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当天下起了雪。雪纷纷扬扬,如同羽毛般,在天空中飘扬。整条鱼市大街都铺上了洁白的毯子,大家都早早收摊。有人关门去了教堂。我送完最后一趟鱼,将一只借来的空盆带回鱼市大街。
泰东在两天前就回首尔了。他待了3天左右。我们天天可以见面,但关于上学的话题再也没有提起过。我们俩一直谈笑着,我克制着自己,不向他询问韩迎道的事情。我不愿让他的笑容蒙上阴影,毕竟,韩迎道为姜泰东的求学生涯蒙上了太多阴霾。
泰东走的当天,我必须打工,就没有去送他。临走时,他将一副新手套送给了我。纯棉的手套,厚厚的,印着小狗熊。
我直接戴上,来回晃动:“好可爱啊。泰东,谢谢你。”
他也笑了,眼神十分温和。我头一次发现泰东的皮肤其实很好,一年不见,泰东长高了,下巴更尖了一些,平时摘下了黑框眼镜,戴上了隐形镜片。他脖间围着黑白格子围巾,衬得脸格外小。
“星草,你考虑考虑我说过的话,我随时等你。”他说。
我犹豫一下,点点头。
“我走了。”泰东转身离开时,我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什么,他似乎希望对我再说点儿什么,但他终究没有说。
此刻,走在鱼市大街上,我看了看泰东家的鱼摊,觉得缘分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整整半年,我每天都经过泰东家的鱼摊,每周从他的父母手中接过鲜鱼和牡蛎,自己却毫不知情。
可以免费带你进去旁听。补习学校针对的是全部初中课程的浓缩版,学时一年,课余时间我可以帮你辅导。
我尝试让自己想一想这番话,并不是我想的那样,会让自己不安和害怕。不过,有一点点紧张。哪怕独自一人考虑这个提议,都觉得太疯狂了。
我这样的人,也有机会重新上学吗?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人,还有上学的机会吗?一般学校的学杂费是多少呢?在首尔租房的话……
“真是的,哪有这样做买卖的,卖鱼不看摊。”一个戴着暗红色棉帽的大妈撇着嘴,慢慢走开了。
我停止了对读书的思考。我所站的地方,正是善美大婶的鱼摊,她的鱼摊没有收起,有一只玻璃水缸中还放着氧气插头,三只白色的泡沫塑料箱摞在一起,顶端的箱中有半箱牡蛎。
门是木质的,当中嵌着一大块玻璃,从我的角度朝里看,一片漆黑,玻璃反光映出我的身影。
又有几个来买鱼的,叫了几声,都不见善美大婶出来招呼客人。
通常来说,只要鱼摊不收,善美大婶都会坐在靠门边的位置,手中抱着暖袖筒,就算在屋中或者外出,也会挂上牌子写明。
“善美大婶?”我喊了一声。雪花轻飘飘落下,我的心脏不由得缩紧了。鱼市大街的人在渐渐变少,很快就会都走光,只剩下悄然的雪花。
“有人吗?善美大婶?”我停好电动车,走向门口,雪地靴踩在薄薄的雪上,留下一个个脚印。
一片安静,没人回应。可能是出去买东西了吧?但摊位就这么放着……
“大婶!”我喊了一声,拉开门走进去。
屋中暖暖的,角落的炉子烧得很旺,善美大婶躺在地上,歪着脸,一只手搭在胸口,另一只手伸展。离她手指几厘米的地方,放着手机。她嘴里发出虚弱的声音。她一定是突然倒下的,而且一直在呼救,只是声音太小,没有人听见。
“大婶,你怎么了?”我弯下腰,将耳朵贴在她嘴唇上,心脏怦怦狂跳。断断续续地,我终于听到了她的话。
“壁柜……红……抽屉……红盒子……红盒子……”
红盒子。一定是药盒。我环视四周,屋子很小,火炉的对面立着一个狭小的壁柜,壁柜上有一个金边相框,是年轻的善美大婶和一个可爱的小男孩。一定是善美大婶和她的儿子。
有三个抽屉,我匆忙拉开,第一个抽屉中装满相册,我翻了翻,没有。第二个,是成袋的辣椒粉和酱包。第三个,针线盒、小剪刀、开瓶器、口罩……扁扁的红盒子!
