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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爱情物语

2、 青衣破城

1

青衣把马勒到一边,往远处看去,官道上扶老携幼的人群尽头,就是巍峨的般若大城。

城破在即,老百姓夤夜逃离,已持续三天。天黑之后,即见火把连绵如线,不绝如缕。

青衣逆人流而上,不免引得报怨连连。他也不吭声,缓缓催动坐骑,终于在天黑之前进得城来。城里却已大半空了,狼藉遍地。寻了一处客栈,已没有一个人,二十几间客房,拣一间最好的住下了。

于客栈后院寻了些草料,给马喂料时,天就黑下来。

青衣直奔城北,开始还左顾右盼,其实满眼睛里看不到一个人,也就放松下来,仅遇到巡逻士兵时,才销匿了踪迹。不一时,已看到黑魆魆的城墙,正有一弯下弦月闪烁在城墙之上。

他蹑手蹑脚沿城墙护梯上行,几个转折,快到城堞,便伏在一处墙影里。听了一下,果然附近两个守城士兵在聊天,一字一句入得耳来。

“哥,你说这还能守几天?”

“看人家啥时攻城了。”

“老百姓全跑了,我们守城不是要等死?”

“兄弟,别犯傻,统领也就是做做样子,一攻城,咱就跑,跑慢了就没米饭吃了。”

青衣无心再听,朝着与二人相背的方向蹑行一阵,看看四下无人,终于伏身于城堞空缺,向外看去。

八架抛石机高高矗立,在下弦月中留下宏大如墨的剪影。那粗长的抛臂似在咯吱吱作响,随时会把沉重的石头投入般若大城。

抛石机后,则是连绵不尽的营帐和灯火,攻城者正在宴饮欢洽,粗豪的歌唱响起,胡笳的拍子响亮,其间更有营妓爽朗的笑声。

守城无望。青衣知道这八架抛石机的威力,任般若城固若金汤,也有给砸烂的时候,何况守军统领根本无心恋战。

不会明天就攻城吧?他心意登时收紧,眉心里竟沁出汗滴来。

事不宜迟。

2

一大早,青衣就直奔衙门里去。衙门倒也好找,只是,衙门里没人。寻了半晌,终于看到一个小吏。

什么人,干吗的?小吏朝他吆喝。

青衣一拱手,我来查户籍册,找一个人。说着,递了一锭银子过去。小吏乐了:唉,城马上就要破了,你还有心思找人。你没看偌大个衙门空落落的,都在城墙上蹲着呢。

找什么人?叫什么?

一个女的,叫凌芷薰。

哦。是你什么人?

我也是受人之托,就知道这么一个名字。

我劝你别找了,找到住处怕是人也早跑了。这般若大城的百姓都跑了九成了,没走的,都是等死的、走不动的。

还是有劳兄台了。

小吏领着青衣来到库房,一架户籍册码放得整整齐齐,一摸,落满了灰尘。“般若大城七万人,都在这里写着了。”小吏大致打量一下,就找到了“凌”部所在,抱出五本,放桌上一撂,顿时,无数细小的尘粒在阳光里跳动。

翻到第四本,小吏道:喏,在这儿了。嘿,本城有4个叫凌芷薰的女人。青衣赶紧道谢,小吏找来纸笔,帮青衣把4个凌芷薰的住址全抄下来。

出了衙门,青衣抬头看天,尚未及午。面前的街道空荡荡的,绝少人影。这时,一阵号角声自城外传来,青衣寻找凌芷薰的时间不多了。

青衣回到客栈,翻身上马,往东城而去。第一个叫凌芷薰的女人住在东大街羊石巷21号。

整个羊石巷没有一个人影。21号,同样空空如也。这是一户家境尚可的平民,虽然走得颇为匆忙,但院门还是锁了。青衣翻身进了院子,推开门缝往里看了看,里面也象有几双眼睛在看他。回过头来,一只猫正站在墙头上。人与猫对峙了一会儿,猫才转身走了。

