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坐出租车绕过了几条主街,来到了繁华的闹市区中心,我下了车。
每次工作完毕,需要乘坐出租车离开作案地点时,我总会在最繁华的江南区停下。我尤其喜欢江南区的夜景,满街的灯光如同着了火般明亮。人群熙攘,说笑的、打闹的、打电话哭诉的、咒骂的,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唯有一种缺乏,那就是:沉默。
江南区街道上行走的每个人似乎都活在喧嚣的舞台上,如果不费力气大声说话就会听不见。我正是喜欢这点。我喜欢声音,喜欢灯光,喜欢来往的人。我置身其中,会感觉自己不那么孤单,觉得自己也是个正常的人,可以有个男朋友。在最终极的幻想中,我也有父母,有个学校可去,有同班的好闺密可以煲电话粥。
我走在热闹的街头,会暂时假装自己和他们是同样的人。我需要这种感觉,我需要从黑暗的水下浮出来,透一口气。在这种时候,我没有任何想下手的冲动,我只想和所有人一样,做个普通人。
我付了车费,朝四周看了看。正对着我的是一座高达60米的高大建筑——寰宇大厦,集服饰、餐饮、美容美体、娱乐为一体的超级大厦。在江南区,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里。也许因为作案时穿的衣服同“寰宇”有关,我见到所有和“寰宇”沾边的东西都会心脏微颤,不舒服。
但不管我喜不喜欢,寰宇大厦依然像首尔的地标般矗立在市中心,如同不死的巨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拥有这样的大厦呢?他们的世界,恐怕是我做梦也想象不出的场景吧。
一阵汽车喇叭声响起。我回头,两道刺目雪亮的灯光落在我的脸上,喇叭声尖厉地鸣叫着。我眯起了眼睛,用胳膊挡住了脸,后退了几步。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辆车紧贴着我驶过。车轱辘碾到一颗小石子,石子正好击中了我的膝盖。
好痛!我弯下腰一看,灰色的、不规则的石子从我的膝盖落到地上,不动了。
太过分了。我揉着膝盖,盯着那辆在寰宇大厦前停下的车。
此时,又有两辆黑色轿车从我面前驶过,在寰宇大厦前的多层大理石台阶前停住了。我眨眨眼睛,视力恢复了,但还是能看到一闪一闪的光斑幻影。
首辆车车前门打开,司机下车,拉开车后门。
“迎道少爷。”司机恭敬地鞠了一躬。
一个高大、挺拔的少年出现在眼前。一看就是嚣张的富二代,平时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礼貌。
从年龄看上去他跟我差不多,个子却很高,少说也有一米八。及膝的黑风衣、黑裤、黑靴。头发乌黑,朝后梳着与年龄不符的背头。在灯光下他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橘黄的亮色。我看到他的睫毛也很长,掩映着魅惑的单眼皮。
他冷酷的表情破坏了五官的俊美。有一刻,我感觉到这个人的心像是冰块做的,还有他的四肢、身躯,全都是冰冷的钢铁制成的。这种人,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可以随意践踏别人,但还希望别人对他说一声感谢。
我的膝盖一阵发痛,我拼命告诉自己要控制情绪,心里却觉得十分愤怒。
我感觉那家伙移开了目光,松了口气,赶紧快走几步,离开了这片危险地带。
后面的两辆车停下,又走出三四个高大的男生,为首的一个个子将近一米八,栗色头发,和迎道少爷说笑着,十分亲密。看其余几个和迎道少爷打招呼时的模样也像是朋友。但落在最后的一个短头发男生,显然不在朋友行列。他的校服我注意到了,是寰宇学校冬季的男生校服。他胸前挂着名牌,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名字。
短发男生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被人使劲儿揉过。嘴唇苍白,像受惊的兔子,眼神中透着绝望。两个男生站在他的左右两旁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怕他逃走似的。其实根本不用担心,看他虚弱的样子,如果两个男生的手稍微一松,他几乎会瘫软在地。
迎道少爷站在眼镜男生面前,低头看了几秒钟,像是在思索什么。接着,他神色突变,露出一个微笑。那微笑在灯光下让我感觉脊背发寒。
死去的星辰,苍白的光——就是给人这种可怕的感觉。
迎道少爷伸出手,在眼镜男生脸颊拍了拍,动作轻柔得几近爱抚。但我知道,他的手指一定是冰冷的。
“泰东啊,到家了。我们为你举行了欢迎仪式哦。”迎道少爷冷冷地笑着。
叫泰东的眼镜男生被他轻拍两下,像被抽取了骨头,整个人朝下滑,但被身旁两个人拽住了。
看到眼镜男生的表情,迎道少爷似乎很满意。
居然有这样的人渣!明显是以多欺少!太过分了!我攥紧了拳头。
“你在看什么?”
