞麟才會顯得如此惹人愛憐。
雪帝都不能免俗。
唐舞麟也跟著傻笑起來。
然後空氣又安靜了。
兩個人靠在一起,誰都沒有再說話。 唐舞麟甚至有點享受這種安靜。
可是之前戰鬥時浮現在腦海里的那些記憶,又慢慢涌了上來。
他和雪帝武魂融合、靈魂交融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些景色。
極美的畫面,一片片銀白色的雪原,還有雪帝漫步在冰天雪地間的身影。
她那種看盡世事滄桑的眼神,那種不屬於一個孩子的從容,都讓他感到陌生又好奇。
一個孩子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記憶?
唐舞麟心裡有許多疑問,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身上總是籠罩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薄霧,遠超年齡的鎮定,深不可測的實力,謎一樣的身世。
他越來越想知道她到底是誰。
可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唐舞麟還沒開口,雪帝卻像是提前察覺到了。
「你有問題想問吧?」她輕聲說,「有疑慮就說吧,我會儘量解答。」 唐舞麟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問出口:「雪帝.……你是不是不是人類?」
「你是魂獸,對嗎?」
問完這句話,他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攥住了,又緊張又期待。
他不知道這個問題會不會惹她不高興。
但那種彼此信任的氛圍太濃了,濃到他覺得這一刻不問,以後就更沒有機會了。
她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好?她為什麼願意把一切都給他?
他想不明白,可正是因為想不明白,他才更想問清楚。
雪帝沒有猶豫。
「沒錯,」她說,「我的確不是人類。」
「我是由魂獸轉修成人的。」
「我的本體,就是冰天雪女。」 她就這麼直白地說了出來,沒有試探,沒有遮掩。
唐舞麟呆住了。他以為她會搪塞過去,以為她會找藉口,可她沒有。
隨之湧上心頭的,是一股滾燙的熱流。
她為什麼這麼信任自己?僅僅是因為自己照顧過冰兒嗎?還是因為他們之間有過武魂融合?還是.……她想讓自己知道更多?
「你就不怕我說出去嗎?」唐舞麟的聲音有些發緊,「我從書里讀過海神唐三的故事,魂獸在成神之前如果被殺,還是會變回魂獸的。」
「你就不怕我出賣你?」
雪帝不緊不慢地反問:「你會嗎?」
「當然不會!」唐舞麟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是.……」
他忽然發現自己話太急了,連忙補了一句:「你是我的恩人。」
「不管你是人類還是魂獸,你都是我的恩人。」
「爸爸教過我,不能做背信棄義的人。」
黑暗裡,雪帝的聲音輕飄飄的:「僅僅因為這個嗎?」 「僅僅因為我幫了你很多?」
唐舞麟的語氣里透出一絲慌亂:「當然是因為這個!」
可他說完連自己都覺得不夠有底氣,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雪帝沒有說話,只是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她沒有追問。
唐舞麟這副慌亂的樣子,倒是比平時有趣多了。
人類小時候,確實比魂獸可愛得多。
只是長大之後,唐舞麟會變成那副深沉、滿肚子心眼的模樣。
她不喜歡。
隨後兩人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大多是唐舞麟在問,雪帝在答。
他問得很起勁,像是忘了兩人還裹在同一張被子裡。 他們聊到魂獸,聊到人類的貪婪如何一步步導致了魂獸的滅絕。
雪帝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涼意:
「你就不怕嗎?」
「你不怕我是來復仇的!?」
「極北之地生靈塗炭,極北魂獸瀕臨滅絕。
如果我是代表那些死去的魂獸來向人類復仇的,你還要替我隱瞞這個秘密嗎?
你就不怕以後有人因你而死?!」
唐舞麟幾乎沒有猶豫。
「你不會那麼做的。」
「你要是想復仇,早就殺我了,你為什麼要一直幫我?」
「而且人類和魂獸又不是不能和平相處。」
他搬出了那些他從小聽到大的故事,語氣有些天真。 「唐門祖師唐三和小舞不就在一起了嗎?唐三祖師的母親也是魂獸,是藍銀皇。」
「還有靈冰斗羅霍雨浩和天夢冰蠶,他們也是互相扶持,一起成神的。」
提到唐三和小舞時,雪帝沒有多說什麼。
可一提到霍雨浩,她的語氣明顯冷了下來:「荒唐!」
「天夢那種苟且偷生、逃避責任的魂獸.……」
顯然這讓雪帝想起了些許不好的記憶。
唐舞麟察覺到雪帝的牴觸情緒。
他年紀雖小,但這半年來在東海學院擔任隊長的職位,讓他成長頗多,他對於雪帝的秉性也再熟悉不過。
唐舞麟乾脆閉上嘴,不再提那件事。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雪帝依然蜷縮在他懷裡。
他想了想,還是沒忍住: 「那……冰兒也是魂獸嗎?」
唐舞麟忽然想起了冰兒總愛跟他說冰碧帝皇蠍的故事,還有那個冰碧蠍的發卡。
他一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她和雪帝是姐妹,那冰兒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雪帝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幽幽地響起:
「如果她是,你會怎麼樣,遠離她,丟棄她?」
唐舞麟幾乎是立刻回答:
「怎麼可能?不管冰兒是什麼,她都是我的妹妹。」
「是我要保護一輩子的妹妹。」
「不管她變成什麼樣,我都會好好呵護她。」
他說得臉頰通紅,聲音卻格外堅定。
雪帝側眸看了他一眼,心裡浮起一絲欣慰。 唐舞麟在唐孜然和舞長空的教導下,對人類、傳靈塔曾經對魂獸犯下的罪孽有清晰的認知。
這讓她對他的接受度又高了幾分。
可聽到他說出那些關於冰兒的話時,她心裡又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心中堵塞。
她把頭埋進被子裡,扭過身去,聲音悶悶的:
「我不知道!」
「等你見到她,你再親自問她吧。」
唐舞麟聽出她語氣里的疏離,微微一愣。
但他很快露出笑容,往她那邊靠了靠,把頭垂在她的肩膀上:
「我也會照顧好你的。」
他頓了頓,又改口:「不對,是好好報答!」
雪帝咬了咬下唇,瞥了他一眼。
她掙扎著從他懷裡滾出去,雖然還在同一個被窩裡,但兩人之間拉開了距離。 她冷冷地說:「就憑你?」
「你還是先變強吧!你這麼弱小,怎麼照顧……呸!怎麼報答我!?」
她的語氣被他帶得有些亂了。
弄得雪帝有一些氣急敗壞!
唐舞麟嘻嘻笑著,又往前湊了湊,眼睛彎彎的:「我會努力變強的,一定會好好報答你。」
「你在我心裡和冰兒是一樣的。」
『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後那半句話,唐舞麟並沒有說出口。
但是一想到……他還是略顯羞澀。
自己哄女孩子怎麼如此熟練?
唐舞麟感覺自己好像是做過很多這樣的事情了。
對她這樣的女孩,說這種話。 不對……
雪帝怎麼都不能算是女孩子了。
雪帝的年紀應該很大很大吧……?
比自己媽媽的年紀還要大。
一想到這裡,唐舞麟頓時陷入了莫名的沉默,心裡怪怪的。
而雪帝感受著背後傳來的熾熱。
唐舞麟那少年的充滿陽光的味道,讓她也有些迷茫。
這就是人類的感覺和情緒嗎?
人類……
好奇怪。
她變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