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品屋
活马

6

逃难女子的寝室在二楼最里间,原是副厂长高焉如的办公室兼绘图室,较其他屋子宽敞许多。

显然,这是工会主席赖登奎特意安排的,他要让逃难女子享受公主待遇,让她领略到他的好。

屋子里的布置很是漂亮。硕大的红色有机玻璃罩里安上了百瓦灯泡,让一方斗室夜如昼。血青色的平绒窗帘,显得厚重、华贵。粉红色呢绒蚊帐、牡丹花床单、鸳鸯绣枕头、丝绸被盖,让人联想到洞房花烛夜。床头柜上蓝色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束塑料兰花,让人仿佛嗅到了沁人心脾的幽香。一排立柜还散发着土漆的气味,中央镶嵌着明净的穿衣镜。梳妆台玲珑别致,镜子像逃难女子的鹅蛋脸。木地板铺了一张宽阔的绿色绒毯,踏着感觉平坦且软绵绵的,有如在草原上行走。

显然,这也是赖登奎的手笔。这厮慷公家之慨,图谋不轨,还真的想骑马儿了。

逃难女子拉我到床前,自己坐下,偏头望着我。

我强忍着不让肉饱嗝打出来,心里憋得慌。我想,你拉我来你的寝室干啥?我们并不熟悉,而且,男女授受不亲。

逃难女子冲我伸出雪白的纤纤玉手右手,“来,联络员同志,认识一下。我叫陈宝珍,铜梁人。”

我伸手欲与之一握,却局促地将手缩回,放在裤腿上磨蹭,嚅嚅道:“我……......我叫……......”

陈宝珍吃吃一笑,“我知道,你叫李梨,外号阿尔巴尼亚,全厂的人都喜欢你。我还知道,你以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高中。真牛!”

我惊诧了,她咋就这么清楚我的底细?!狗的莫不是女特务?!

陈宝珍拍拍床沿,“来,坐一会儿,摆摆龙门阵。”

我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我想,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的饱嗝快憋不住了吔!

这时,我又嗅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馨香。我断定,香气不是发自那束假兰花,而是来自陈宝珍身上。心里像放上了一只兔子,怦怦跳砰砰跳。

陈宝珍说:“在我们铜梁,特别是在重庆,有的中学、大学已经停课闹革命了。你多幸运!”

我心里埋怨,老子多悲哀,连饱嗝都不敢打,快被憋死了。

陈宝珍说:“好好读书吧。停课闹革命,终归是场闹剧。”

我憋不住道:“姐姐,有事你就说吧。我妈等着我回家呢!”

陈宝珍“哦”了一声,“是这样的,我想洗个澡,请你为我找一只大盆子。我想在寝室里洗。”

我有些惊讶,“你还没有洗澡?!我叫锅炉房烧了洗澡水的。好像你们的人都去澡堂洗了。”

我奇了怪了,没洗澡,身上咋还那么香?

陈宝珍说:“我没去。我不习惯在公共澡堂洗。”

我一下觉得这是一匹怪马。不在公共澡堂洗澡,你在哪里洗澡?这是工厂,不是在自己家。怕同性看到你的身子了吗?毛病!

不过也是,有的人,羞于在公共场合打光叉叉(光着身子)。比如我。

很小的时候,一次,我父亲带我到他那氯化铵车间的澡堂洗澡。见那么多赤身裸体的叔叔、伯伯,我害羞并紧张了,两腿夹着小雀雀,走路打闪闪。不觉中,我踩到了一块湿地,一溜,险些滑倒。所幸,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反应迅速地逮住了我父亲的下身,幸免于难。

我父亲被拽痛了,给了我一磕坠儿(跪指磕头),呵斥道:“你个混账东西!要是跟你妈在一起,不摔死了?”意思是,我母亲没有可逮之处。

周围的叔叔、伯伯们哈哈大笑,笑得很夸张,很放肆。

自此,打死我也不去公共澡堂洗澡了。

我看着陈宝珍一脸的急迫,为难道:“厂里哪找大盆子哟?!”

