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麻木與引導
万俟豐輕輕「噓」了一聲，讓他閉嘴。
成天被集合、被點名，一反抗就被殺、越反抗死得越快……不管是誰，這種日子過久了，最後剩下的念頭，大概也只有祈禱自己明天不要被吃。
復仇？弱者不配。
又等幾息還沒動靜，董銳正想再開口，賀靈川卻抬手打斷他，槍尖一指趙廣志：「誰第一個打他，就有飯吃。」
一提到「飯」字，就有人咽口水。
然後，又沒有然後了。
雙方再次陷入尷尬的沉默，但有些鄉民開始打量趙廣志了。無論如何，這人被捆著，總不能再生什麼么蛾子吧？
賀靈川給予了充足的耐心。
沒關係，復仇也需要引導。
終於在眾目睽睽之下，有個十一、二歲的少年突然走了出來。家人想把他拽回去，被他一把甩開。
他強行壓住心中恐懼，仰頭問黑甲首領：「打他一下，真有東西吃？」
對方輕輕頜首。
董銳配合著拿出一個大餅，上頭還綴著芝麻和蔥花。
少年從背後掏出一塊石頭，丟向趙廣志。
他餓了很多天，沒什麼力氣，石頭砸到趙廣志額角就反彈了。趙是練武之人，皮糙肉厚，這石子兒對他根本構不成傷害。
但少年的確打中了。
董銳朝他招了招手，抓著大餅往前一送，讓他自己來拿。
少年害怕，在原地猶豫幾息，最後還是飢餓感占了上風，催促他慢慢踱了過來。
下一秒，他搶過大餅，飛一般跑回人群。
眾騎士都笑了，永遠不要背對敵人，這孩子還是太年輕。
好在面具擋住了他們的笑容。
少年鑽回人群還沒站穩，就大口啃餅，又扯下兩塊遞給家人。
別人聽到他們咀嚼之聲，好似聞到麥餅香氣，都是喉頭生津。
董銳又取出幾個大餅，向眾人晃了晃。
不用他再開口，三四個鄉民不約而同去揀東西，丟砸趙廣志。
他們都得到了餅子。
其中一個不知道從哪裡揀了根長木條，用力打在趙廣志臉上。
啪地一聲，又清脆又響亮，木屑紛飛。
木條上還有木刺，都扎在趙廣志臉上，差點把他戳瞎。
他的臉立刻腫了，不僅腫，還滲血。
董銳誇了一句「打得好」，給這鄉民丟去兩個大餅。
人群的氣氛活絡起來，跟先前不同了。
毆打食人魔趙廣志，不僅不受罰，還有東西吃！
這麼說來，這麼說來——
趙廣志真地倒台了？
他再也不能對他們舉起屠刀！
柳坪的天，真要變了。
鄉民們面面相覷，琢磨過味兒了，眼睛都是越瞪越圓。
不會吧？
他們不是在做夢吧？這也太、太……
黑甲首領又問一遍，雄渾的聲音迴蕩在每個人心尖，像暮鼓晨鐘：
「還有誰！」
他在問，誰想復仇？
有幾人當即越眾而出，紛紛叫道：
「我來，我來！」
不管這支黑甲軍到底有什麼企圖，畢竟給了他們一個機會。
趙廣志從前對他們做過什麼，他們現在就能對趙廣志做什麼！
鄉民的眼神，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其中居然有個女子，乾枯瘦小，頭髮和面色一樣蠟黃。
但她發聲最早，腳步也最堅決。
「你也有今天！」她用力唾趙廣志一臉：「把他豎起來！」
捆人的圓木不輕，再加一個大漢的份量，幾人齊心協力才把圓木抬起，豎在地上，再把趙廣志的雙腿放進鍋里——
鍋子很深，但水面也只到趙廣志的膝蓋。
這下子，所有人都明白他們想做什麼了：
烹煮這個食人魔！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大家看得大氣都不敢喘，唯恐漏掉哪一個精彩瞬間。
万俟豐上前一步，摘掉趙廣志嘴裡的麻核。
這人噗噗幾聲，緊接著向賀靈川求饒。
方才劉樹恆在石胄頭受石刑，他可是全程親睹。但比起自己即將遭受的酷刑，石刑簡直溫柔至極。
他求到聲音都變了調，黑甲首領才不緊不慢豎起三根手指：
「你罪大惡極、必死無疑，但只要有三人替你發聲，伱就能免於鍋鑊之刑。」
看見柳坪人的眼神，趙廣志心頭一寒。
怎奈腿下越來越燙，他只得苦苦哀求圍觀的柳坪人：
「鄉親父老，我罪業深重，我罪該萬死，我求你們賜我爽快一死！」
眾人看著他，一臉冷漠。
還有人是一臉期待，比如黃毛女子。
「我害死了你們的親人，我知罪！」趙廣志大叫，「但人死不能復生，我願意補償，我願意補償，我有十萬兩銀子可以分給大家！」
他心裡也明白，自己今晚難逃一死，眼下只求死得痛快。
「十萬兩銀子啊，你們每人都能分到好幾十兩！好幾年吃喝不愁！」
「活人都要為自己打算。你們想不想吃白米飯，想不想吃肉？」
聽他這麼一說，圍觀的好幾人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這是本能反應，畢竟飢腸轆轆是真的，十幾天沒有米麵打牙也是真的。
有戲，有希望！趙廣志大喜，還想接著勸誘，那女子卻冷冷道：
「肉？你說的肉，是人肉嗎？」
她一步一步走出來，眼裡倒映著閃動的火光：
「是從我哥哥身上割下來的，還是從他們親人身上割下來的？」
這一句話就讓其他人紅了眼睛。
邊上立刻有幾個漢子叫了起來：「我不要錢，我只要你的肉！」
「對！你怎麼吃我兒子，我現在就怎麼吃你！」
「吃了他，吃了他！」
「你最愛的戲碼，不是讓我們自己選擇誰去送死誰被吃嗎？你在一邊笑哈哈！」女子盯著趙廣志的目光，讓他打心底泛出寒氣，「現在輪到我來選！我要你心口那塊肉！」
大腿以下越來越燙，趙廣志集中精神大叫：「閉嘴，都閉嘴！關你們P事？我只要三個人舉手，三個人！」
柳坪的人們面無表情盯著他。
「三個人就能平分十萬兩，每人三萬多兩！」報酬一下子提高百倍，趙廣志就不信沒人動心。這些賤民為了錢，什麼都幹得出來！「這可是三萬兩！你們這些泥腿子十輩子也賺不來這麼多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