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学校餐厅二楼韩迎道私人专属餐厅。
韩迎道将手中的《首尔每日财经》放下,斜眼看着李赫说:“你已经说了半个小时你的英勇事迹了,你是打算在我的餐厅包厢里展开破案演讲吗?”
李赫停住话头,微笑地看着韩迎道,神情并不畏惧:“我以为你会感兴趣呢,迎道。”
“我为什么要对这种事感兴趣?”韩迎道将杂志一摔,发出巨大的声响。几个跟班脸色惶恐,住了嘴,向李赫打听更多细节的念头也消失了。
“再怎么说也是一件大案,你想想,一个上百人的盗窃团伙被连根拔起,而且还有我的参与。我亲手抓住了那个副手,我还给你看过他的照片,在寰宇学校的后门。你忘了吗?”
李赫深深地看着韩迎道,眼睛里有一层笑意。韩迎道回看他。对视很短,也很长。两人都希望从对方眼睛中看到自己想知道的。
许久,韩迎道冷冷地说:“没忘。”
李赫笑了笑,从盘中夹起一块寿司卷,送进嘴里:“真好吃,你不来一块吗?迎道?”
韩迎道抬脚,猛踢桌腿,桌子猛地移位,装寿司卷的盘子从桌面落下,摔裂。寿司卷撒满地板。跟班们脸色煞白。
“啊,寿司卷掉了,没法吃了。”韩迎道说。
几个跟班面面相觑,有的打算借机离开。李赫的脸蒙上一层难堪的灰色,但他不愿认输,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刺痛韩迎道的办法,他必须保持笑容。
“没事,我再拿一盘就好了。”李赫说。
“恐怕你再拿回来时得去楼下找个地方了。”韩迎道盯着李赫,拳头攥紧。他现在心情郁闷,他希望有人惹怒他。此时,此刻,当他经历了昨天的一切后,他希望发泄出心头的怒火。
李赫早有准备,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桌面上。破旧的捕梦网瘫软着,破裂的竹骨架缠绕着胶带。
“咦?这个东西……好像是那女孩的,对吧,迎道?”跟班甲说,以为岔开了话题,却发现韩迎道的脸色更加难看,事实上,韩迎道已经用目光将捕梦网冰冻。
“你们几个不是要去打扫维纳斯广场吗?还没吃饱?”韩迎道说。
几个跟班如释重负,相继离开。
餐厅只剩韩迎道和李赫两人。
“迎道,你不好奇我从哪里弄来的吗?”李赫说,努力挤出笑容,可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自然而带有挑衅意味的微笑。
“就在越狱犯梅山老窝中的一个独立房间里。我拿走它时,它正挂在窗户上。我看盗窃犯对这种东西应该不感兴趣,那么它是怎么出现的呢?它的主人在哪里?”
李赫得意地等待对方的惊慌,可韩迎道的反应令他失望,韩迎道无动于衷,眼底未曾出现一丝波动。
“你在问我?”韩迎道扬扬眉毛。
“我们抓走了大部分骨干分子。不过我想有闻讯逃脱的其他成员,如果全部抓到,恐怕我会有更劲爆的消息告诉你。”
“李赫,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跟在我身后做我的跟班?”韩迎道身体前倾,声音柔和诚恳地说,“就是你这个人偶尔还有点儿搞笑天赋,能让我开心开心。”
李赫脸部抽搐一下。
“不过时间越久,我发现你这仅有的优点也消失了,让人觉得索然无味。”韩迎道双臂环胸,直视李赫。李赫终于败下阵来,垂下眼帘,自嘲地笑出声音——尴尬、害怕、仇恨和对自己逃避韩迎道目光的怨气。
“谢了。”韩迎道面无表情地伸手将捕梦网拿走,放在大衣下面。
“什么?你怎么……”李赫几乎站起来,双腿弯曲,眼睛瞪圆。
“如果你不是要送给我,我看不出你拿出它还有什么用意。”韩迎道慢条斯理地说,“你再不去拿,今天的寿司卷就没了。”
李赫站起身,看出对方目光中的送客之意,而且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再也不可能踏进这个包厢。他胸口起伏,不甘心就此认输。包厢下,刘拉端着盘子慢慢地走过去。李赫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迎道,在葬礼上被人把百合当场扔掉是什么感觉?”
