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在工厂四合院中央的大坝子上,开始架设巨型龙门架,以进行龙门吊实验。
陈义富和大家一样,戴着藤条安全帽,坐镇现场。其实他根本不懂机械技术,可一把手亲临现场,那就有一种虎威,大家都得铆足劲。
黄邦和调来了铁匠、钳工、铆工、电工以及电焊工、氧焊工,多达三十八人。架子很快搭起,跟武汉长江大桥似的,气势雄伟。
接下来,最关键的是接头的氧焊切割与电焊焊接了。
精确和分明,对高焉如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他要求每一个接缝都要按图纸切割得不差毫厘,焊接得饱满、光滑,这样才能达到连接强度,具有承受力,不至龙门架垮塌。
陈义富看了看我母亲,“电焊就由滕乐颜来吧,她是高手。”
我母亲娥眉飞扬。她明白,像龙门架这种高端焊接,自己是不二人选。
我却为我母亲提心吊胆起来。那么高的龙门架,摔下来咋办?可我一个小屁孩,没有发言权。
黄邦和也看了看我母亲,“乐颜行。氧割,就非李组长莫属了。”
氧焊小组长李琴石墩一样矮胖的身子瑟缩了一下,望了望高入云端的龙门架,一脸胆怯,却又不得不点头应承。
黄泽如跨到陈义富、黄邦和面前,“二位领导有没有想过,高空作业,女同志不宜?”
陈义富、黄邦和面面相觑。
黄泽如说:“焊接我上。本人的技术,也差不到哪去吧?”
陈义富笑嘻嘻冲黄泽如竖起拇指,“你也算这个。”
黄邦和拍拍黄泽如的肩膀,“好,秀才你上!”
我母亲有些埋怨地乜了黄泽如一眼。也许她觉得,黄泽如还年轻,还没结婚,摔残了摔死了太可惜。
我却一阵狂喜。我想,摔死他狗日个变态狗!
莽三也跨到陈义富、黄邦和面前,“我师傅也不能上去。出了啥意外,她那两个没长大的娃儿咋办?我搞跷咯(死了)莫来头(没关系),无儿无女,没球得牵挂。”
黄泽如抬膝盖抵了一下莽三的屁股,“乌鸦嘴!你搞跷了,大家只能在夜里见到你。”
众人哈哈笑,就连看着图纸,不苟言笑的高焉如脸上也乐开了花。
陈义富收敛笑容,“莽三儿,你上吧。不过,这是高空作业,也是高端技术,你跟老子别戏儿惶当(当儿戏)哦!”
莽三直是点头,笑得奢侈地暴露出两排屎牙。
其他人渐渐散去,坝子上只留下高焉如、牛津全以及电焊、氧割的人。
高焉如坐在徒弟牛津全端来的一张折叠式绘图椅上,望着攀上龙门架作业的黄泽如和莽三,一动不动,有如一尊坐雕。
牛津全拿着展开的由自己描出的图纸,立在高焉如旁边,大气不敢出,任由汗珠在轮廓分明的脸上滚落。
莽三和黄泽如活像蜘蛛人在龙门架上一前一后移动,掉下的铁渣与焊花,跟天女散花一样好看,而那弧光,能与天上的湛蓝媲美。
我蹲在坝子边,看李琴和詹静红、刘晓慧氧割刚出模的扣件的毛刺,看我母亲一一将扣件焊接组合。三支氧割枪“呼呼呼”吐着红中带绿的火舌,我母亲制造着耀眼的焊花与弧光。
在新扣件暂缺时,我母亲她们乘机坐在氧气瓶上歇息,牵着工作服衣领,拿安全帽扇风。
李琴望向龙门架上的莽三,一脸担忧。
我母亲对李琴说:“你放心。莽三儿这家伙还行,手手儿乖(技术好)不说,关键时候不梭边边儿,替你这师傅扛着。”
李琴看了看詹静红和刘晓慧,“滕师傅说的,你恩听到没有?你两个要向你嗯的师兄学习。手艺掌握到,是自己的。”
詹静红一脸无奈,“师傅,我是想好生学技术的。但让奶娃儿拖得,成天没有精神。狗日的梁大棒,每天晚上睡得跟死猪一样,从来不起床提娃儿的尿,害得我一晚上睡不了几个钟头。”
李琴说:“你也莫怪梁森。他一个辊工,每天爬恁高修天车(盐井架),累不说,还很危险。你得让他好生休息。”
刘晓慧附和:“师傅说得对,当辊工危险。你看隔壁筒厂,一年半载要听到一回哀乐。师姐,叫梁哥别当辊工啦,看以后小军没得老汉儿哟。”
李琴恨刘晓慧一眼,“嘴巴儿喷臭!就不能说点儿吉利的?”
刘晓慧伸伸舌头,瞟瞟詹静红。
詹静红瘪了瘪嘴,“粱大棒死了还好点儿,免得他狗日的每天晚上悠斗费(纠缠不休)。”
刘晓慧咯咯笑,下巴中央那颗小红痣微微颤抖。
李琴拿食指杵了一下刘晓慧的太阳穴,“疯婆子,只晓得笑!你也老大不小咯,该说得人夫咯!你看你,技术不好生学,睡懒觉睡得赶不到上班时间。你整天疯疯癫癫,懒得晒蛇吃,看二天哪个要你!”
