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P>
电光火石之间，皇太极几乎是凭着戎马半生的本能，吼出了这个字。</P>
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眼前的局势。</P>
那座由数万火枪、两百门重炮构筑而成的钢铁方阵，是一块他啃不动的硬骨头。</P>
骑兵的长处，在于野战的机动与冲击，在于来去如风、避实击虚。可一旦撞上这种严阵以待、火力密集的步兵方阵，骑兵的优势，便荡然无存。</P>
硬冲，就是拿八旗将士的性命，去填那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P>
这是兵家大忌。</P>
他要撤。</P>
退出这片谷地，凭借骑兵的机动，另寻战机。</P>
可就在他下令的同一刻——</P>
“报！大汗，不好了！”一名浑身是血的探马，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里满是惊惶，“我军后路，被一支明军，截断了！”</P>
“什么？！”</P>
皇太极猛地勒转马头，向来路望去。</P>
只见他们方才冲下来的那道山梁之上，不知何时，已经插满了密密麻麻的明军旗帜。</P>
一面巨大的“洪”字将旗，在山梁上迎风招展。</P>
一支明军，居高临下，死死地扼住了那道唯一的退路。</P>
是洪承畴。</P>
那道西墙，已经，在他身后，悄然合上了。</P>
皇太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P>
他终于明白了崇祯的全盘算计。</P>
前方，是卢象升那座钢铁般的方阵，挡住了去路。</P>
后方，是洪承畴那支居高临下的伏兵，断绝了归途。</P>
他这十万大军，连同他自己已经被硬生生地，困死在了这片三面环山、一面是炮的，狭长谷地之中！</P>
这哪里是什么破口。</P>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的死局！</P>
“大汗！”范文程亦是面如死灰，可事到如今，他反倒强自镇定下来，急声道，“事已至此，退路已断，唯有死战一途！”</P>
“与其困死在这里，不如集中全军骑兵，拼死冲垮正面的明军方阵！只要冲破这道方阵，撕开一个口子，咱们就还有一线生机！”</P>
皇太极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P>
他知道，范文程说得对。</P>
困兽犹斗，唯有死战。</P>
他猛地一咬牙，拔出腰间的宝刀，高高举起。</P>
“传朕将令！”</P>
“全军，集中所有骑兵，给本汗冲垮正面的明军方阵！”</P>
“告诉将士们——冲过去，就是活路！冲不过去，咱们全都得死在这里！”</P>
“为了大金，杀啊——！”</P>
号角，凄厉地吹响。</P>
数万八旗铁骑，发出震天的呐喊，催动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卢象升那座钢铁方阵，发起了亡命的冲锋。</P>
马蹄声，汇成滚滚的雷霆，撼动着整片大地。</P>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P>
这是八旗最引以为傲的铁骑冲锋。</P>
曾几何时，正是这雷霆万钧的一冲，无数次冲垮了明军的阵线，把所谓的“天兵”，杀得丢盔弃甲、望风披靡。</P>
萨尔浒，沈阳，辽阳……一个个明军的败绩，都是在这铁骑的冲锋之下，铸成的。</P>
他们坚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P>
可这一次——</P>
“稳住！”</P>
钢铁方阵的最前方，卢象升一身重甲，按剑而立，纹丝不动。</P>
他冷冷地望着那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猎人般的冷静。</P>
“都给我稳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枪！”</P>
明军的方阵，鸦雀无声。</P>
数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建奴铁骑。</P>
近了。</P>
更近了。</P>
当建奴的前锋，冲入三百步——</P>
“火炮营，预备……”卢象升缓缓抬起了手中的令旗。</P>
“放！”</P>
令旗，重重落下。</P>
“轰——！！！”</P>
两百门红夷大炮，在同一刻，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P>
刹那间地动山摇。</P>
一颗颗沉重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呼啸着，狠狠砸进了那密集冲锋的骑兵阵中！</P>
