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向海洋深处游去。
不，我不是在海洋，有一只大手握紧我的脖子，把我压到水面以下。我看到自己光滑的身体在无望地挣扎，几千个气泡升起并破碎。我看到我的毛发，如旺盛的黑色丛林在水中飘动。在我即将窒息并准备把水全部吸入肺部之际，那只大手将我提出水面，我大声喘息，极力让全身充满氧气，没有时间哭泣和求饶。当我开始哭泣和求饶时，我又被按入水下。
我知道那个人，他站在浴缸边。他身材高大，在德国寒冷的冬天，他把我从雪地上提起，举在半空。那时我们都是欢乐的。
我继续向海洋深处游去，遇到更为坚固的冰冷和黑暗。
我在自己的汗水中醒来，气喘吁吁，心房犹自咚咚作响。还好，这是在中国。这是8年后。
我哭了，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我努力摆脱的东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如期返回我的身体，将我放入冰冷的海洋深处。
我抚摸自己的身体，它毫无知觉。它在海水中冻僵了。
我透过窗子看向夜空。漆黑一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我习惯了拉开窗帘睡觉。
我等着天亮。我等着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叶落在我的床头和肩膀上。
2
我的童年生活相当优渥。爸爸妈妈开着一家印刷品公司，那时钱很好赚。他们发誓要给自己的女儿最好的教育和生活。我学钢琴，学画画，学一切可以学的东西。
我的钢琴老师，是一个四十岁的独身女人，她年轻时是位漂亮的姑娘。她给我看以前的照片，说，那时真美，但不知珍惜。现在，为了生活，她四处教人上钢琴课。坐在钢琴前，她优雅四射；当双手离开琴键，她光芒尽去。我面前只剩下一个整理着旧围巾陷于落寞的女人。
有一天，她跟我说：你应该去德国。
我跟爸爸妈妈说：我想去德国。
那年，我16岁。
3
法兰克福的冬天寒冷而漫长。
美因河在城外浩荡而过，在不远处，河水与莱茵河合二为一。音乐学院是一所白色建筑，掩映在树木深处。冬天，树的枝杈一律黑乎乎的，风吹过，它们就呜呜作响。
我来到音乐学院不久，冬天就来到了。我不适应这种冷，因为我的家乡一年四季都浸泡在春天般的温和里。我开始怀念家乡。
我透过关得严严的宿舍窗户往外看，心情寂寥。一个男生急匆匆走进我的视野，他身材高大，腿很长，我很想看看他的脸，恰在此时，他抬头朝我看来，他看到了我。他向我灿烂地笑了一下。
他走远了。他围着一条火红的围巾。
4
那个围着一条火红围巾的男生，名叫马克。
我再次见到他，是在学校社团搞的亚洲音乐节上。那天下午阳光明亮，难得没有风，法兰克福的冬天温暖乍现。音乐节在学院一个小型停车场上举行，倒也简单，中间还放了一架钢琴，谁想即兴上去都可以弹一曲亚洲音乐。
也许出于排遣思乡之苦和一个人的寂寞，我坐在钢琴前，弹了日本大师久石让的《天空之城》。一曲终了，周围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当我准备离开停车场时，有个人站在我的面前。
“我记得你，你是窗户后面那个女孩。”马克说。
我笑了：我也记得你，红围巾。中国的吉祥色。
5
我和德国男生马克恋爱了。他比我大六岁。我读预科，他学作曲，即将读完四年大学，明天夏天就要毕业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美的时光。我们上一秒钟还沉迷在音乐世界里，下一秒钟就开始接吻。法兰克福的冬天也因此而美好起来。
圣诞节前夜，下了一场大雪。马克带我去跟他的伙伴们一起玩。我们进了一家夜店，在一间包厢里，十几个青年男女正在喝酒、抽烟。马克跟每一个人打招呼。有一个黄色卷发的姑娘打量着我，后来我才知道，她跟马克谈过半年恋爱。
马克递给我一支烟，我抽了一口，呛得咳起来。我不会抽烟。他笑了，接过去自己抽起来，把烟雾吐到我的脸前。我闻到无边的芳香，我知道是大麻，那种五片叶子的神秘植物。
在去洗手间时，我遇到了黄色卷发姑娘，她朝我点点头，在擦肩而过时她低声说，离开他。
我以为她是嫉妒。我因此而未能远离即将到来的危险。
6
夜已深，我们走在依然热闹的街道上。平安夜。
马克有点喝高了，我也晕晕乎乎的。我们相拥着走在街道上，厚厚地雪被踩实了，在脚下咯咯吱吱直响。