陈宝珍抿嘴一笑,“我相信你能力无限。你看你满额头的智慧。”

我立刻来了精神,“谢谢姐姐的信任!”折身大步跨出寝室。

一串楼板的“吱嘎”声后,我下了楼。可我一下踌躇了,不知去哪里找大盆子。

在黑黢黢的坝子上踱了好几个来回,我突然想到了炊事房。我曾经看到过炊事班长王大河在一只硕大的木盆里和面粉,那木盆完全能容纳下陈宝珍的身子。于是,我满心欢喜地向西边厂房后的炊事房小跑而去。

炊事房的门紧闭着,门缝却透出一丝杏黄的光。我推了推门,里面上了闩。我喊了两声“王叔”,没人应答。我便拿眼睛贴着门缝往里睃。杏黄的灯光下,除了洗净的锅碗瓢盆安静地躺着,空无人影。我想,炊事员们好麻利,宴会刚结束不久,一切都搞停当了。

我转身折身悻悻离开。

走了几步我停下。我想,既然灯亮着,里面肯定有人。我猛然想起,厨房背后,挨着岩壁,搭了一间简易瓦房,作为炊事员值班室。

我绕过食堂,踩着偪窄的沿坎,像走钢丝样的向值班室迈去。

一方小窗透出暗黄的光,还有一个光胴胴儿(上身赤|裸),上下起伏的人影。我觉得这身影很熟悉,像武大郎。定睛一看,是矮子王大河的身影。这么晚了,这个忙了一天的炊事班长还在做俯卧撑?

我一阵新奇,猫着腰,轻轻地一步一步跨前,蹲在窗下。

夜很静,岩壁顶上有猫儿在追逐、嘶叫,草丛里有蛐蛐在低吟,还有,屋子里的王大河在“嘿,嘿,嘿”。

很显然,王大河在用力。

王大河军人出身,平时喜欢锻炼身体,早晨跑步,晚上举杠铃,胸肌炼得比有些女人的胸部还更加凸出。他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上好的体体儿(身体),咋给大家烧好菜煮好饭?”

为了保证“为人民服务”,王大河定是煞费苦心又练起了炼起了俯卧撑。

王大河曾跟我讲:“老子二十岁在教门馆(回民饭店)刚出师就被抓了壮丁,坐马车到重庆,再坐闷罐儿车(火车)去东北,在国民党军队里跟一个军长当伙夫。不是嘎喇嘛起的(不是吹的),那厨艺,让也是四川人的军长和夫人赞不绝口。可是,一天半夜被惊醒,我已让几个解放军围住咯,做了俘虏。解放军一个营教导员跟我讲,要么给你五块银元让你回自流井,要么跟着我们解放全中国。我选择了解放全中国。现在,老子是正儿八经的光荣的退伍军人喽!”

的确,王大河是光荣的,做解放军光荣,做工厂炊事班长也光荣。全厂上下,都喜欢他的为人。他不贪污一块肉,不偷盗一滴油,全用在了职工身上,且做的饭菜众口称赞。

我站起,欲敲窗户,叫王大河借给我大木盆。

突然,我听到里面一个女声:“喔,喔,喔,师傅,你好雄势(厉害)哦!”

紧接着,又听到一个男声:“骑起马儿过草原,不到长城非好汉!嘿!嘿!嘿!”

我心里一惊,又矮下了身子,大气不敢出。

那女声是江佩仙发出的。那男声是王大河发出的。二人是师徒关系,这时却像在搞男女声二重唱。

江佩仙不算漂亮,但年轻且很性感,脸蛋红彤彤的,眼睛较大,却总像没睡醒,睁不开。

听我母亲讲,江佩仙的家在农村,男人在修水库时被雷管炸死了,留下她和三岁的女儿以及年近古稀的体弱多病的公公婆婆。经远房亲戚黄泽如介绍,她来厂子做了协议工,给翻砂房挑砂。劳务费少得可怜,每月二十七元五角,很难养活一家四口。黄泽如找到王大河,托他向上面反映,需增加一个炊事员。王大河耿直,硬是打了报告,强烈要求增加一个炊事员,以保证有足够的人员轮流给上二班(夜班)的工人做换夜饭,并指名道姓要江佩仙,说她心灵手巧,是块厨师的料。出于对王大河的信任,也鉴于炊事班的重要性,陈义富亲自签字批准,招江佩仙做了正式工,并跟王大河当徒弟。这样,江佩仙的收入一下增加到了三十七元五角,加上夜班补贴,一个月要拿上近五十元。还有,伙食团的剩菜剩饭多的去了,足够她一家子填饱肚子。

无疑,师徒情义深似海。可情义再深,也不该关起门来,王大河“嘿,嘿,嘿”,江佩仙“喔,喔,喔”的。这对孤男寡女在搞啥呢?

