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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马

20

一早赶到工厂,我就感觉到气氛异常紧张。

狗儿和三个铁匠手持梭镖,腰插狼牙棒,威风凛凛跟四头雄狮样的立于大门两边。梭镖和狼牙棒都是他们用不锈钢打制的,发着亮晃晃的白光。这是工厂从来没有过的铜墙铁壁景象。

我问狗儿:“你咋成看门狗了?”

狗儿一动不动,“莫跟老子醒垮垮的(不严肃)!要干仗咯,躲到卡卡儿头(旮旯里)去,免得血溅到你娃娃身上。”

我说:“老子晓得‘文攻武卫’要来。”显得豪迈地跨进大门。

大门内通道中央,横着搭了一个木台子,立起的两根楠竹拉了一个会标,白纸黑字:批斗大会。台子前站立着两溜持梭镖,扛大刀,插狼牙棒的工厂民兵,个个虎背熊腰,威武雄壮。这是工厂从来没有过的壁垒森严状态。

在台子后面,陈义富双手交差地抱在胸前,看着瑟缩着身子坐在一根长板凳上的赖登奎,茄子色脸写满鄙夷。

牛津全站立一边,满脸的幸灾乐祸。

赖登奎像换了一个人,头上仅有的几根发丝像蚯蚓,乱糟糟、软绵绵趴在秃顶上,皱巴巴的毛蓝布单衣扣子上下错位,三角脸上糊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鼻涕。

我觉得,这厮比落水狗还他妈狼狈。

陈义富说:“你和倪抗敌是师兄师弟,也是狐朋狗友。狐狸与狗沆瀣一气,最后是搞不拢的,相互咬,一嘴毛。”

赖登奎带着哭腔道:“陈书记,我真的没有想到倪抗敌会告密呀!都怪我口无遮拦。”

陈义富拉下脸,“你不是口无遮拦的问题,是品性的问题。”

赖登奎眼巴巴望着陈义富,“你不会把我扭送到公安局吧?”

牛津全鼻孔里“唿”了一声,“看你这喽馊相(穿着寒酸)!平时的周吴郑王(穿着讲究)哪去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跟你讲吧,按你的性质,定你个奸污罪不成问题,判个十年八年算是轻的了。”

赖登奎泪眼婆娑,身子都快垮塌了。

陈义富点燃一支烟,“厂里念其你为职工做过些好事,还有,这回抓宣传队还算卖力,不准备扭送你去公安局。开过批斗会,你就回翻砂房干老本行,在炼铁炉前,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赖登奎感激涕零,差点跟陈义富跪下了。

陈义富昨天告诉我,赖登奎的问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虽然他以强势睡了几个女工,但那几个女工也有自身的毛病,钻到他的权和钱眼里去了,逆来顺受。苍蝇不盯无缝的蛋。

莽三骑着锈巴巴,浑身哗哗响的永久牌自行车飞奔进厂,还没到达木台前,就飞身下车,跑到陈义富跟前报告:“陈书记,‘鬼子’要进村咯!”

陈义富扔掉烟,“按计划行动!”

牛津全扭头往厂子深处跑去。

莽三捡起地上拇指粗的麻绳捆绑赖登奎。

陈义富拿嘴附在我耳畔,“昨天,我派精得像老青猴(老猴子)的莽三儿昼夜埋伏在八戒牌坊前,观察山下‘文攻武卫’的动静。看来,拉恩真的要动武咯!”

很快,高音喇叭里响起了音乐激昂,声调高亢,气势磅礴的大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仿佛是眨眼之间,手拿“红宝书”的黄邦和以及职工们纷纷涌到台子前。通道顷刻形成人的海洋。

一辆三轮摩托车和两辆解放牌汽车“突突突”驶下公路,驶上通往工厂大门的小道。三轮摩托偏斗里坐着腰别“左轮”,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兰一山。“解放”车厢里满载背着二九式步枪、三八式步枪、五六式冲锋枪的武装民兵,一个个气势汹汹。车头上分别架着一挺转盘式轻机枪,黑炯炯的枪口好像随时会吐弹。整个如洪水猛兽。

黄邦和跨上木台,对着麦克风高声宣布:“把异己分子押上台!”

