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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马

4

我鬼使神差地溜达到了库房。

库房在南边厂房后面,紧挨着办公楼。过去,管子厂生产繁忙时,修建了两排砖瓦房,用于储存农用灌溉的铁管、微型水泵。变成起重工具厂后,一排房子改成了办公楼,一排房子一分为二,成了综合库房和成品仓库。成品仓库没有多少存货,葫芦吊在组装工序完工后,多是直接就拉出厂子了。产品供不应求。

跨进库房,我才猛然醒悟,自己来,是想问问邓春燕,当年,莽三欺负她时,她为啥不反抗,为啥不揭发他的丑恶行径。你纵容流氓,保不准莽三以后会更加流氓。

进门不远,一只柜架前,钟云朗正戴着老花镜,坐于写字桌前,在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上认真地填写着数字。

此翁有一米八几高,国字脸,满头银霜,快六十岁了,干了十几年的库房保管员。可惜了他一手飘逸的钢笔字,只能在登记簿上填写洋码码儿(阿拉伯数字)。听黄泽如讲,他原来是国民党军统局的中校军医。新中国成立后,他被打成了历史反革命。念其他温文尔雅,满腹墨水,且毫无特务那种阴险、奸诈,厂子不但没有打压他,还给他安排了轻松的保管并发放机械零部件、工具、劳保用品的活。

钟云朗老马识途,一眼认出我来,立起铁塔一样的身子,跨前两步,笑眯眯拉我坐到写字桌前的方凳上。

我问:“钟伯伯,就你一个人?”

钟云朗坐回原位,取下老花镜说:“你邓嬢嬢被厂办室叫去了。”

我“哦”了一声,感到是“英雄白跑路”。我要找的是邓春燕。

钟云朗说:“阿尔巴尼亚,你以后别喊我钟伯伯,叫我钟老头儿,或者钟保管就行了。你是革命小将,得跟我这样的人划清界限。”

我嘿嘿一笑,“就我们两个人,喊你‘伯伯’,没人听到。”

钟云朗一脸感动,“你还是那样懂事!”从挂在椅子后面的泛白的蓝布手提包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我说:“这支笔,一直想送给你,你又好几年不来厂子了。想让你妈妈转给你吧,又怕别人说这是糖衣炮弹。现在就给你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拧开笔头盖子,见笔尖金灿灿的。

钟云朗说:“是派克金笔。当年,我读黄埔军校时得的奖品。我一直没舍得用,现在送给你,算是一种传承。不过,你得保密。”

我兴高采烈道:“好安逸的笔哟!谢谢钟伯伯!”

钟云朗忙拿食指竖在嘴前,“小声点儿。快收起来。”

我拧好笔头盖,将笔放进衣兜。

钟云朗重新戴上老花镜。

我说:“钟伯伯,别人讲你满肚子墨水,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钟云朗的目光从镜框上面越过,“你讲。”

我说:“我老汉儿(父亲)讲,女人分为两类,一类是金马,一类是白马。被比作金马的女人,注重钱财,自私贪婪,令人唾弃。而被比作白马的女人,则像天上的月亮,皓白皎洁,心地纯净,让人喜欢。这是啥意思?女人和马有一分钱关系吗?”

钟云朗笑了笑,“你爸爸这叫拟物。拟物是借物喻人的一种修辞方法。这样,就能更好地启发人的想象,使其形象、生动。你爸爸很有水平!”

我还想提提黄泽如关于马儿的言论,这时,门外有了轻快的脚步声和小调声。

少顷,门口一亮。邓春燕腋下夹着一卷红纸,手里拿着一支排笔和一瓶金色墨汁,蟠桃脸光洁、红润,沙沙沙跨进库房。

这也是一匹马儿,却不知是白马还是金马。

钟云朗乐呵呵指着我,“春燕,你看,谁来了。”

邓春燕将东西放在写字桌上,看了我一眼,惊诧地叫道:“阿尔巴尼亚!”一把将我从凳子上拉起,揽进怀里。

我的嘴仿佛在邓春燕软绵绵的胸上啃着。

邓春燕说:“狗的,长好高了耶!”将我箍得快透不过气了。

我使劲从邓春燕怀里挣脱出来,“邓嬢嬢,你的力气还是恁大!嘿嘿。”

邓春燕说:“老子就想箍死你!嘻嘻。办公室的人讲,你当了联络员。没想到,你这钦差大臣视察到库房来喽!是想邓嬢嬢了吧?”

我笑着点点头。

邓春燕双手拍了拍我的脸颊,“乖!”

钟云朗看着邓春燕,“办公室交代了什么任务?”

邓春燕“哦”了一声,“叫你写一个横幅‘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迎接下午从重庆来的武斗逃难人员。”

钟云朗微蹙白眉,“这好像文不对题呀。”

邓春燕说:“办公室的人讲,陈书记交代,在不了解武斗性质的情况下,就写这样的内容,再咋的,也不会整拐(弄错)。”

钟云朗似有所悟地点点头,“领导睿智!来,干活。”

于是,大家动手,裁纸,铺纸,倒墨。

忙完,钟云朗开始挥笔写字。他的字着实好看,斗大,方正,且很有立体感。

我赞叹:“钟伯伯,你的字绝了,比我们美术老师写得还巴适!”

邓春燕说:“开玩笑,我师傅是太学生(大学生)哩!”一把拉我向一溜柜架后面走去。

这正是当年莽三欺负邓春燕的地方。我不由得睃了一眼邓春燕的胸部,似乎觉得她哪那里还在痛。那里依旧隆起,像是要撑破工作服一样,跃跃欲试。

邓春燕两颊绯红,“看啥看?小骚棒儿!”将我摁到一只肥皂包装箱上坐下。

我望着从一个藤条提包里捧出炒花生的邓春燕说:“邓嬢嬢,我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件事。”

邓春燕问:“啥子事?”坐到我对面的手套包装箱上,将花生放到两腿紧闭的裆部,开始剥起壳来。

我说:“那次,莽三儿把你按到柜架上,欺负你,我忙叫人来帮你的忙。结果呢,你们两个跟没事一样。”

邓春燕一脸窘红,“他没有欺负我。大人的事,你莫管。”

我说:“他就欺负你了,拿手挼你,你痛得一直直是呻|吟呻唤,我才呜嘘呐喊……......”

“奏斗(闭嘴)!”邓春燕将几颗花生米一下塞进我嘴里,不让我说话。

花生米很香,越咀嚼越香。

邓春燕继续剥着花生米,“有些事,是秘密。秘密,那就是不能让别个(别人)晓得的。”

我如在云里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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