我飞快地抽出盒子,拉出盒子时,手背在抽屉顶端的钉子上划了一道。
我跪在善美大婶面前,大声喊她,她竖起两根手指。
两粒。我拿出药,放进她嘴里,倒水,扶起她的头,灌水,一下一下,她呛了一次,但嘴唇动了动,把药片咽了下去。
嘀嗒,嘀嗒,壁柜上的闹钟指针在走动。
我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脱下外套裹成圆柱形放在她脖颈下。她痛苦地闭着眼睛。手还放在胸口。
心脏病。我在电视中看过这种病,发病突然,猝不及防。我满脑子全都是可怕的想象,善美大婶就此不再睁开眼睛,我该怎么办?我第一次觉得如此孤立无援,像漂浮在大海中的气垫,完全不知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我不敢叫她。她的眼皮在颤抖,不行,她的状况很危险,这样不行,我得做点儿什么。
“善美大婶,你等一下,我送你去医院,你别急。”我拿起手机,拨出电话,那边很快有人接起。我飞快地报了自己的地址,对方说最快时间就到,不要轻易挪动病人。
“很快就好了,等一下啊。”我对善美大婶说。她半睁着眼睛,嘴唇没再动,一颗眼泪从眼角滚落,我赶紧给她擦掉。
嘀嗒,嘀嗒。我觉得心脏要爆裂了,我以为过了十几分钟,却发现分针只是挪了一小格。怎么还不来啊?怎么还不来啊?
我无法在屋里待着,冲出门外,眺望白茫茫的街道尽头。这里相对僻远一点儿。
“快点儿啊!快点儿,快点儿吧!”我嘴里喃喃地说着,没发现眼泪已经从眼角滑落下来。不能哭,不许哭,坚强,冷静。金星草,冷静,冷静,冷静!
此时,一辆轿车缓缓在门口停住,有人从车中走了出来,朝我奔过来。
“怎么了?金星草,发生什么事了?”
有一刻,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我擦掉眼角的泪,再看。怎么会是韩迎道?这念头浮出脑海时,我咧嘴哭了,用手指着屋内。他一步冲了进去,我马上跟进去。
善美大婶还是半睁着眼睛。韩迎道迅速将手指放在她的鼻孔下,冷静地说:“硝酸甘油放在哪里?”
善美大婶的手指又微微竖起——朝着壁柜的方向。韩迎道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壁柜台上翻找着,相框“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面朝上,玻璃碎了。韩迎道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感觉那一眼十分漫长,像是照片有魔力,将他的目光吸住了。但他飞快地挪开目光,继续翻找。我擦擦眼泪,发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他递给我一张纸巾,脸色严肃。我走过去,帮忙一起寻找。
“透明的细长玻璃密封瓶。”韩迎道说,声音沉静。
我点头,在抽屉里翻找。快点儿吧,快点儿。我似乎看到死神冷冷地站在屋中央,握着黑色的镰刀,随时准备砍下。
最终,在抽屉最深处,我摸到一只小细瓶,手指再探进去一点儿,拿出一根针管。
“找到了!是不是这个?”我几乎在狂喊。
韩迎道一把抓过去,将透明的硝酸甘油瓶往壁柜角一磕,“啪”,细长的玻璃头掉落,他将针管头插|进针剂中,猛地吸起,然后奔回善美大婶身边,单膝跪地:“马上就好,放松,放松。”
“帮个忙,找条带子勒住大婶的胳膊。”韩迎道说。
我慌忙应着,此时一只领带被递到我手中,正是穿黑风衣的人。我飞快地用领带将善美大婶的胳膊勒紧。韩迎道将针头对准静脉血管,扎了进去,缓缓推动。
他的眼珠微微凸出,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屋子里没有丝毫声响,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猛烈敲打胸腔。
一大串问题不停在脑海中环绕,韩迎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一直跟着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是那次我觉得有人在暗处观察我?为什么他一直不出现?
“好了。”韩迎道将针头拔出,喘着粗气。善美大婶的眼皮颤抖的频率不再那么高,她的嘴唇也合拢了,又张开,目光缓慢地移动着,落在韩迎道脸上。
“善美大婶在跟你说话。”我说。
韩迎道将耳朵贴上去,我听到一句细若游丝的“谢谢你,孩子”。
“马上就没事了。”韩迎道轻轻握起她的手,我握起她另一只手,冰凉冰凉的。我和韩迎道朝对方看了一眼,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不敢多看他,怕眼泪再次滚落。
此时,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