旋即,被麻绳捆绑的高焉如、赖登奎、钟云朗、王大河分别被两个民兵掖着,鱼贯地登上木台,站成一排,微微低头。他们胸前的纸壳挂牌上分别写着“反动技术权威高焉如”、“流氓分子赖登奎”、“军统特务钟云朗”、“国民党匪兵王大河”。都没有戴高帽子。

高焉如冲身后嘀咕道:“小牛,你的绳子绑得太松,这样,戏演不真,让人看出破绽。”

立在高焉如身后的牛津全小声说:“师傅,这是陈书记的意思,怕伤着你老人家。”

王大河奇短的腿往后一勾,蹬在了押解他的莽三的小腿上,咬牙切齿道:“你狗日的把老子的颈杆儿(颈子)摁得筋痛(生痛)!看你二天打菜,老子不少给你舀两坨肉才怪!”

台下第一排的我母亲以及李琴、牟亚楠、詹静红、刘晓慧、田彩凤等听到了王大河的埋怨,捂住嘴怕笑出声。邓春燕和江佩仙耷拉着头,像是在偷偷抽泣。

黄邦和宣布:“现在,请厂党支部书记陈义富同志讲话。”

台下掌声雷动。

陈义富稳步跨上台,慢条斯理从平时极少穿的灰色中山装衣兜里掏出几页稿子,缓缓扫视台下一圈。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文攻武卫”的车无法驶进大门,一是两扇钢管门紧闭着,再者,通道被职工们堵得水泄不通,连蚂蚁也爬不过去。

我一下佩服起陈义富的智慧来。这就是他的“以革命的两手,对付反革命的两手”,借此抵御“文攻武卫”。我还相信,密谋这事的,还有高焉如。因为,昨天,我偶然路过他的办公室,听到他对陈义富、黄邦和说:“就演一出下地狱的戏吧。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嘿嘿。”

显然,职工们也明白了领导们的意图,情绪才那么高涨。

兰一山跨下偏斗,几步窜到狗儿跟前,质问道:“为啥关门?!”

狗儿一本正经回答:“工厂正在开批斗大会。你听。”

台子旁边,水泥电杆上的高音喇叭里传出陈义富沙哑却抑扬顿挫的声音:“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

兰一山的眉宇间蹙成一个“川”字,“搞啥鸡|巴名堂?!早不开会,晚不开会,这个时候开啥鸡|巴会?!”

狗儿说:“你莫满口渣滓,‘鸡|巴’‘鸡|巴’的。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这个时候为啥不能开会?你娃娃反动。”

兰一山声嘶力竭道:“少跟老子油嘴滑舌!把门打开,我们要进去抓武斗分子。”

狗儿一昂头,“开你妈的脑壳!你想破坏大批判,老子不答应。”

兰一山用手拍了拍腰间的“左轮”,“老子代表人民的武装政权命令你开门。不然,它不是吃素的。”

狗儿往地上吐了一泡口水,“你个小爬虫想用那砣烂铁吓老子?你称二两棉花去纺一纺(访一访),我狗儿怕过哪个?老子有狗性,惹毛(惹怒)咯,会咬人。不信你就告一哈(试一下)。”

兰一山恼羞成怒地拔出“左轮”。

狗儿一拍厚实的胸膛,“你往老子这堂个儿(这里)打呀!老子死啦,是革命烈士,你哩,要被人民政府敲砂罐儿(枪毙)。”

兰一山举起“左轮”对着狗儿,但没开保险。

黄泽如、牟亚楠、田彩凤风急火燎从大门边的小门跨出。

牟亚楠抢先跨到狗儿身前,用丰挺的胸抵挡兰一山黑炯炯的枪口。

黄泽如一脸冷峻地侧身站到牟亚楠前面,双手插|进裤兜,胸膛离枪口不足半尺。

兰一山嘴角抽搐两下,后退了半步。

田彩凤悄悄对狗儿说:“你这是怀儿婆过独木桥——铤而走险。”

“老子日得蜂子捉得蛇,怕他个球?!”狗儿将牟亚楠拉到身后,欲跨到黄泽如前面。

田彩凤忙拽住狗儿的胳膊,“老娘上!老娘命犯‘六冲’,量他个虾子也不敢惹。你还是把小命留斗起(留住),好跟亚楠过呼儿嗨(欢喜)的日子。”

