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下课的铃声一响,夏欢颜收拾课本,匆匆往外跑。
有玩得好的同学叫住她:“欢颜,晚上去唱K,一起来不?”
“不了,有事,我得去离宫一趟,谢谢你们啊。”
另一个同学露出早知如此的神情,拉着同学离开,小声嘀咕:“都说了别问,她什么时候参加过我们的聚会……”
夏欢颜无奈地笑了,如果是从前,她是最喜欢出去玩的,可现在她哪有时间,她要照顾爸爸,还要打工,又要上课,每天累得躺下来就一觉到天亮。如果叶一诺见到她,一定会很惊讶,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夏女侠变了,变得沉稳安静,每次上课都坐第一排,有空就去图书馆,在这所三流学校,还成了个颇有名的学霸。
都说灾难使人成长,夏八爷的事故,也让这个任性天真的少女迅速成长起来。
现在她在本地的一所专科院校读服装造型设计,还在离宫影视城兼职,给最近挺火的造型师梁云当助理。说是助理,其实就是枪手。梁云每次给她提供剧组的要求,她设计后,给梁云,如果采用了,梁云会给她相应的报酬,但屏幕上永远不会出现她的名字。
夏欢颜也觉得不甘,可她有什么办法,哪个导演会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没有梁云,根本接不到单。在梁云公司里,有个和她关系很好的朋友曾经警告过她“一直当枪手,会毁掉你的才华”,夏欢颜沉默,可她需要钱。
夏八爷在谢有雪走后半年终于醒过来,但身体状况很差,连走路都难。医生说情况不是很好,要慢慢恢复,夏欢颜点头,没关系,爸爸能够醒来,她已经很感激了,她会好好照顾好爸爸。
这个曾经在生死一线奔跑的男人得知养子为了自己放弃学业,女儿也只是草草读了一所专科院校很是自责,经常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神色很是颓败,况且他就算身体好了,也大不如从前,再也当不了武替。
他这一辈子也就会点儿武功,靠这个谋生,如此身手废了,只觉得自己是拖累儿女的废物。表面上仍和女儿打打闹闹,可有次夏欢颜听到他和病友聊天,不断叹气,要是我死了就好了,不用拖累他们。
夏欢颜听了心如刀割,这样的爸爸还是她的夏八爷吗?
出院那天,夏欢颜推着轮椅,带爸爸回家。两个人路过一个广场,那有个教滑旱冰的培训班,学员都是四五岁的小孩子,摇摇晃晃地滑着。老师问,“摔倒了怎么办”“爬起来!”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夏欢颜心一动,蹲下来,问:“爸爸,你能不能为我爬起来?”
她执着地望着自己的父亲,眼圈慢慢变红,哽咽着:“因为我和有雪,没有你活不下去。”
有雪还在为出道做着艰苦的训练,她每天四处奔波,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父亲,为了他们的家,爸爸是他们的山,山不能倒,不然家也就散了。
名校,学业,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每天奔波在世上,累了,还有家可回,还有亲人安慰。没了夏八爷,他们就是孤儿了,无父无母,没人疼爱。
夏八爷红着眼点头,眼里有泪光。他像以前那样,轻轻敲了女儿的脑袋一下:“怎么说话的?难道你家八爷还不如三岁小孩吗?”
夏欢颜破涕为笑,她知道爸爸回来了,那个为老不尊,逼她扎马、和她抢早餐的老头回来了。
那一年,对夏家的每个人来说,都过得特别艰难。
夏八爷不断进行康复训练,谢有雪一到星河,就进行封闭式训练,每天流的汗都要浸湿二三件T恤,夏欢颜则学着像父亲、哥哥那样扛起这个家,家里请不起护工,她不住学校,每天回家做好三餐,陪夏八爷去复诊。
谢有雪失去自由换来的钱,在夏八爷住院时花掉大半。存款不多,夏欢颜就去打工,什么都做,有时候同时打三四份工。谢有雪也打电话过来问还需要什么,夏欢颜都是报喜不报忧,兄妹俩都是如此,再辛苦也说很好,没关系,你放心。
这些直到夏欢颜给梁云当枪手,情况才好些。
夏欢颜有时也不甘,但目前的情况也只能这样,她对自己打气,没事的,总有一天她也会爬起来。她相信,只要她不放弃,继续努力,会有那么一天,片尾能出现她的名字。
到时候他说不定也会看到,夏欢颜想,打起精神,今天还要给梁云送设计图。
把设计图交给梁云,梁云匆匆看了下,让她先回去,说会给她反馈意见。夏欢颜点头,离开时,和几个搬海报的工人擦肩而过,公司会在走廊里挂设计师的作品,也会经常更换,那几张海报其中有些是夏欢颜的作品。
夏欢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收到梁云警示的眼神,她赶紧离开。迎面走来一众人,最中间是个装着很独特的年轻男子,众星捧月地被围着。
夏欢颜看了一眼,心就跳起来了,Leon!
几乎没有学设计的不认识这个人,真正的天之骄子,出身显赫,却热爱设计,十七岁出道,如今已有自己的品牌,风格多变,每次发布都会惊艳世人。
国际一内时尚刊物这样评价他,“当你以为时尚已经被这个东方小子玩坏了,他快要山穷水尽,他就会用他的新作品告诉你,什么叫不可能的可能。对,这就是Leon!他就是来震撼你的眼球,挑战你的神经”。
想不到会见到这种神话级的设计师,夏欢颜贪婪地看着他走过。听说Leon担任了电影《潮》的服装设计总监,这几天会在影视城,看来是真的。要是能找他签名就好了,夏欢颜很小粉丝地想,却看到一直往前走的Leon兀地停下来,盯着走廊上的一张海报。
啊!那是她的设计!夏欢颜觉得小心脏快跳起来,恨不得冲上去,对他说,Leon,是我,是我设计的!可作品下签的是别人的名字,夏欢颜一步三回头,不舍地离开,出了公司的门,光线一下子就明亮了,她笑了,起码Leon看得上我的设计!加油!夏欢颜!
