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落霞山上焦虑等候的葛兰而言,这次云流去的比以往更久,迟迟没有音讯。
屋内的云阙一直在喊“冷”,外伤可以治愈,因果之寒却难以缓解,距离身心麻木也只是时间问题。
柳茹知道这不是好消息,事实上冻湖周围的修士都察觉到了洞天异样,风雪越来越大了。
这是天灾降临的前兆!
在经历频繁暴风雪侵袭之后,凌沧洞天突然消停了一阵,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确切地说,是从魔教圣子从霜华福地逃出生天开始的,那黑袍人不仅逼退了七情狐妖,还将勾结妖族的魔纹山判官一并拔除,与雪山神殿统一战线。
可惜好景不长,霜华灵脉再次暴走,所有凌沧修士都难以想象这次天灾的剧烈程度。
翌日清晨,天空中浮现一道裂痕,引起众人围观,躁动灵气透过缝隙渗透洞天,极光蔓延千里。
然而此刻身处封印中枢的云流仍在酣战,彻底将倔强的苦儿姐熬透了。
“停!”
赤身裸体的银发女子气喘吁吁,绒毛湿润,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全然融化,再冷不起来。
圣火无孔不入,不管中庭还是后院,妖狐玉府的每个入口都被阳炎填得满满当当,总算是老实了。
屑狐狸野性难驯,云流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浑身布满牙印和爪痕,幸不辱命。
白银大祭司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无法摆脱火纹束缚,不得不接受这个绝望事实,从今往后只能对那小子言听计从……
“终于认输了?”
“你个臭小子,居然敢阴我!?”
八苦银牙摩擦,恼羞成怒。
身为霜华狐族,媚术天成,却被一个人族小修以魔功惑为鼎炉,何等屈辱。
云流不过勾勾手指,骂骂咧咧的美狐娘又俯下身子,娇滴滴张口替主人清理残留余烬。
“你给我记住……咕啾咕啾,我不会放过你的……滋溜呼哈!”
“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可太没礼貌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调|教你的。余忘仙已经从三心狐那里得到了完整的霜华冷血篇,狡猾如你,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浑水摸鱼的机会?”
苦儿姐含恨点头,天灾到来,大衍宗首当其冲。
狡兔死,走狗烹。
封印一旦告破,余忘仙这只野心勃勃的看门狗也就没有存在必要了。
云流看着脚下大片龟裂的镜面,微微皱眉,那自然不是两人玩命闹腾引起的,而是妖狐蓄势待发即将冲破牢笼。
外头那些化作冰雕御寒的雪民就是最好证明,雪山神殿已经预见到了什么,做好准备与天妖殊死一搏。
“那我们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说罢,云流目光一凛,在大祭司的惊骇目光中缓缓抬起了手。
棺材板挣脱黑索应|召而来,霜天宝鉴解封,迸发出阵阵寒光。
“住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今日我便替冰伶还你自由了。”
云流无视了八苦抗拒,驱使圣火纹号令,她被迫运转起了凌沧忘情篇,将澎湃灵气注入宝鉴,明知道这小子想做什么却无法反抗。
咚!
剑匣重扣冰面,以宝鉴为中心的裂痕蛛网般蔓延,冰宫深处的大小镜面应声爆炸。
不曾想霜天宝鉴重归雪山神殿之日,却是在为天灾助力破封,帮天狐彻底打破了隔绝两域的那道界线!
落霞山小筑,葛兰和柳茹抬头仰望,似有所觉。
绿谷中心方向传来异常震荡,一股无形波澜扩散十万大雪山,破冰融雪。
天地骤暗,霎时间雪白天空如冰面片片崩裂,洞天福地之间的那道镜面裂痕越来越多,凛冽寒风带来了漫天暴雪,周遭弥漫妖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不,不止是天灾,封印……要破了!?”
葛兰失声惊呼,冻湖周围同样人心惶惶,想必十万大雪山中的其他修士也是一样。
“怎么会这样的,难道流儿失败了?”
柳茹捂着胸口,肝肠寸断。
一家三口重聚,才与云阙再见,还没来得及帮他想起一切,就又失去了孩子。
轰!