牟亚楠看着田彩凤,杏仁眼里有泪花开。

黄泽如冷冷地看着兰一山,一字一顿道:“你开着队伍来,是想镇压革命群众吧?我看,你们不是‘文攻武卫’,是不折不扣的土匪、暴徒。”

兰一山拉长挖岩腔脸,“你娃娃算哪把夜壶?靠边站!跟你们书记、厂长讲,他们不能暧昧了,必须现在,马上,立即,交出武装暴乱分子方爱民、陈宝珍和台子上那几个牛鬼神蛇。”

黄泽如两脚跟踮起又落下,“你所谓的‘牛鬼神蛇’,是我们厂内部的事,不是正在批判吗?你带不走他们。你说方爱民、陈宝珍是武装暴乱分子,纯粹是扯淡。他们是区上安排来避难的,你更带不走。”

兰一山似乎手举软了,放下“左轮”,皮笑肉不笑道:“魔鬼藏在细节中。我们要进厂仔细搜,做到裤裆头掐藤藤菜,十拿九稳,搜出方爱民和陈宝珍。”

黄泽如耸耸肩膀,“你们进得去吗?你看,广大的人民群众铸起了钢铁长城,你们进不去。”

兰一山扬了扬“左轮”,“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我们必须进!子弹是不认人的。”

黄泽如轻蔑地笑笑,“你要丧心病狂,大开杀戮?那,你干的,就是魔鬼才会干的人神共愤的事了,是要下地狱的。”

兰一山又举起“左轮”对着黄泽如,“屁话少说,闪开!就算是刽子手,老子也要冲进去抓人!”

黄泽如的拳头都硬了,“你不是刽子手,你是想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天怒人怨,你都成工人阶级的敌人了。”

兰一山恼怒地打开了“左轮”的保险。

黄泽如岿然不动,“你那么厉害,停尸房有几个是你撂倒的?狐假虎威!”

兰一山“我日”一声,枪口快杵着黄泽如的鼻梁了。

田彩凤长声吆吆“哟”的一声,扭着肥臀跨前,将兰一山举枪的手抓到怀里,娇嗔道:“兰总指挥,动啥干火呀?火气伤肝哩!”

兰一山肯定是感觉到了田彩凤那软绵绵丰胸的安逸、撩人,黢青的脸变得有了些红晕,再者,见她白生生的皮肤很好看,没有一丝皱纹,便笑眯眯说:“妹子,我没有动干火。”暗自将“左轮”的保险关上。

田彩凤邪魅一笑,“没动干火就好,我们都是阶级兄弟哩!把队伍撤走吧,我陪你喝酒,过后,让你高兴高兴。”

兰一山不解地看着田彩凤,“高,高兴?咋,咋高兴?”

田彩凤嘎嘎笑,“兰总指挥咋成剪巴啷(结巴)咯?!你莫吃二两装半斤(装蒜),不晓得‘高兴’是啥。‘高兴’就是你我一个人出一样东西,娱乐娱乐。还不懂?就是陪你上床呀。我让你尝一回,醉你一辈子。嘻嘻。”

兰一山更加结巴了,“我,我不,不犯作,作风上的错误。”

田彩凤的脸突然晴转阴,猛地甩开兰一山的手说:“个龟儿子四季豆儿不进油盐!”面向兰一山,解开工作服上面的两颗扣子,双手往两边一拉,露出穿着白背心的丰|满且白噗噗的胸,怒吼道:“对的,你就朝老娘这堂开枪,来呀!”

兰一山愣住了,好久才嘟噜道:“男不同女斗。”回转身,举枪一挥。

“解放”上的武装民兵们呼啦下车,排成三列纵队。

兰一山用烟锅巴嗓子下令:“一二行(列)包围厂子,三行堵住厂门。一个小时后,他们再不交人,我们就发起总攻。行动!”

