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力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风哥，他们真在楼里怎么办？”
“那就更要去。”我说：“等他出来了，就晚了。”
烂尾楼在城北边上，离韩辉煌那套华庭花园不算太远。
楼立在一片围挡中间，黑漆漆的，像一截没长成的骨头，插在夜色里。
我们的车没直接开过去。
隔着一百多米，停在路边一堆废弃建材旁边。
许力熄了火，车窗留一道缝。
“有灯吗？”我问。
“没有。”
“下面那层有一点，后来熄了。”许力说。
“应该是刚才拍照片的时候打过手电。”
我推开车门，脚刚落地，耳机里传来灰夹克低低的声音。
“林哥，楼东侧有个小门，里面有人往下走。”
“几个？”我低声问。
“两个，走得不快，东张西望。”
“其中一个，脚有点跛。”
马四。
他终于从后楼出来了。
我朝许力一招手。
我们没走直线，贴着路边的围挡阴影，慢慢摸过去。
赵旭东的人也到了。
几辆车远远停着，没拉警报。
整片烂尾楼像被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住。
我跟许力刚绕过一堆砖块，就看见前面二十多米的地方，一个矮壮身影从围挡缺口钻出来。
果然是马四。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高瘦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包。
马四出来之后，没急着走。
他站在缺口那，抽了抽鼻子，像在闻风里的味道。
“别动。”我压低声音。
许力也蹲了下去。
马四似乎没发现我们。
他朝后面一挥手，高瘦男人跟着往快速路方向走。
就这时，我注意到他下意识往烂尾楼三层那扇破窗看了一眼。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给楼里的人一个信号。
“楼里还有。”我立刻说。
“许力，让赵哥先把大小口全堵死。”
“这栋楼不能上，只能围。”
“只要里面的人出不来，马四他们想跑也跑不远。”
许力拿起手机，低声传话。
就这短短几秒，马四二人已经穿过围挡，朝路边一台套牌面包车摸过去。
“赵哥，马四要上车！”
我压低声音，朝耳机喊。
话还没落，烂尾楼那头忽然亮起一道灯。
那灯从三层窗口扫下来，正好打在马四车前。
马四像被针扎了一样，立马止步。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按了一下。
我还没看清楚，路对面那台面包车突然“轰”的一下，车身往上一跳。
一团火从底盘下面窜起来，眨眼就吞了大半个车厢。
马四转身就跑，高瘦男人也扔了包，没命地往反方向冲。
“他吗的！车自燃了！”
许力护住我，把我往后按。
远处，赵旭东的人已经冲出来。
“林风！往后退！”
灰夹克冲过来，一手按着腰间，一手拉我。
我盯着那团烧得正旺的火，心里反而越来越冷。
韩辉煌没在楼里。
这栋楼，是他摆给警察看的。
火烧车，是他替马四断后的。
他想让我，让赵旭东，把最后的人手全部钉在城北烂尾楼。
因为，他自己正从我们想不到的那条路，走出去。
“许力！”
我挣开灰夹克的手，回头大吼：“马上问小唐，旧机械厂到城北快速路，中间有没有没封的小路！”
“有！”
许力翻着手机，猛地抬头：“旧机械厂往西，有一条水厂路，能绕到出城口。”
我脑子“嗡”地一下。
水厂路。
那是刚才文丽他们的车拐过的路。
韩辉煌根本不打算去城南。
他也不在烂尾楼。
他就在城北。
而我，刚刚把文丽，送向了那附近。
“上车！”
我拉开车门，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追水厂路！”
头发被夜风吹乱。
前面的路，一片焦黑，只有远远的几盏路灯，像垂死的人，睁着最后一只眼。
水厂路没有路灯。
两边全是旧仓库和半人高的荒草，车灯打过去，像两条黄色的手，扒着路面往前爬。
我没有让许力开得太快。
车太快，先死的是我们。
可我心里有火，压得眼珠子发胀。
“风哥，前面有刹车印。”
许力忽然说。
我探头看去。
湿滑的柏油路上，两道黑色的印子从路中间斜出去，一直划到路边。
一辆黑色SUV横在路肩，车尾顶着一棵半倒的老柳树。
正是赵旭东安排送文丽那辆。
车灯还亮着，两束光歪歪斜斜地射进荒草里。
驾驶室门开着，里面没人。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面砸了一棍。
“别停！”
我冲许力吼，又对着手机喊：“赵哥！水厂路！他们的车出事了！”
赵旭东的声音也很急：“我已经在调人过去，你别靠近！”
“我已经到了。”
我挂了电话，车还没停稳就推门跳下去。
许力跟阿涛跟着冲下来。
路很静，风从两排旧仓库中间灌过来，呜呜响。
我一眼就看见，SUV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瘫坐在地上，是赵旭东安排开车的便衣。
他头上破了，血糊了半张脸，神志还算清醒。
另一个蹲在他旁边，见我们过来，才抬起头。
我认出来，也是赵旭东的人。
“嫂子呢？”
我几乎是喊着问的。
那便衣指了指水厂路尽头。
“他们往里面去了。”
“几个人？”
“五个，把嫂子和老太太带走了。”
他喘着气：“我们被逼停，还没下车，他们就拉开了后门。”
“嫂子没伤着，就是被吓着了。”
我脑子反而在那一秒冷了下来。
“接到谁的消息对我下手？”
“不知道，车牌没有，小牌子地图套的。”
我抬头，看路尽头。
那边黑得很，只有一点极淡的红光，闪了闪。
像是有人在那抽烟。
我直起身，牙关咬得咯嘣响。
“林哥，咱们给多少钱都行，先救嫂子！”阿涛急道。
“给钱没用。”
我低声说：“他们今晚不拿人换钱。”
“他们要我死。”
许力一听，立马挡到我前面。
“风哥，那更不能过去！这是陷阱！”
“你带着嫂子往前走，也是因为他们知道你一定会来。”
“我特么就是知道，才不能不去。”
我拨开他，从地上捡起那便衣掉的手电。
我按亮。
光打出去，在路尽头的荒草里晃了一下。
那点火光灭了。
“你们在后面跟着，别出声。”
我对许力和阿涛说：“他们没动嫂子，说明还在等我说条件。”
“我们一靠近，反而逼他们动手。”
“那我跟你一起！”许力抓住我胳膊。
“你跟阿涛绕仓库后面。”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他们要是封路，你们从西边那排旧仓房进去，应该有后门。”
“好。”
许力没再废话。
我沿着路边，走得很慢。
手电没开，只靠远处那点天光辨路。
走了不到两百米，我听见有人在哭。
是老妈。
声音被捂住，断断续续。
我脚步一顿，胸口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旧仓库拐角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根铁棍，嘴里还咬着烟。
烟头的光，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是马四。
“林总，你倒真敢来。”
“我有什么不敢来。”
我停下，盯着他：“你们要的是我，把人放了。”
“放人好说。”
马四把铁棍往肩上一扛，朝我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个男的走出来，一左一右，想抄我后路。
“别费劲了。”
我头也不回：“我带来的兄弟，可没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