恰在此时,一道青光丹霞冲破小筑,山顶乌云滚滚,异象天降。
六品灵药适时出世,天道之气引动丹劫压迫苍茫州,却无法与洞天雪崩相提并论。
用不着旁人出手,异象瞬间被暴风雪掩盖,天灾之势盖过了一切,比起上古神人留下的天地熔炉镇压大阵,六品天道丹成之象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天阶神虚丹真给那小子炼成了,可惜他再也用不上了。”
葛兰黯然苦涩,靠在柳茹身边等死。
一旁的小云柳早吓傻了,对于从小在这一方天地长大的狐族而言,说是世界末日也不为过。
正当二人神伤之时,那一袭黑袍闪烁着琉璃焰色的身外化身大步走出了柳茹房间,冲她们点点头。
葛兰目光一亮,惊喜道:“法相犹存,流儿没事?”
身外化身筑炉完毕,化作一道白炽炎柱归附本体,青芒流转的神木龙鼎同样飞天而去,于风雪中重归一人掌心。
那人背负霜天剑匣,银白狐裘披身,御风踏雪闪电疾驰,瞬息即至。
“别怕,是我打破了封印,情况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糟糕。”
云流笑了笑,拉起葛兰和柳茹的手,料想两人一定担心坏了。
“臭小子,想吓死我们不成!”
葛兰红着眼眶扑进云流怀中,低声埋怨,靠近了才发现他肩头趴着的银狐并非裘衣,吓了一跳。
居然是活的妖物!
苦儿姐慵懒哈欠,八条尾巴缠绕剑匣,满脸生无可恋,这辈子算是栽在颜冰伶夫妻俩手上了。
她原本计划好好的,压着天地熔炉尽忠职守到最后一刻,然后嫖了这小子,趁乱利用宝鉴开辟出一条生路。
如今封印已破,白银不复存在,她也从漫长使命中解脱,代价却是成了魅惑对象的俘虏。
猎人成了猎物,何等荒谬?
云流归来,落霞山一行也就有了主心骨,纷纷望着天灾爆发的始作俑者。
“你怎么又带了一只狐妖回来?这位是……”
柳茹眼珠子一转,光看小云柳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样子,就知道这家伙很不好惹。
八尾狐族……
也就是说道行还在七情六欲之上!?
“哦,这是苦儿姐,冰伶的旧识,我费了好大劲才睡服她助我们降服天狐。嗯,或许称呼为白银大祭司你们会更加熟悉,详细的晚些再与你们解释。”
“……诶?”
柳茹和葛兰大脑瞬间短路,汗流浃背。
云流随口一句话便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看着暴风雪侵蚀的落霞山,跺了跺脚,剑诀震地。
“霜天!”
“哼,就知道使唤人。”
银狐白了少主人一眼,八尾拍打霜天宝鉴,注入凌沧精华,张开了一方因果结界阻隔天灾。
冰轮旋涡自云流头顶升起,挡住了漫天风雪,笼罩冻湖为避难所,看得葛兰和柳茹大为惊奇。
这才是棺材板的正确使用方法,云流初次前往雪山神殿谈判,便打算套取凌沧忘情篇制衡大衍苍茫诀。
现在有了修行千年的灵狐祭司,施展起来倒更方便了。
这是小师姨都无法做到的事情,毕竟这么多年来她也只是将这玩意当场了剑匣,如何运用则一窍不通。
苦儿姐写作鼎炉,读作魅魔。
身兼凌沧忘情篇和霜华冷血篇的隐藏Boss成功策反,至少提高了两成胜算。
云流唤来伊朵,简短问询完崔烟萝情况,命她火速召集魔纹山八旗教众,并将所有苦于天灾无处藏身的凌沧修士收容至落霞山。
“越快越好,多多益善。”
“是,圣子大人。”
伊朵目露异色,却没有多嘴,圣女大人可是全权委托柳天生代理,也不知为何如此信任。
且不说旁人如何信得过魔修,天灾降临,哪回不是各扫门前雪。
但这次不同,封印已破,凌沧洞天正与霜华福地融为一体……
云流眯眼望着天空中支离破碎的镜面,隐约可见冰雾之中一座倒悬雪顶缓缓降落,通往狐仙府的副本大门一旦开启就无法回头。
“在斩杀狐妖之前,苍茫州的雪不会停了,这个夜晚会很长很长。”
“痴人说梦!”