在一棵树下，他忽然双手抓住我的肩膀，还没容我反应过来，他就把我高高地举起来，他爽朗地笑着，原地转圈。他身材高大，可以毫不费力地表达这种亲热。我只是个身高一米六零的中国17岁姑娘，在他身边象一只小鸟。
我在旋转，平安夜的灯火在眼前飞逝而过。我心中充满了欢乐，又有些害怕，冷寂的夜色从我的羽绒服底部侵入我的身体。
他终于把我放下来，接着将我紧紧拥着，他的眼睛放着奇异的光芒。他说，琳，我爱你。
我们继续行走，直到走到他租住的公寓楼下。他牵着我的手，坚定地走上楼梯。我无言以对，默默跟随。
那一夜如此美好！但这并非开端，而是结束。
7
两年后，我结束音乐学校的预科学习回到国内。在机场，妈妈看到我如此消瘦，抱着我哭起来。爸爸站在一边沉默不语。
我在德国的时间里，爸爸妈妈闹离婚。妈妈说，爸爸在外面有了年轻的女人，年龄只比我大三岁。
我没有在德国继续上大学，我选择回国参加高考。妈妈问为什么？我盯着室外正在变黄的树叶，说，我不喜欢那个城市的冬天，太冷了。
我给我的钢琴老师写了一封匿名信，只有三个字：我恨你。
我顺利考上了南方的一所音乐学院。那里夏天炎热如火，冬天却象季春般温暖，并有满树的紫色花朵盛放。我拒绝四季分明，我拒绝有雪的冬天。
我无数次从寒冷中惊醒。在黑暗中，我的身上都是汗，燥热难当。
8
岭南音乐学院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弹得一手好钢琴的方琳对男生无感。
我那时已经在全国的钢琴比赛中拿了两个奖，走到学校里总有目光追随。对于这种捕捉，我已习惯。
我是作曲系的肖放，我想做你的男朋友。他拦住我的去路。
我没有看他，但我的肩头剧烈抖动起来。作曲！我扶着一棵树，止不住想呕吐。
他想过来扶我，“走开”，我低声说道。
他仍然跟着我，象是我的影子，从教室到琴房，从食堂到宿舍门前。室友告诉我他经常盯着我们的窗口，直到熄灯才离去。
你不喜欢男生，可是，你也不喜欢女生啊。室友说。
我没理她，独自吃一只苹果，嚼得格格直响。
那时爸爸妈妈已经离婚，随之而来的是生意失败，我的生活费锐减。我在食堂外的海报栏里寻找，找到了一份钢琴家教的工作。
9
我的学生是个六岁的小女孩。这是一个中产家庭，但钱绝大部分是妻子挣来的，三口之家洋溢着幸福、温暖。我的学生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这个家庭让我想念以前我的家庭。
每周六下午，我就步行去做家教。这段路不远，肖放骑着一辆漂亮的自行车跟在我身边，不停地跟我搭话。我不理他，从不坐他的车，但他坚持陪着我。
男主人开的门。他一如既往的热情而不失分寸，笑容里带着一点瘦弱。他给我倒了一杯红茶。我这才发现，女主人和我的学生并不在家。
就在你到达之前，我女儿忽然身体不舒服，她妈妈带她去医院了。他满怀歉意地表示，请我稍等一下。
他忽然贴近我并抱住了我，我没听到他嘴里在喃喃表白着什么，男人的接触令我身体陡然僵硬，象一下子注满了冰冷的海水。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我甚至无法开口说话，我的内心深处在高喊：不！
10
法兰克福的冬天漫无边际，落满了雪。
他忽然失去了温柔，做完爱后，一只大手攫住了我瘦弱的脖颈，他拖着我往浴室大步走去，我看到自己的双腿无望地划过地板，它们还留着他的体温。
马克，马克，你要做什么！我大声呼喊。
他无视我的挣扎，把我拖曳到浴缸边，他放了满满一浴缸冷水，碧绿的水荡漾起伏，如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把我扔进大海，把我按入海水深处，当我即将窒息时，他把我拯救出来，他凝视着我绝望的面孔，给我吸入一口气的时间，又一次把我推入海洋深处。
我的身体如一片轻薄的叶子，沾满了亮晶晶的气泡，我往幽深之处沉沦，一群红色的鱼从我的头发那里出现，滑过我的身体和肌肤，穿过我身体中部的黑色丛林，消失在我的脚趾尽头；接着，又一群红色的鱼出现了，它们滑过我的身体和肌肤，穿过我身体中部的黑色丛林，消失在我的脚趾尽头。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向这个世界告别，永沉海水深处。这是法兰克福的冬天。
他又一把把我拎出水面。
11
他把我推到窗台边。事先拉拢的两片粉色窗帘露出了一道缝隙，明亮的阳光趁机侵入这道缝隙，随即刺进我的身体里。他从后面进入。
我忽然安静下来，这身体不是我的，它在一瞬间塑造成为一具僵硬的肉体，任那个男人作狂暴的孤独之舞。我双肘支在窗台上，看到在楼下等我的大学男生肖放，他正百无聊赖地骑着漂亮的自行车围着一棵树兜圈子，一圈，两圈，正过来，反过去。他上身穿着一件伊维苏的羊毛开衫，里面是一件纯色衬衣，下身穿着一条蓝色的牛仔裤。整个人干净质朴。
