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星期六的晚上,我们一家子吃滑肉汤吃得格外香。
可我父亲却拿筷头敲了敲我埋着海吃海喝的脑袋,“你看你的吃相,饿痨饿虾!”
我停下筷子,望着我父亲,敢怒不敢言。
我母亲拿筷头反敲了一下了我父亲的脑袋,“雷都不打吃饭人,你猫儿毛疯发了呀?!梨儿,吃,不理他。”
我父亲两眼冷光地看着我,“还没汇报你学工的情况呢!”
我想了想,“只有一个情况,那铜梁姐姐身上有枪伤。”
我母亲目瞪口呆。
我父亲问:“伤在哪?”
我说:“屁股。”
我父亲两眼放光,“屁股?!”
我说:“屁股上来一点点儿,腰杆(腰椎)。”
我父亲好像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我母亲挖了我父亲一眼,“提到女人的屁股,你就来劲,绿眼叮咚的。脚猪!”夹了一块瘦肉到我小妹碗里。
我父亲抿了一小口酒,“我那是关心。一个弱女子,平白无故挨枪子,不得不让人懊怜(心疼)。”
我母亲冷哼一声,“要你懊怜了?假菩萨!你是骚猫儿闻不得腥臭。门招,我请曾医生给拉(她)看看。”
我父亲苦笑,“你们那厂医,充其量算是个卫生员,能治枪伤?最好是去市里的医院瞧瞧。”想了想问:“你们厂里那个钟保管不是做过军医吗?让他去看看咋样?”
我母亲面露难色,“他是‘五类分子’,我不好接触。”
我说:“我去跟钟伯伯讲,他会帮忙的。”
我父亲笑眯眯给我夹了一块肥咚咚的肉片,“对,你去。我们要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我乐呵呵将肥肉夹进嘴里,咀嚼得山香。
星期一,厂子刚上班我就敲开了陈宝珍的寝室门。
陈宝珍一袭鹅黄色睡衣,满脸涨红,站立摇晃。我忙将她扶到床上趴下,感觉她浑身发烫。我拿手背贴在她额头上试了试,很是烫手。
我说:“姐姐,你发烧了,高烧。”
陈宝珍含混地说了些啥,听不清楚。
我折身跨出寝室,下楼,直奔库房。
刚到库房门口,就听到里面钟云朗和邓春燕的对话。
钟云朗关切地看着坐在写字桌对面的邓春燕,“昨晚又干仗了?看你,脖子上全是抓痕。”
邓春燕咯咯笑,“张大毛更惨,全身被我掐得没一块好肉。”
钟云朗两眼忧愁,“你们这对冤家噢!你要处理好家庭关系。要么跟小张离了,免得生冤家,死对头,三天两头打架过孽,跟在斗角场上样的。要么两人和好如初,生个小孩儿,共享天伦之乐。”
邓春燕一昂头,“我就是不给他生娃儿!你想啊,生个娃儿,还不像他一样,龅牙鼠眼,歪瓜裂枣?”
钟云朗说:“小张的确长得有些对不起观众。可那是你自己选择的,得认。我们不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起码要讲点儿妇道吧?”
邓春燕捋捋工作帽帽檐下的刘海,“嫁给张大毛是不得已。你是晓得的,他那当副区长的老汉儿走后门儿,把我弄到了这个厂子。认命吧,就让鲜花插在牛粪上,过一天,算一天。”
钟云朗拉下脸来,“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呀!得自尊、自爱。你和莽三儿这样不清不白地混,不好,对小张不公,对你自己也不负责任。你要懂得‘一叶知秋’。已然三十二岁的人了,没多少时间乱耗。”
邓春燕说:“师傅你放心,我不会再与莽三儿厮混了。这脚猪很渣,骑驴找马,还口吐狂言,说对女人弹无虚发。弹无虚发,咋没能在农民婆嬢那块地里种出庄稼来?他自己种子不好,还嫌婆嬢土地不肥沃。想让我给他生个娃儿,做他妈的白日梦!”
钟云朗苦笑,“身体是你的,思想、情感也是你的,好自为之吧。你要学会静,学会避让。静是修养,避让是智慧。”
邓春燕叹一声,“像你多好哦!没得牵肠挂肚,就跟修行一样,少有烦恼。我都想出家当尼姑喽!”