武装民兵们迅疾做鸟兽散。

高音喇叭里,一阵掌声后,传出黄邦和带磁性的声音:“下面,由莽三儿,也就是朱明光同志上台控诉万恶的旧社会。”稀稀拉拉的掌声。

兰一山跨进偏斗,虎视眈眈盯着厂门内黑压压的人群。

扣上扣子的田彩凤以及黄泽如、牟亚楠、狗儿和那三个铁匠站成一道人墙,凛然面对兰一山和两排举枪对着厂大门的武装民兵,不惧做肉盾。

莽三站在木台中央,一脸嬉笑地对着麦克风,有板有眼道:“我的老家也在大山铺,挨着高厂长,哦不,高焉如家大院。那院子好大哟,转得你脚杆痛也转球不完。高焉如那个家,硬是富哦,富得你不晓得有好多块田土,好多座金山银山。高家大院的人,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个个长得人模人样,白生生胖嘟嘟。我爷爷我老汉儿是高家的佃户,到了收庄稼的时节,就要向高家交租子。高家的人哩,也不是夹夹客(吝啬鬼),你交多少,他们就收多少,不打人骂人鼓斗交租子,还要给你几块腊肉,几串香肠,一只母鸡啥的,让你屋头(家里)的人吃得油嘴儿油嘴儿的。那哈儿(那时),我还是个穿叉叉裤(开裆裤)的雀儿屎(岁娃儿),经常桩子不稳(颠颠迈步)地到高家大院门口往里头睃,闻里头飘出来的嘎嘎儿香。这哈儿(这时候),就会有人出来,给我一捧炒胡豆儿炒豌豆儿炒花生炒红苕杆儿,或者几坨麻糖、米花糖、棒棒儿糖啥的。记得最清楚的一回,夺眯眼儿(眼睛有问题)的高家老祖宗弓腰驼背跨出门槛,倒一眼认出我来,抱起我坐到石头梯坎儿上,笑嘻嘻拿指拇儿(手指)弹着我的小雀雀儿说:‘长夜壶(雀雀)好哦,二天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咦,还让老祖宗说对喽,老子现在而今眼目下,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喽,当了氧焊工,技术不是噶喇嘛起的。”

台下一阵哄笑。

李琴紧蹙眉头,“狗的满嘴巴儿跑火车,风湿麻木的!”

刘晓慧拿手肘碰了碰田春燕,“春燕,莽三儿的雀雀儿你是见过的。嘻嘻。”

田春燕往地上啐了一口,“喷臭!”

我母亲咯咯笑,“两个疯婆子!晓慧,你和秀才咋样了?”

刘晓慧腼腆一笑,“也没咋样。反正,我喜欢拉。拉要是送我一个呵儿(烘笼儿),我就送拉一个怀兜儿(怀抱),一辈子暖拉。”

田春燕说:“你这话要是秀才听到喽,会感动得哭。晓慧,好饭不嫌晚,你莫错过哟。”

刘晓慧两颊潮|红,眼里充满期盼。

台上,莽三擤了一把鼻涕,手在工作服上揩了揩,提高嗓门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高焉如家是大地主,我们要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折身吊儿郎当回到王大河身后。

台下是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有一浪一浪的笑声。

接下来是江佩仙上台揭发王大河。

我想,江佩仙定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控诉王大河以师傅的特权占有她不说,还不与因先天性风湿病而瘫痪在床的老婆离婚,脚踏两只船。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有斗争。

江佩仙倒背双手,丰挺的胸快顶住麦克风了,不紧不慢道:“我师傅王大河的包子馒头做得白生生、泡酥酥的,咬在嘴巴儿头化渣。但是,拉的说法要球不得。拉说,拉做出的馒头像我的屁股,做出的包子像我的咪|咪,人见人爱。为便然,大家咬的是我的屁股和咪|咪?”

台下一片哄笑,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王大河双肩颤抖。这厮也忍不住在偷着乐。

江佩仙很有肉感的脸红得像番茄,“我师傅是矮子,但人矮心不矮,罪呵呵(贼兮兮)的。大家都晓得,我师傅煎(炒)的菜好吃。但是,大家不晓得,拉煎菜很舍得放油。众个子(这样)的话,煎出来的菜当然香,当然梭斗(受吞)喽。定量油不够,拉就去蔬菜公司找拉的儿媳妇开后门儿,压菜价,省下来的钱,利用礼拜天,骑着‘飞鸽’(自行车),驮着我,去乡场买青油(菜籽油)、猪油。拉这是投机倒把开后门儿呀!拉跟我讲,要让大家多沾点儿油荤,增加营养,不痨肠寡肚,干活路才有精神,就是屙屎也通泰(顺畅)。”

