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鬼。”两个字从陈启良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屋里好像又冷了几度。
我盯着他，一时之间思绪极多，良久都没有开口。
人在极怕的时候，要么乱说，要么说真话。
陈启良哪种都不是，他是把这两个字咬了一晚上，快咬穿了。
“什么样的人？”我压低声音。
陈启良摇头，眼里血丝更重：“没人见过，黄四通也只跟他派来的人说话。”
我皱眉道：“没电话？没名字？”
“有名字，但全是死名，每次不一样。传完话的人，第二天就找不到。”陈启良说道。
我靠回椅背，脑子里快速翻着这些天的事。
韩辉煌跳得凶，马四、孙涛、陈二斌，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原来这些人不是韩辉煌的，是白鬼借给他的。
“继续说，白鬼不直接交易，他在外地，有三道线。”
“一道给韩辉煌，走城中村、旧厂房这些明面上的钱。”
“一道给黄四通，管仓库、管运输、管码头上的人。”
“还有一道，我连边都没摸到。”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看向房门。
门外灰夹克正靠着墙。
“那些人……我不说名字，我全家还能活。”
“我说了，他们连护我的人都杀。”陈启良声音急起来。
“你躲在这里，他们真要动手，早动手了。”
“他们没动，是没想让他们自己折进这案子。”我点了根烟，吸一口。
陈启良沉默了一会儿，像被我说中了。
“白鬼三个月前让人找过我。”他忽然说。
我一怔，问道：“韩辉煌不知道，他找你做什么？”
陈启良回答道：“问韩辉煌的账，和你的软肋。”
我后颈一阵发凉，三个月前。
那会儿城中村项目还没竞标，我和韩辉煌还没彻底撕破脸，白鬼就已经在查我。
“你怎么说？”我问。
“我不敢瞒，我说你现在最能打的一张牌，是天上人间和梁莹。”
“他们说，天上人间太扎眼，先不动，梁莹好用。”陈启良低下头。
我眼神一沉，梁莹被撞，不是意外，也不是临时起意，她是被人选中的。
从三个月前开始，就有人想拿她来逼我。
“韩辉煌知道白鬼找你吗？”我问道。
“不知道，韩辉煌一直以为白鬼没把百搭科技当回事。”
“所以他才敢自作主张派人绑你老婆。”陈启良回答道。
“结果把人搭进去了？”我冷笑。
“白鬼本来就没想救韩辉煌，他就是用韩辉煌，把你逼出来。”陈启良看着我说道。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铁盘里：“我值他这么费心？”
“你不是值，你是麻烦。”陈启良吐出四个字。
屋里静下来，走廊上灰夹克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说道：“林哥，赵哥来电话了。”
我看一眼陈启良：“今晚先到这，你睡不着也躺着，想起来了，随时叫我。”
陈启良点头，缩回被子里，像一截被水泡软的木头。
我跟着灰夹克走到院子外，赵旭东站在警车旁，脸色冷硬。
“抓到人了？”我问道。
“抓了两个，都是连顺船务下面的人，一问三不知。”赵旭东回答道。
“冷库呢？”我又问道。
“你走后，又查了一遍七号柜，里面除了冻品，还有一辆推车。车上装过几十箱死鱼。”赵旭东说道。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死鱼？恐怕里面装的是人吧？”
赵旭东点头：“从码头换乘，再经西线仓库转走。问得急了，那两人只说自己拉过冻货，没开过箱子。”
“成力建材呢？”我把水瓶放下。
“成力建材法人在三个月前注销了。场地转给了一个叫禾丰清洁的公司。”赵旭东说。
“又是倒手。”我低骂一句。
“我们调了连顺船务的车辆登记，有七辆冷藏车，常年不走城区。只在三个码头和两个冷库之间跑，路线很干净。”赵旭东凝重道。
“越干净，越像设计过的。”我接话。
赵旭东没否认。
“林风，这案子已经超出普通调查了。如果再往白鬼深挖，你家里人的安全等级得再往上提。”赵旭东不得不提醒。
“我知道。”我看向天边。
天还是黑的，像一池浓墨沉在楼与楼之间。
“昨晚我见黄四通，他留了一局。”我说。
“说什么？”赵旭东好奇。
“他说，等今晚我冷静下来，再去找他算。”我说道。
“你信？”赵旭东问。
“信他不敢动我，但会动我身边最近的一次机会。”我咬了下牙：“今天是梁莹，明晚可能就是小安。”
赵旭东脸色也难看起来。
“我让小唐去接小安了。”我说：“学校先请假，人送到我丈母娘那边，白天黑夜不落单。”
“你丈母娘人在哪？”赵旭东问。
“乡下，车程两个小时。”我顿了顿：“路好走，只有一条主路，容易被跟。”
“那就别送过去。”他沉声：“接回城里，和我们的人住一起，挤一点也比丢命强。”
我犹豫两秒，点点头：“你安排。”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回新住处，文丽已经睡下。
老妈在客厅点着一盏小灯，见我进来，起身去热饭。
我没让她折腾，自己干掉两个冷馒头，坐在饭桌前看手机。
许力发来消息，“风哥，今天晚上情势不对。”
“说。”我平静道。
“我们的人查成力建材，那个旧场地门口，多了好几个生人。穿货车协勤的反光背心，进出入登记本上没有名字。”许力说道。
“拍照了吗？”我问。
“拍了，发你。”许力很快就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我点开图，放大，门口一排人，面容模糊，但姿势很规矩。
反倒是这种规矩，让我觉得更刺眼。
“别久留，天一亮就走，留两个机灵的，装成附近送货的，别跟太紧。”我担心他们被发现，连忙说道。
“好的。”许力回答道。
梁莹的信息也进来了，她没睡，问道：“林总，我明天能上班吗？”
我回：“不许。”
她过了几秒回我：“那我在家替你查陈启良说的连顺船务。”
我盯着屏幕，慢慢打字：“先别查，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查，是让白鬼觉得我们已经怕了。”
手机安静了几秒。
梁莹问：“你会怕吗？”
我停了一下，打过去四个字：“得装。”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只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时，文丽正侧身看着我，窗外天光大亮。
“妈说你昨晚又没怎么睡。”她说。
“睡了，比前晚强点，今天哪都别去，我让人把安子接回来。”我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小安也被牵连了？”文丽一下坐起来。
“不是，怕万一，孩子明天不去学校，老师请过假了。”我解释道。
文丽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林风，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这次的人，比韩辉煌还大？”文丽认真的询问道。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的目光那么静，像已经替我做好最坏的准备。
“是，但我不打算跑，也没法跑，他们会把你拖进来的。”我开口说道。
文丽抓住我胳膊：“拖进来，他们还没这个本事。”
我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平静：“安顿好你们，我才能腾出手。”
文丽低头，过了很久才说：“我等你。”
不是“别去了”，不是“我们走吧”，她说“我等你”。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我下床，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颧骨突起，像几天没吃过饱饭。
可眼睛里有火，赵旭东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艘货船，刚靠上三号码头，照片角落，有人画了个圈。
“白鬼的人可能今晚接货。”他说。
我看了一会儿，拨通小姨夫电话：“我要见你。”
“在哪。”小姨夫没多问。
“老地方，城南茶楼。”
“现在？”
“现在。”
挂掉电话，我拿上外套。
出门时，文丽站在门边，没送我。
我知道她在身后，一直看着我。
我没回头，因为有些路，一回头，腿就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