钟云朗用食指和拇指揪了揪爬满螨虫的红鼻头,漫不经心道:“你懂什么叫修行?修行,即是把明净的心底与尘埃隔开,心无旁骛。道家教育我们,要如同水一样,安静下来,才能沉淀下来,才能看清水里的东西。要把握万物的变化,更要从静中求,从静上下功夫。佛家教育我们,要熄灭自己的执念与妄念,不纠绕,不妄想。远离恶行的污秽,斩断欲望的垢染,摆脱烦恼的纠绕,从而自性清净。这些,你都无法达到。你就像一条鲢胡儿(鲶鱼),喜欢在浑水中游来荡往。”
邓春燕抚摸着满脖子像红蚯蚓一样的抓痕,茫然地望着钟云朗。
钟云朗摆了摆手,“不说了。说得再多,你也无法理解。今天,清仓查库。”戴上老花眼镜。
邓春燕小心翼翼站起,欲向纵深的柜架走去。
我几步跨前,“钟伯伯,我想请你帮个忙。”
钟云朗抬起头,取下老花眼镜望着我,笑眯眯问:“阿尔巴尼亚,你要我帮什么忙呀?”
我把陈宝珍的情况说了一遍。
钟云朗忙起身,对邓春燕说:“你先清理着,我去一下。”揽着我的肩膀往外面走。他高出我一个头,我跟铁塔旁一棵矮树样的。
路过铆焊班,钟云朗让我把我母亲叫上。他说像他这种身份的人,给一个女子看病,最好有人见证,以免惹来流言蜚语,甚至上纲上线。
个老军统,老狐狸!
我将我母亲叫出,同钟云朗一起上了办公楼,进了陈宝珍的寝室。
陈宝珍已然进入昏迷状态,呼喊不应。
钟云朗对我母亲说:“乐颜,把她的衣服撩起,我看看伤口。”
我母亲冲我偏了偏头,意思是让我回避。
我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想,陈宝珍的身子我已经看过了,有啥好回避的?
我母亲无奈地用纤纤细手撩起陈宝珍的睡衣,又轻轻拉下一点睡裤,亮出股沟之上隆起的补巴。
钟云朗显得熟练地用奇长的拇指和食指撕开胶布,揭开浸着脓液的纱布,看了看肿得像鹅蛋的伤口,低吟道:“严重感染!”
我母亲急切地问:“咋办呀?”
钟云朗说:“要治好她的伤,我们厂医务室肯定没那类药。这样吧,你叫曾医生来这里先观察、护理着,我马上去一趟二医院,通过熟人,把需要的药开回来。”
我母亲忙“嗯嗯”的点头。
钟云朗折身跨出寝室。他高得不像话,要埋一下头才能钻出门。
我母亲也向门外跨去。走了几步,她驻足回头,说:“梨儿,我还忘了一件事,陈书记在找你。”
我“哦”了一声,跟着我母亲跨出寝室。
陈义富的临时办公室在成品仓库隔了一块屁股大的地方,只能放一张办公桌,一张藤椅,一张方凳。
我跨到门口时,见陈义富正与副厂长高焉如推让着一个胀鼓鼓的信封。
陈义富说:“高老师,这里头的钱你无论如何得收下。龙门吊,不是噶喇嘛起的,那是多大的科研,对我恩厂将来的发展会起到多大的作用,你受之无愧。”
高焉如满脸温良恭俭让,“作为一个副厂长、技术员,研发产品,是分内之事,不求有什么回报。”
陈义富笑呵呵道:“这是区上发下的专项科研成果奖,当然应该给你。你不要,难道退回去?”
高焉如想了想,“这样吧陈书记,把它们用到接待重庆客人上。他们遭受战乱之苦,我们应该善待他们,让他们有所享受。”
陈义富一脸动容,“你呀,就是善!那,我就替拉恩感谢你喽。”
高焉如折过身弓着背往外走,看到我,停步一笑,亲昵地说:“阿尔巴尼亚来了?你小子行,以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高中。我家奎奎才考了个六十八名。扶不起的阿斗!”