我惊醒过来,发现那个叫迎道少爷的人笔直地看着我。我看了多久?金星草,你脑袋发昏了吗?快点儿离开这里,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身边的几个朋友好奇地打量我。
“我在问你话。你、在、看、什、么。”他又重复了一句。他的话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一字一顿。
我打了个寒战。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目光?他的目光,像星辰的光芒。这并不是说他的目光闪耀、明亮,而是像某颗星星,在几亿光年前就发出一道光芒,光芒不停地在宇宙间行走着、奔跑着,经过漫长的时间,到达人类的眼中时,那颗发出光芒的星辰早已在宇宙间消失不见了。
他的目光,是死去的星辰发出的光,那目光,是冰冷的幻影,没有一丝真实感。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想挪动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耳朵里轰鸣一片,氧气被抽走了一般,有点儿呼吸困难。
“喂,那是女孩子。迎道,别吓唬人家。”栗发男生拽住他的胳膊。
“我是看她好像很好奇,所以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而已嘛。”那家伙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让人联想到白森森的野兽牙齿,感觉下一秒这排牙齿就会扎进血肉里,撕破喉咙。
我的心脏狂跳,我费力地将目光移开,把外套裹紧,告诫自己不能再抬起眼皮与他对视。我低着头,却依然感觉他的目光如刀子般扎在我的身上,头皮一阵发麻。被石子击中的膝盖更疼了。看他的模样,完全是横行霸道惯了的家伙。
不过他对我的兴趣消失了,他用手在眼镜男生的脸颊拍打了几下,将手抽回,转身朝寰宇大厦走去。身后几个男生架着眼镜男也跟了进去。一行人消失在大厦的旋转门后。
眼镜男一定凶多吉少了,那“欢迎仪式”一定是我想象不到的场面。看他穿着寰宇学校的校服,家里一定非富即贵,要不然就是成绩一流,连这样的人都会被欺负,那个叫迎道少爷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真可怕。我缩缩脖子,更不想进寰宇大厦了,转身去找另一个可以换衣服的地方。
我走了一段路,看到街边的麦当劳和肯德基都人满为患,想去洗手间换衣服也不可能了。户外太冷,也没地方换衣服,如果是夏天,还可以去公园的树林里。虽然已经过了因为偷不到钱就动不动挨鞭子的阶段,但梅山老大情绪多变,最近因为赌钱输了一笔,要是我太晚回去又讲不出可信的理由,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眼看就10点了,我必须马上换下校服。穿着这身昂贵的校服回到迫水洞区,简直像在用喇叭对人狂喊“此人可疑”。如果无法理解我这句话的含义,只需要知道迫水洞区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就会明白。
迫水洞区是首尔城边状况最复杂的区域,聚集大量行踪不定的无业者和游民,窄小简陋的公寓中挤满了逃债者和破产者,流浪汉在桥洞中搭建帐篷。各种黑暗势力如同细菌般顽固生长,悄然勾连。迫水洞区是警察无力监管的灰色地带,也是政府最头疼的地区。
我的“家”,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