“轰！轰！轰！”</P>
血肉横飞，人仰马翻！</P>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那恐怖的炮火，撕成了碎片。</P>
断肢，残躯，破碎的甲胄，被气浪高高掀起，又重重砸落。</P>
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谷地。</P>
一轮炮火，建奴的冲锋阵型，便被撕开了好几道血肉模糊的缺口。</P>
可八旗铁骑悍勇异常。</P>
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踏着满地的血肉，前仆后继，毫不退缩，依旧疯了一般，向着方阵冲来！</P>
“好样的！”皇太极在阵后，看着将士们悍不畏死的冲锋，又是骄傲，又是心痛，“冲！给朕冲过去！”</P>
红夷大炮装填需要时间。</P>
只要冲过这片炮火覆盖的区域，冲到明军方阵的近前，凭借骑兵的冲击力，未必不能撕开缺口！</P>
眼看着，建奴的骑兵，顶着炮火，越冲越近，已经冲入了百步之内——</P>
钢铁方阵之中，那一排排手持火枪的士卒，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枪。</P>
“火枪手，预备——”</P>
卢象升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P>
“待敌至七十步——放！”</P>
待那汹涌的骑兵，冲入七十步——</P>
“放！”</P>
“砰！砰！砰——！”</P>
第一排火枪，齐齐喷出了火舌！</P>
密集的弹雨，如同泼水一般，朝着冲锋的骑兵，倾泻而出！</P>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成片成片地，惨叫着，栽落马下！</P>
“第二排上前——放！”</P>
第一排火枪手射击完毕，迅速蹲下装填，第二排踏前一步，举枪，齐射！</P>
砰砰砰——！</P>
“第三排，放！”</P>
砰砰砰——！</P>
三段击！</P>
火枪手们，按照平日里操练了千百遍的战术，第一排射击，第二排预备，第三排装填，循环往复，轮番上前。</P>
枪声，竟连成了一片，密集得没有半分停歇，如同死神，永不间断的，催命符。</P>
七十步的距离，在这一刻，成了八旗铁骑的，死亡地狱。</P>
建奴的弓箭手，要冲到二十步以内，才能有效杀伤明军。</P>
可他们还没等冲进那二十步——</P>
就已经在这七十步的弹雨之中，成片成片地，倒下，连一支箭，都射不出去。</P>
这，就是火器，对骑射，那无法逾越的，代差。</P>
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P>
一边，是七十步外便能精准夺命的，密集弹雨。</P>
一边，是必须冲到二十步内才能拉弓的，骑射弓手。</P>
这五十步的差距，便是生与死的鸿沟。</P>
八旗铁骑，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密不透风的火枪三段击面前，第一次变得如此苍白无力。</P>
皇太极立于阵后，望着自己那如潮水般涌上去、又如潮水般被打下来的八旗勇士，望着那片越堆越高的尸山，眼眶，几乎要，滴出血来。</P>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明军的火枪，怎么会，打得这么快、这么密……这，根本不是，人能，打出来的，火力……”</P>
冲锋受挫的八旗铁骑，伤亡惨重，攻势，渐渐迟滞了下来。</P>
那股一往无前的悍勇，在这死亡的弹雨面前，第一次出现了动摇。</P>
而就在这时——</P>
呜——！呜——！</P>
战场的左翼，那片寂静的山谷之中，骤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号角声！</P>
皇太极悚然，循声望去。</P>
只见左翼的山谷里，烟尘大作，一支生力军，如同下山的猛虎，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他毫无防备的侧翼，狠狠地杀了出来！</P>
为首的两员猛将，一个纵马持矛，一个挥舞大刀，势不可挡。</P>
那不是别人，正是被崇祯收编入新军的，两员悍将——李自成，与张献忠！</P>
神武卫，出击了！</P>
高坡之上，崇祯遥望着左翼那杀出的神武卫，眼中，寒光爆射。</P>
他缓缓抬起手。</P>
“传令孙传庭——”</P>
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P>
“给朕把这口袋的口子，彻底扎死！一个建奴都不许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