他儿子高奎宗是我的同班同学,我是班长,他是体育委员,我们同流合污,狼狈为奸,没少偷各自父亲的香烟和家里的粮票。粮票拿到自由市场换“经济”、“等外”、“春耕”烟抽,换红苕酒、包谷酒、蔗皮酒喝,云里雾里,醉生梦死。
我说:“哪呀高伯伯?!奎奎是体育委员。我们班能德智体全面发展,少不了他的功劳。再说,他也考上高中了呀。”
高焉如笑得满脸细纹,“那倒是。你们就像一棵树,只要长得直,不弯,将来就能成材。”跨向当头他的临时办公室兼绘图室。
看着高焉如弓腰驼背的背影,我想,你就是一棵歪脖子树,看也成材了,做了副厂长、技术员,研究出了微型水泵、葫芦吊、龙门吊。
听高奎宗讲过,他父亲刚从成都理学院毕业就得了一种怪病,脊梁从此没伸展过。然而,即使没伸展过,逮顽劣不羁的他从来是短平快,一逮一个准,一逮一顿暴揍。他常常遍体鳞伤,比我还苦大仇深。
“阿尔巴尼亚,快,进来!”陈义富乐呵呵冲我招手。
我跨进,站在办公桌前,不好坐到方凳上。
陈义富将我摁到方凳上坐下,“坐吧,这凳子崭新的,是专门从隔壁木器厂给你的屁股买的。嘿嘿。”踱到办公桌后面,坐到破旧的藤椅上。
我双手趴在桌子上,“陈伯伯,找我有事?”
陈义富燃上一支“向阳花”,“有这么一件事。区里对我嗯厂研发出龙门吊大加赞赏,要我嗯写一份关于‘抓革命,促生产’的报告,向全区各厂矿推广。可见,这个报告十分重要,写好啦,我恩厂就一鸣惊人喽!但是,我恩厂没有一个学文的大学生,也没有一个笔杆子,那种报告无论如何是搞不出来的。咋办呢?我的意思是,通过你,请那位叫方爱民的大学生帮帮忙。他读书等身,才高八斗,写这种报告,那就是顺手拈来。”
我笑了笑,“你是书记,可以叫他写呀。他吃厂里的饭,睡厂里的床,应该写的。我跟他不熟悉。”
陈义富说:“这种事,我恩不能强求人家,更不能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鼓斗(强迫)人家干。你精灵(聪明),又逗(讨)人喜欢,与拉(他)沟通起来容易。我想通过你,‘曲线救国’。嘿嘿。”
我想,狗日的陈义富老奸巨猾,怕人家说书记与武斗分子有啥瓜葛,唆使我出面。但他是我母亲的最高领导,我不好拒绝,只得敷衍道:“我试试吧。”
陈义富笑嘻嘻看着我,“试啥试?你一定能马到成功。”
我说:“不见得(不一定)。”
陈义富吹掉有一寸长的烟灰,“你会来事(会办事),本领大到能在炊事房借来和面的大木盆,让铜梁女子在寝室里洗澡,还不能让方爱民吹吹我嗯厂?”
我一个激灵,随即反应过来,是王大河告了密,便嚅嚅道:“那木盆,是王叔自己愿意借给我的。”
陈义富说:“你做得对。人家女娃儿,特别是漂亮的女娃儿,有讲究,不愿去澡堂洗澡,我嗯应该提供方便。我已叫伙食团买了一个大木盆,用作和面。原来那木盆,给拉洗澡用。另外,我还让炊事房每天给拉送洗澡水。”
我脱口而出:“不让王矮子送水。”
陈义富皱了皱刀眉,“为啥?”
我不好说王大河想看陈宝珍的光叉叉,就笑嘻嘻道:“王叔个子矮,岁数又大,挑水上楼不方便。”
陈义富“哦”了一声,“那叫江佩仙送。女人之间,关于洗澡、卫生啥的,好沟通。”
我也不想让江佩仙发现陈宝珍的枪伤,发现了,她保不准会当小广播,让全厂的人都知道,就说:“还是我送吧。我答应了陈姐姐的,每天给她挑洗澡水。我不能食言。”
陈义富嘿嘿笑,“阿尔巴尼亚,你也醒事(成熟)喽,可别偷看人家女娃儿洗澡哟!看了,会长挑挑儿(眼皮生疮)的。”
我的脸颊灼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