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渡鸟不停地抽烟,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青色的烟雾。渡渡鸟抽烟并不凶,以往只是偶尔才抽一根,自从担任了副职,他几乎不再碰烟。现在,他已经抽光了一整包。
我坐在床沿(我有了一个自己单独的屋子),渡渡鸟坐在床前的一张木椅上,头低垂着,眼睛盯着地面。
“梅山不会让你走的,你知道吗?”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只想离开这里。”
“进这里容易,要想出去,除非梅山不想要命了。他是越狱逃出来的,什么都经历过,如果有人威胁到他,他首先做的不是考虑放谁一马,而是赶尽杀绝。”渡渡鸟喷出浓烈的烟雾。
我突然想喝酒,喝完后,也许就不再难受了。
“我知道了,渡渡鸟,我不会为难你。”我说,声音空洞而无力。
渡渡鸟看了我一眼,突然说:“是为了那个小子,是不是?”
“什么?”我像被人从混沌的状态中拽了出来。
“那个有钱人家的少爷——韩迎道。你一开始接触他,我并不在意,只以为你在‘钓鱼’,没想到你竟陷到了这一步。”
“你不了解,渡渡鸟,不是陷入,正相反,我清醒了。”
“星草,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身处的状况,你是靠什么才活到今天的,是靠冷静、理智,而不是冲动。”
我轻轻摇摇头:“渡渡鸟,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渡渡鸟扔掉烟头,使劲儿用脚踩灭,转头朝门口走去。
他拉开门时,我喊住他:“渡渡鸟,你难道想一辈子当贼吗?”
他停了一会儿,拧开门走了出去。我愣愣地坐了一阵,打开书包,拿出海豚,抚摸着海豚的头,将它贴在胸口。看看手机,八点半。窗外一片漆黑,不对,应该说是一片雪白,雪花已经将夜色完全填充,像无数白色的丝线交织在黑色的幕布前。
我从书包夹层中取出捕梦网,捕梦网折断的竹编骨已用胶带修补好。我将捕梦网挂在床头的窗户挂钩上,呆呆地看着它。海豚的头靠着我的下巴,我紧紧抱着它。想起韩迎道钓起它时,我们俩大声欢呼,差点儿把整层楼震塌陷的场景,我轻轻笑了,笑完又想哭。我控制住了自己。伸手摸摸捕梦网断裂的竹圈——韩迎道那家伙的脾气真的臭得要死啊!我又笑了。
捕梦网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我早已忘记。我只知道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它。当时我还在酗酒的养父家里,每天被揍得鼻青脸肿。
我曾有个想法,觉得应该是我从养父家跑出来时从他家偷的,但这念头很快被推翻——那并不是一个能拥有这种浪漫物品的家庭。那么,它是哪里来的呢?
偷的?不。当时我还小,只有五六岁,还不具备偷窃的生存技能。别人送我的吗?这个很有可能。小男孩模糊的脸总在我脑海中闪动。也许,是他可怜我,将捕梦网送给我的吧。但究竟是不是,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只是,每次在用马兰花叶吹出细细的声音时,小男孩的脸就再次浮出脑海。但无论我怎么拼命睁眼,总是看不清他的脸。
我抱着海豚,躺在床上,轻轻闭上了眼睛。我已做好决定,我明天要逃离这里,跑得远远的,离开首尔也好,去乡下也好,我一定能找到正经的工作。我已不寄希望于渡渡鸟,我本来不该跟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他早已不是我所认识的渡渡鸟。
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我很快就入睡了。
就在我进入梦乡的10分钟后,大雪还在下着,一辆警车停进了首尔警察局。车门打开,一个身材彪悍的警察走下车,厚厚的警服风衣裹在他身上,警帽遮盖了额头,一双三角眼透着尖锐的光。
他手戴黑色皮手套,将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夹在胳膊肘间,快步走入警察局大厅。
三楼,局长办公室灯火通明,两排身着防暴服的警察靠墙而立,双手背在身后,双脚分开,头戴钢盔。
局长办公桌后,局长双手抱拳,顶住下巴,目光注视着桌面,等待着什么。每个人都在等待。气氛紧张而静谧。唯有墙壁上挂钟的指针缓慢而沉重地走动,发出迟滞的“嘀嗒”声。
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少年,脸色严肃,面前放着一沓卷宗。他穿着寰宇学校的校服,胸前的名牌上,“李赫”两个字在灯光下反射着白光。他神情严峻,也在等待。
彪悍的警察走进了大厅,坚硬的皮鞋后跟在地板上敲击发出生硬而响亮的声音。他步伐很大,双臂有力,眼神坚定。他走进电梯,到达三楼,走出电梯,走进局长办公室。
“局长。”男人的声音洪亮有力。
李赫坐直。
局长放下双手,露出热切的目光。
“张警长。”局长绕出桌面。
李赫站起身,朝来人微微鞠躬,说:“老师。”
张警长微微颔首,将警帽摘下,露出光滑的头,头顶有一块刺目的烫伤疤痕——梯形的、电熨斗形状。众人的目光都飞速掠过张警长的疤痕。李赫保持着直视自己老师眼睛的姿势,尽力克制才不至于将目光挪到那块疤痕上。
那个叫渡渡鸟的,张警长绝对不会放过他,李赫心想,这次不会再放过他了。
被电熨斗贴在头皮上,二度烧伤,这一生都不可能再痊愈。这是做卧底的代价。李赫深感敬佩,又觉得恐惧。他未曾想过,他的私人老师,教授他破案与法律的张警长,竟对破案有如此不顾一切的雄心。
不管怎样,他今晚一定会迎来辉煌。因为,到了他们该收网的时候了。
张警长将腋下的卷宗放在桌面,抽出一沓材料和照片,用低沉稳定的声音说:“已经确认,的确是15年前越狱的大盗梅山,他整了容,但经过指纹核对,证实正是他。他手下最得力的助手,是一名年轻男子,外号叫渡渡鸟。梅山的组织以首尔的江南区为中心,朝周围的四个城市发散作案。大部分以盗窃为主,成员从14岁到38岁不等。包括未成年人,大部分为流浪孤儿,不排除被强制威胁加入的可能。”张警长瞟了一眼李赫,“这次的破案线索,有一部分归功于李赫。他在学校内发现了蛛丝马迹,跟踪追查,提供了有用的讯息。”
李赫连连鞠躬,脸颊泛红。
“很好!”局长一拳捶在桌面上,“证据全部掌握了,终于可以了结这桩大案了!那么,张警长,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出发了?”局长看着张警长问道。
张警长回看局长,手掠过头顶的伤疤,低沉地说:“立即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