八苦不屑嘲讽,依然不认为云流有哪怕一丁点赢面。
死是死定了,既然出不去那就能拉上这小子垫背,叫颜冰伶当个寡妇
“苦儿姐还不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打碎镜子么?我说带你出去就一定实现!”
云流摸了摸柔软狐耳,失笑道:“天狐积怨已深,誓要踩着洞天福地渡劫飞升,去找那负心汉讨个说法。可苍茫州拘禁数千年的气运反噬一样猛烈,她无法同时应付天劫和因果,而我们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银狐脸色数变,欲言又止。
“再说,我也不是没有后援,天地熔炉瓦解,里头的人困死洞天,外头的人也不是一无所觉,可别让我失望啊,薛仙子。”
葛兰看出云流想要聚集凌沧洞天全部力量抵挡天灾,主动率领苏腊等修为较强的散修扛着风雪下山,帮忙号召锁死在群山密径中的修士,告知落霞山有方法抵挡寒流。
云流迟疑点头,很是不舍,“那就辛苦你了。”
“待到风停雪霁,你可得给我老实交代全部事情,不许有任何隐瞒!”
葛兰拉过云流领子,贴身轻吻,勉强一笑。
“好,你也不准逞强,早去早回。”
“放心吧,上回论剑还没分出胜负呢。”
寒夜雪冷,群妖戾啸此起彼伏,人人脸色难看,受躁动灵脉影响的霜华妖灵钻出裂隙肆虐凌沧,谁也不知道能否看到下一个日出。
柳茹照顾着小云柳和离丫头,看了一眼屋内昏睡的云阙,担忧道:“流儿,照你这么说,妖狐岂不是更需要霜天宝鉴来抵挡因果?”
如果真是那样,落霞山可就危险了,她们就像如同黑夜中的一盏明灯那样醒目。
“没错。”
云流两指敲了敲太阳穴,沉吟道:“但她现在更需要食物,她太饿了,破封之后必然进食大量凌沧精气的饱含五脏血肉来填补空虚,否则无法摧毁冰封的雪山神殿大阵根基。”
“暂时还轮不到我们,狐仙大人吃饱了才有力气拔掉尾巴上的钉子,先倒霉的一定是大衍宗。”
苦儿姐懒洋洋道出了答案,狐仙府散播的假苍茫诀在寒砚馆培养了大量药人,以前余忘仙用他们来交换机缘,现在七情破封第一件事过去“领走”豢养的人君。
云流表情冷漠,显然不在意那些贪得无厌的卫道士死活,巴不得七情和余忘仙拼个你死我活,少一个守关boss是一个。
柳茹叹了口气,落霞山的情况也乐观不到哪去,一家三口都自身难保,哪还有功夫操心天通盟道友。
再一看那美丽银狐围脖似的黏在逆子身上,她的表情更加怪异了,某些细节貌似比雪山神殿大祭司是一只狐狸更加耐人寻味。
“话说我怎么没听说冰伶还有这样一位……特别的故人,这孩子没给大祭司添麻烦吧?”
“哈!”
何止是添麻烦!
银狐露出了人性化的表情,气到笑了,到现在她后面还疼着呢!
柳茹不住安慰自己,应该不是她想的那样,可一见云流尴尬挠头,当即捂脸哀嚎,什么都懂了。
“出于一些特殊理由,白银……啊不,苦儿姐和我一见如故,缔结了某种奇妙缘分。该怎么形容呢……对了,就像我跟您提过的,诗羽身边有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伴生灵宠,就像那只黄鸡一样,是我的应急食品!”
云流一拍手,得出了微妙的结论,美其名曰灵狐宠物。
圣火纹更像是某种神魂禁制,从属契约,这么说倒也没错。
“去死吧你!”
苦儿姐暴怒张嘴,一口咬在云流脖子上,却只留下了软绵绵的香吻。
噫……那不还是鼎炉么?
柳茹翻了个白眼,可不管逆子如何粉饰,拉扯着两个小丫头进屋去了,没眼看。
流儿这假圣子我看不像装的,那是生冷不避老少咸宜,没一点忌口。
现在她相信云流不是来送死的,而是真打算带着所有人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