一记拳头砸中李赫的下巴,下一秒,李赫从台阶上栽倒,头着地,“咣当”一声,正好倒在刘拉脚下。刘拉趔趄着朝前扑倒,手中的一碗热汤浇了李赫满手。
“喂,韩迎道,你也太过分了吧!李赫,你没事吧?”刘拉俯在李赫身边,后者脸庞压在地毯上,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呼喊。
一整个下午,韩迎道在理事长办公室度过。理事长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火。当秘书发来李赫的医院检查报告后(手臂烫伤,脖颈颈椎压迫受损),她的怒吼简直可以刺穿韩迎道的耳膜。
刘拉作为证人,立在当场。她也被理事长的震怒吓呆了。韩迎道面无表情,脸部神经瘫痪般麻木而冷漠。
“你必须跟李赫当面道歉,并要在寰宇公告栏中贴出道歉启事。”
“不管理事长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但我不会道歉。”韩迎道说。
“你在校园内横行霸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收敛,如今你的行为十分令人失望。”
“那是因为没有受到过良好的家教,没有一个合格的母亲。是不是,理事长?”韩迎道仰起脸,面朝这个他称为“母亲”的女人。他知道自己有个亲生母亲,但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只记得,她生下自己,抛弃了自己,他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韩、迎、道。”理事长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叫他的名字,扫了一眼刘拉,双眼几乎要喷出蓝色的火焰。
“怎么了,妈妈?”理事长肩膀抖了一下,仿佛被蜜蜂蜇了,韩迎道笑了,“在我面前,不喜欢当‘妈妈’,只喜欢当‘理事长’吗?”
“住嘴!”
“在家里恨不得我消失,连在校园里也尽量躲着我,我打了多少次架,欺负了多少位同学,你也能忍受,视而不见,直到非见不可时才赏光见我一面。因为跟我见面比用刀子割肉还痛苦吗?”
理事长脸色发白,刘拉震惊地看着韩迎道,目光又落在理事长脸上。
理事长疾步走到韩迎道面前,压低声音说:“家里的事情回家说!这里是学校!”
“怎么了,妈妈?你害怕什么?你怕别人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是吗?怕别人知道你在家从来不跟我多说一句话吗?”韩迎道开心地笑着。
理事长瞪圆了眼睛,像被狠狠击打了头部,嘴唇铁青。
刘拉咬住了嘴唇。
“出去!”理事长突然发出尖叫,震得刘拉抖了一下。韩迎道还盯着比自己矮一头的理事长,嘴角挂满残忍的笑意,眼角渗出晶莹的泪珠。
刘拉像暂停的机器猛地通电,上前一步,拉住韩迎道的胳膊,将他拽出了办公室。
两人走到一条空寂的通道时,刘拉才松开手。韩迎道像泄气的球,瘫坐在地,双眼盯着地面,双手插兜,头发翘起一角,显得弱小而孩子气。
刘拉在他身边坐下,许久都没出声。
“不用同情我,我不需要。”韩迎道冷冷地说。
“有人说,隔着太平洋,失恋的痛苦就显得不那么痛了。”刘拉双手撑着木椅,仰头说。
“什么意思?”
“离造成自己痛苦的人越远,痛苦会越少。不知道是不是管用。”
“是麻木而已吧?”韩迎道说。
“也许,不过,就算是麻木,起码心不会痛了。”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在跟你道别啊。韩迎道,一直觉得上次在墓园很抱歉,毕竟,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但人在那种情况下肯定会……”
“你说什么?道别?”韩迎道把目光从地面收回。
刘拉努力浅笑:“我要走了。去意大利。妈妈的舅舅在那儿经营一家艺术画廊,我们去投奔他。他膝下无儿无女,正需要亲人陪伴——其实,是我们需要他。”刘拉转头看着韩迎道,“迎道,你放心,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你以为我心里在想这个吗?”韩迎道反问。
“迎道,你要好好保重。我为自己给你造成的伤害向你道歉,我不该那样做。”
“什么时候动身?”韩迎道转过头。
“可能等不到学期结束,那边也在联系学校。我也能有个新开始。离开这里……也许是我的幸运。”
“意大利语很难听啊。我可不想你20年后领两个大舌头的小鬼来见我。”
刘拉笑了:“说不定是三个大舌头的小鬼。”
韩迎道也笑了。
两人对望,瞬间,眼泪溢出眼角。他们脑海中同时闪过两人在一起的美好画面,那些开心而幸福的时光。
两人的笑容更加勉强,却在维持。
“你的老公真可怜,娶一个心里永远装着其他男人的老婆。”韩迎道清了清嗓子说。
“不管装着谁,肯定不叫韩迎道。”刘拉反驳,眼泪滚落脸颊。
“永远都这么嘴硬啊,女王刘拉。”
阳光透过阴沉的乌云,投下一抹金色的光,涂在无痕的雪地上。
“迎道,对不起,我错过了你。”刘拉说,新的眼泪滚出眼角,她没抬手去擦。韩迎道眨眨眼,眼泪依旧滑下。他揽住刘拉,两人紧紧相拥,像恋人,像兄妹,像朋友。
一只雪鸟掠过树枝,树枝摇晃,覆满枝头的雪簌簌落下,在阳光中,如同无数片细小的钻石碎片,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