我站起,透过窗玻璃糊纸时留下的一条缝隙往里睃。

蓦然,我愣怔住了。

一张钢丝床上,王大河和江佩仙都是光胴胴儿。王大河在上,“俯卧撑”做得让江佩仙直是呻唤。

我扭头跑了,是猫着腰跑的,大气不敢出,也不敢发出脚步声来,跟草上飞似的。

回到炊事房门前,我蹲下,直喘粗气,累得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心里骂:“狗日的王矮子!狗日的江胖婆!”

过了许久,我渐渐缓过气来,站起,抬手叩门。

好一会,两扇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

一身白色工作服、工作帽,比我还矮半个头的王大河站在门内,虚眉虚眼看着我。

我喊了一声“王叔”。

王大河“咦”了一声,“还没回家?!咋的,酒席上没吃饱哇?我看你已经胀成屎肚腔儿(饭肚)喽!嘿嘿。”一把将我拉进厨房。“老子留了一点儿凉拌猪头肉,我们两爷子喝二两。”

我说:“不了。我是来借大木盆的。”

王大河一脸迷惑,“借大木盆?!深更半夜的,你小子拿大木盆干啥?”

我说:“洗澡。”

王大河怪笑,“你又不是婆嬢(婆娘)伙,要在盆子头搞坐浴。”

我说:“不是我洗,是陈宝珍洗。”

王大河疙瘩眉上扬,“陈宝珍?哪个陈宝珍?”

我说:“重庆来的那个漂亮姐姐。”

王大河恍然大悟,“哦,那个让人看了打尿噤的女子!漂亮女人都爱坐浴。比如西施、王昭君、貂蝉、杨贵妃,还喜欢在水里放上玫瑰花瓣儿。那些玉|体哟,啧啧!”两眼放绿光。

我挖苦道:“王叔不仅会做包子、馒头,会蒸饭、炒菜,还懂历史。凶(厉害)!”

王大河嘿嘿笑,“略知一二,从前听那军长讲的。”色眯眯的脸一下变得满是难色,迟疑道:“不过,拿和面用的木盆当洗澡盆,不卫生,也不吉利吧?女人身上有晦气。”

这厮很圆滑,在找托辞。

我瘪瘪嘴,“我晓得,你弯酸(刁难)我。”

王大河“锤子”一声,“老子没有弯酸你。”

我说:“我还晓得,那木盆是留给你徒弟洗澡的,她刚才出了一身臭汗。”折身向外面走。

王大河跨前拦住我,“阿尔巴尼亚,你将才(刚才)看见啥了?”

我诡秘一笑,“我啥也没看见。你不借给我木盆,我走球咯!”绕过王大河,跨向门口。

王大河一把拉住我,“哪个说不借给你了?借!你我两爷子的关系,不是噶喇嘛起的。只是,你千万莫跟别个讲。到底,二天(今后)和的面,是给大家做馒头、包子吃的,大家晓得咯,要日卷(骂)我。”

我嘻嘻笑地点头。

王大河从案板下拖出大木盆,又从一口大锅里舀了两瓢热水将粘在里面的白噗噗的面粉洗净。

我看见大锅里满是冒着热气的水,就说:“正好,这锅热水那姐姐用得上。”

王大河一脸不快,“这水我是烧来......洗澡的。”

我耸耸肩膀,“是烧给你徒弟洗澡的吧?”

王大河脸红筋涨地甩了我一眼,“你狗日的净骚扯(胡说)!好好好,给那重庆妹子吧,老子再烧。”

我咯咯笑。

当前在线为最近 90 秒内仍在浏览的访客。 同一浏览器的多个标签页计为一位在线访客。累计访问记录页面打开和实际章节翻页。累计数据从功能启用时开始记录。

当前在线
正在加载
累计访问
正在加载

统计加载中

6 中英双语朗读,随时开始
尚未朗读

阅读设置

反馈本章问题

活马

6

书名和章节会自动附上,方便我们核查。

最多 200 字;其他问题请补充说明。

我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