刘晓慧用手拂了拂整齐的刘海上的汗珠,“我不嫁人,就陪着师傅。嘻嘻。”
李琴半握的拳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给了刘晓慧一磕坠儿。“哪个要你陪?二天我死咯,你陪哪个?”
我母亲笑着拍拍刘晓慧肩膀上的头皮屑,“你师傅有娃儿的老汉儿陪。倒是你,需要一个人陪着,都快三十咯!”
刘晓慧翘翘嘴,“哪个毛(鬼)老公陪哟?!”
我母亲诡秘一笑,“让他陪你。”冲龙门架上的黄泽如努努嘴。
刘晓慧望了望龙门架上拿面罩遮着脸在焊接的黄泽如,两颊绯红。
詹静红清丽的脸上笑得荡起一对好看的酒窝儿,“两个是城隍庙的鼓槌儿——一对,死火(巴适)!”
李琴不无担忧道:“害怕(恐怕),秀才看不上我嗯晓慧。”
我母亲说:“呃,你也莫踏噱(贬低)晓慧。晓慧稍稍收拾收拾(打扮打扮),不是噶喇嘛起的,人见人爱,他秀才还配不上哩!”
刘晓慧甜滋滋笑着将头靠在我母亲的肩膀上。
我突然插话:“刘嬢嬢,不干,狗日的黄泽如是个变态狗!”我差点说黄泽如竟想骑我母亲的马儿。
我母亲回头恨我一眼,“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去,到换衣室把我的洋布撑杆儿(雨伞)拿来,高厂长经不住太阳晒。”
我起身,怏怏地往换衣室走去。
当我拿来雨伞给高焉如蔗太阳时,田彩凤和她师傅杨永康抬来了一箩筐刚出模的扣件。
我母亲她们又开始忙活了。
杨永康扛着杠子,拎着空箩筐返回翻砂房。
田彩凤有意掉后,走了几步返回,抓过我手上的雨伞说:“阿尔巴尼亚,让我来给高厂长他老人家打哈儿(撑一会)伞。”
高焉如旁若无人,依旧盯着龙门架上的氧割、焊接。
我像躲瘟神一样离开田彩凤,跨到牛津全旁边,佯装看图纸。图纸上是纵横交错的钢架结构,密密麻麻标注着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让人如看天书。
牛津全嘿嘿一笑,“阿尔巴尼亚,你怕田胖打你的偏花儿?”
我佯装不懂,“啥叫打偏花儿?”
牛津全说:“就是勾引你,让你上床。”
我两颊发烫,“牛叔你乱说!她咋会让我上床?我也从来不睡生人的床铺。”
牛津全又嘿嘿一笑,“也是哈,她再下流,也不至于勾引你个中学生。不过,她现在要勾引我师傅喽。你信不信?”
这时,我听到了田彩凤压着嗓子的声音:“高厂长,听说你要选一个女的开龙门吊。”
高焉如齁咳了两声,“是呀。女工心细,控制按钮不容易出差错。龙门吊所吊物件,重达十几二十吨,上下左右的按钮控制不好,容易错乱,吊件坠落受损坏不说,还有可能导致人员伤亡。”
田彩凤说:“当龙门吊司机安逸,听说每月还要给十五元补贴。你就选我吧。我心细手巧,保准上下左右到位,不扯拐(不出差错)。”
高焉如苦笑一下,“你不合适。你花心女子一个,冰雪聪明用在了男人的钱包里,用在了陪睡的床上。这样,你不跟我制造重大事故才怪。”
田彩凤嘻嘻一笑,“我不想你的钱包,情愿陪你欢喜一盘,只要你选我开龙门吊。”
高焉如激烈地齁咳了几声,“你这个著名的‘梭夜子’,最好离我远一点,不然我心里难受。本人修的是千年欢喜禅,不稀罕你那床上的乐趣。你还是打别人的米去吧。不过,奉劝你一句,啥事都别过度,起码的廉耻还是要的。”
田彩凤的脸一下乌云翻滚,“屁‘廉耻’!你屎棍子搭戏台,摆啥臭架子?少文绉绉、酸唧唧骂老娘。老娘不开你的破龙门吊就是了,好鸡婆儿稀奇?!”扔了雨伞,扭着肥臀,大摇大摆向翻砂房走去。
高焉如突然吼道:“跟老子回来!”
田彩凤竟驻足,乖乖返回,怯怯地看着高焉如。
高焉如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家缪裁缝在服装社找不了多少钱,你呢,工资也不高,要养活三个小孩儿,很难。可是,再难,也不能把自己搞得个一塌糊涂,脏乱差的。这样吧,我给你们工段长发个话,以后,你做主模工。这样,你每月至少多拿十元岗位津贴。”
田胖嚅嚅着说不出话来,桂圆眼里有泪珠滚,折身一步一步向翻砂房走去,两腿像绑了铅锭。
牛津全冲田胖的背影啐了一口,“一匹不要脸的金马!”
我想起了我父亲对金马的论述,故意问:“啥叫金马?”
牛津全食指弯曲,刮了一圈脸上的汗水,往地上一甩,坏笑道:“金马,就是海绵女人,吸男人的一切。可是,她在我师傅面前,啥也吸不到。我师傅就像柳下惠,坐怀不乱。”跨过去为高焉如撑伞。
在田彩凤耷拉着头,蹒跚跨进翻砂房那一刻,我的鼻子有点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