台下没人笑了,大家都用敬仰的目光望着勾腰埋头的王大河。

接下来是几个男女青工上台揭发批判,都是在报纸上抄的有关词句,且避重就轻,蜻蜓点水。

坐在台子左侧条桌后的陈义富、黄邦和面如平湖。他们成竹在胸,随时掌握着厂内方爱民、陈宝珍的安全情况以及厂外“文攻武卫”的动态。

批斗会前,方爱民和陈宝珍坚决要站出来与工人师傅们并肩战斗,抵御“文攻武卫”。他们说不做缩头乌龟。

陈义富讲,不是做缩头乌龟的问题,是战略战术的需要,是工厂神圣的责任的需要。“文攻武卫”设有地下牢房,鞭子、狼牙棒、老虎凳、火炉、烙铁等一应俱全。试想,让“文攻武卫”的人将你们抓去,受酷刑,受虐待,我们的脸面何在?我们的良心何忍?你们放心,这场暴风骤雨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就会云开日出。

方爱民和陈宝珍既感动,又懵然,咋很快会云开日出呢?

“文攻武卫”大部分人马在围墙外寻找突破口,想越墙而入。可是,当他们攀上稍显低矮一些的墙头时,一股气流便将他们熏了下来,瘫坐在地上出气不赢,仿佛快窒息。墙头暗埋了一溜塑料软管,针眼大的细孔里喷着肉眼见不到的气体(氯气),嗅到了,不会致你于死地,却会使你大脑发蒙,浑身发软。这是“化学大师”方爱民的手笔。

兰一山抬腕看了看“上海”手表,自言自语:“还有十分钟。”

七八个面色黢青且气紧的武装民兵被同伙搀扶着汇聚到兰一山旁边,讲述了被熏倒的怪事。

黄泽如等一排人窃笑。

兰一山龇牙咧嘴,“狗日的陈义富,老母猪戴胸罩——明里一套,暗里一套!”跨下车斗,掏出“左轮”一举,下令道:“准备战斗!”

突地,前面一辆“解放”的车头上,转盘式轻机枪“哒哒哒”吐出一梭子弹。

子弹越过黄泽如等的头顶,击着大门的钢管,发出“当当当”的脆响。

厂门内,通道和木台上的人全都望向大门外,傻眼了。

陈义富、黄邦和跳下木台,疾步沿大家让出的一条甬道向大门跨去。

兰一山转过身,怒视着“解放”车头上的机枪手吼:“哪个叫你龟儿子开枪了?!”身子摇晃了两下。

机枪手浑身哆嗦,“你举枪,我还以为在喊打。”

兰一山突然栽倒在地,双肩已让鲜血染红。

这时,一辆军用北京吉普风驰电挚般驶来。

陈义富、黄邦和跨到兰一山身旁,满脸惊愕。

从吉普上下来两名穿着四个兜军装的中年和年轻军人,也是满脸惊愕。

黄泽如指指趴在地上抽搐的兰一山,“是他们自己的机枪误伤的。”

中年军人一挥手,操着河南口音道:“赶快送医院!”

一大个子武装民兵抱起兰一山,跨进车斗。

摩托车驾驶员忙启动车,调头向公路疾驰而去。

陈义富伸手与中年军人一握,“史部长,你来了!”

史部长说:“区委汪书记接到你的电话后,让俺来一趟。现在是敏感时期,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不便前来。”

陈义富直点头,“理解,理解。”

史部长拉过年轻军人,“这是驻军00二七部队的徐参谋,派来俺们区做工交系统军代表。徐参谋,这是起重工具厂的陈书记。”

陈义富伸手与徐参谋一握,“感谢区武装部,也感谢你们‘三支两军’!”

武装民兵们怏怏地从四面八方撤回到大门口。

徐参谋站到吉普的保险杠上,操着河北口音,声如洪钟:“我是军代表徐智建。现在,我命令,‘文攻武卫’的人全部撤离!”

武装民兵们灰溜溜爬上“解放”车厢。他们明白,军代表身后有大部队,有排山倒海之势。因此,他们不敢造次。

两辆“解放”退至公路,原路返回。

陈义富望着渐行渐远的“解放”,嘴里喃喃:“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通道上顿时欢呼雀跃,连木台上那四个“异己分子”也笑逐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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