我在一扇窗户后面，远远地朝肖放微笑了。我的身边有两个马克。
男主人终于停止了动作，他说：真是美好。他接着象是自语：其实她们昨天晚上就回娘家玩了，让我通知你今天不用来上课了。可是，我想见你。你知道，我在这个看似幸福的家里其实没有地位。
我的身体恢复了柔软。我整理好衣服，走出我的学生的家。
肖放看到我走出来，满脸奇怪和惊喜：上完课了？
我说，我的学生忽然身体不舒服，今天不上课了。我这是第一次跟他说话，也是最后一次。我把他推到了日光消失之处。
12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家乡，应聘到一家地产公司做销售。我远离一切跟音乐有关的东西。
一个男人开始接近我，我不理他。他终究会知难而退的，就象肖放。人的欲望与耐心一样会被时间磨灭。肖放放弃追逐我之后，很快就和一个热爱他的师妹在一起了。祝福他们。
梁子明不算我的客户，他是陪朋友一起来看楼认识我的。第二天他就又来找我，说喜欢我。
我说梁先生你买楼吗？他说我不买，我喜欢你。
我说梁先生你别耽误我做生意。可是他不肯后退。
我见到了我的钢琴老师。她来看楼，仔细地研究一个六十平米的小户型。仅仅八年，她已经微微背驼。我先认出她来，但我不打算跟她相认。她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方琳，你现在不弹琴了吗？
她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陈年往事，接着喋喋不休地抱怨现状。临走前，她说，你结婚了吗？还是赶紧找一个吧，有个孩子有个伴儿，将来别像我这样孤独。走出十几米了，她忽然回头：方琳，你以前跟我写过信吗？
我说，没有。
13
我忽然想要一个孩子。我的生活中固然不需要男人，可是我想我应该有个孩子，儿子或者女儿。
我跟梁子明说，我不喜欢你，但是我想要个孩子。
他说，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了。
我们结婚了。他温柔地把我压在身下，开始探索我的身体。
我闭上眼睛。我沉入深海之域。
他又一次把我的头拉出水面，水流从我裸|露的皮肤上滑落回大海，发出剧烈的声响。我大声喘着气。他获得了满足。
他向我忏悔，说下回再也不会这样做了。我并不是借此寻找灵感，这跟作曲没关系。因为我爱你，我控制不住自己。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完全拥有你。
第一次我信了他，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我被迫躲着他，可是他总能找到我，象老鹰抓到小鸡一样容易。
我的身体一旦被他抓住就变得僵硬，当它不再属于我时，我觉得好受些，就象看着别人的身体受难。
一俟预科学完，我就忙不迭地逃回了中国。在机场，妈妈看到我，吃惊地抱着我哭了。
他终于从我身上下来，安静地躺在一边。我以为他睡着了，他低声说：看来你是真的不喜欢我。你的身体没有说谎。
我没有说话。马克扼杀了我对男人的渴望。
14
九个月后，我的女儿出生了。是的，是我的女儿。
从怀孕起，他就没有再碰过我的身体。就象一只敏感的胡狼，在遭遇陷阱的地方绕道而去。
三年后，我们离了婚。我说，谢谢你，这三年都没有让我为难自己的身体。
梁子明说，我当初应该相信你说的话。他转身走了，有一个女人在远处等着他。
我独自带着女儿生活，世事并不艰难，世事也没有多少乐趣。两年过去了，孩子长到了五岁。我还会在睡梦中遭遇冰冷之海，但次数越来越少了。阳光越来越多地穿过树叶照在我的床头和肩膀。
时间是一剂良药，记忆在慢慢悄散，我的身体开始变得柔软。也许一场细雨，也许一场大雨，都能使它重新发芽，开出漂亮的花朵。
15
我辞去地产公司的工作，加入一所私立钢琴学校，我的双手又能流淌出华丽的乐符。我与音乐重归于好。不忙的时候，我还做做兼职。
我推开那扇大门，房间里只放着一架三角钢琴。我走近它，轻轻在黑白键上点了一下。一声清亮悦耳的升F。
一个七岁的小男孩欢快地跑了过来，我赶紧牵着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男人站在对面。
我来应聘钢琴私教。是教您的儿子吗？我问。
他露出一个微笑，说，不，是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