没想到,两个小时后,她接到一通电话。
“是夏欢颜夏小姐吗,我是Leon的助理,Leon约你吃晚饭,不知你有时间吗?”
她又报了地址和时间,就挂了电话,什么也没多说。
夏欢颜一头雾水又蹦了起来,这是Leon,别说是去吃饭,就是刀山火海她也会去!
订的是影视城酒店的包厢,夏欢颜提前进去。包厢一片黑暗,连灯都没开,也没有人。什么状况,自己接到整人电话了吗,夏欢颜正想着,包厢的大屏幕亮了,上面自动播放的是正是她的作品,一个又一个,但没有一个能加上她的名字。
夏欢颜站在黑暗中,光投在她脸上,把它照得流光溢彩,色彩斑斓。
“啪”的一声,灯一下子亮了,一个蛊惑的男声在后面响起。
“上帝说要有光,这世界就有了光。”
夏欢颜回头,看到男人如帝王般坐在椅子上,优雅地翘着腿,眼神犀利,审视般地打量她,尔后蓦地笑了,刹那春花绽放,吹皱一池春|水,他说:“我们都不是上帝,不过我可以让你做自己,去创造属于你自己的光芒。”
他站了起来,像只不动声色的豹子,一步一步走到夏欢颜面前,微微弯腰,一双漂亮的凤眼盯着她,高挺的鼻子几乎要碰到他的脸,灼|热的呼吸扑到她脸上,惜字如金:“夏欢颜,你愿不愿意?”
夏欢颜往后退了一步,怪不得西方时尚圈都叫Leon,“东方来的坏小子”。他这样子,确实有点儿让少女招架不住的坏。
她握紧拳头,认真问:“我需要做什么?”
男人微笑起来:“很多,不过都是分内之事。”
Leon说他在走廊看到那副作品,觉得挺有意思的,同梁云聊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在洗手间,无意间听到有人在议论,说梁云这个走狗屎运的家伙,靠着个枪手上位什么的,那枪手还是个学生,叫什么欢颜。
欢颜,他一下子记住了名字,便叫助手约她出来。这样有天赋的人不能浪费了,他最近觉得日子过得太顺心了,想招个徒弟来玩玩。Leon邀请她进他的公司,不过要马上走。
夏欢颜一下子就心动了,这是Leon,站在金子塔顶端的人,可想到爸爸,她有些犹豫:“可我还在上学——”
“聪明的人会知道如何选择。”Leon耸耸肩膀,无所谓地说。
是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做了Leon的徒弟,她接触的是最时尚的人,了解的是最前沿的信息,但爸爸夏欢颜还是控制住激动的心:“谢谢你,Leon老师,但我得同家人商量下。”
“好,”Leon点头,“不过我在这待不久,七天后我就要走了,如果你愿意,那天到酒店门口等我。”
夏欢颜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和气,这顿饭她吃得像做梦。
下车前,她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选择我?”
越是光鲜亮丽的地方,底下越是龌龊不堪,夏欢颜没觉得Leon是正义感爆发,毕竟枪手这种事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没有点破罢了。她也没觉得自己还青涩的作品真的让Leon惊为天人,况且Leon也没收徒的习惯。
Leon挑眉,低下头,黑亮的眸子盯着她:“大概因为我喜欢你。”
夏欢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Leon哈哈大笑:“骗你的。”
他正色道:“我觉得,你需要更大的世界。”
他摇摇手,开车走了。夏欢颜心一热,她确实需要一个更大的世界,一个能让很多人看到她的地方。她不是要万众瞩目,只要一个人眼里有她就够了。
夏八爷在家里等她,他现在已经好多了,只是不能做武替,一见到女儿就问:“刚才谁送你回来的?”
夏欢颜把事情说了下,夏八爷“哦”了一声,好久才问:“他不会是骗子吧?”
“他那种身份的人,骗我做什么,况且我有什么好骗的,没财没色。”
“难说,你到底是我女儿,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夏八爷逗她,过了一会儿,站了起来,卧室传来东西碰撞的声音,夏欢颜问:“爸,你做什么?”
“我帮你收拾行李。”
夏欢颜楞住了,走进卧室,夏八爷已经拿出行李箱,在整理了,不再挺直的背有些弯了。夏欢颜眼一酸,她爸爸身体差了,不比从前,她上前搂住他,脸贴在他不再那么宽阔的背上:“爸——”
“别收了,我不走。”
真的,再光明的前途也比不上陪伴家人重要,有雪不自由,她怎么能又走了?
夏八爷拍拍女儿的手背,哑着嗓子说:“可我不想让你一直当个枪手,欢颜,他说得对,你该有更大的世界。”
他舍不得,可这样从天而降的机会何时会再来,他的女儿长大了,该拳打四方,一展身手了。
他哽咽道:“欢颜,你知道为什么爸爸明明知道你不喜欢练武,还是逼你天天扎马吗?”
一滴眼泪落在欢颜的手背上,那么烫,夏八爷继续说:“因为爸爸知道,我的女儿总有一天会长大,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时候起码她还有一身武功,能保护自己。欢颜,爸爸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到了外面,你要好好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