院子一侧长着一株枣树,青绿的枣子缀满枝头。再过一个月,怕就是打落枣子的时候了。青衣看到一个妇人端着筐子捡拾满地的枣子,满月般的脸上全是幸福的笑意。三岁的儿子则蹒跚走来要给妈妈帮忙。她就是他要找的凌芷薰。

他策马奔向南城,那里住着两个凌芷薰。

3

第二个凌芷薰家仍然是个空院子。青衣觉得有人在看他,回过头来,这次不是一只猫,是一个瘦小的老婆子,坐在一张小竹椅子上。

“他们家人昨天走了。”她说。

青衣走近她,从怀里掏出一卷帛绢,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女人,眉眼清澈,腰身细软,“婆婆,这位女子可是住在此处?”

老婆子眯缝了眼睛,端详半天,点点头,又摇头,“老眼昏花,认不得了。”接着说,年轻人,城要破了,赶紧逃吧。

南城锦绣街18号,深宅大院、富贵之家。叩了半天,紧闭的大门闪开一条缝,门轴的喑哑转动正如此宅主人的一声痰涩。

“老伯,此人可是住在府上?”青衣直接递上那画像。

我们府上没有此人。花白胡子低声说道,瞄了青衣一眼,“她是谁?”

青衣答不上来,只好说:她叫凌芷薰。

花白胡子颇为气愤:这是我们家小姐的名讳,但她可不是你画上这人。十天前小姐已经跟随老爷夫人到京城去了。

青衣转身上马,“老人家您保重”。

花白胡子缓缓将门关上,“唉,城要破了,怕是玉石俱焚”。

西城。西城是般若大城的曲乐伎坊。赌场、妓寨、酒楼、杂耍铺子,一眼望不到边,此处香艳的色彩任你扳着手指头也数不过来;还有千百种声响在空气里迂回,男人的歌声、女人的歌声,酒杯破碎了,髀子如飞旋转,琵琶、胡琴和筝曲儿,脱衣、穿衣、窸窸窣窣、喘息,有人格格笑着,红色绸带迎风展开、喝彩,一根琴弦断了、又一根琴弦断了,谁打了谁一记耳光、嘤嘤的哭泣。

俱被风吹断。声音和它们的主人忽然消失了,或者胆怯地藏在哪个角落里。只剩下扳着手指头也数不过来的香艳色彩,红橙黄绿青蓝紫,依然闪烁着昨天的声色犬马和酒池肉林。

青衣没有下马,但他凝视并目送它们远去。乐坊部南六区8号,凌芷薰住于此处。她弹琴,也许是琵琶,或者一支纤细的笛子,她擅长《将军引》,又或是《平沙落雁》,还会卖弄妖娆媚惑的舞步。但是不用去找了,她已经随着声音远去。

然后,他觉得有人在看着他的后背。这回又是一只猫吗?

4

青衣转过身,是一个女人,女人站在一截酒旗下面。本来沉寂的乐坊,自这女人一出现,似都在舒展开肌肤与纹理,如万千株花朵骤然开放。

求求你,带我走。女人说。

你为什么没有跟她们一起走?

因为我是个瞎子,她们嫌拖累。女人羞愧地低下头。

瞎子?女人抬起头来,果然是个瞎子,一对美妙的眸子里闪过冷冽的蓝色。

青衣忽然笑了,他本来是来找凌芷薰的,如今却要带走一个瞎女人。

好,我带你走。

他游目四望,很快看到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想必原来也是豪奢之族用来炫耀富贵的。青衣跳下马,牵马套进马车里,马显得颇不情愿。青衣牵着瞎女人,把她抱上马车。刚要驱车离开,女人扯住他的衣袖。

“烦请你到乐坊南六区26号,把我的琵琶取来,就挂在墙上。”

青衣略一踌躇,她即抓紧他:求你,那是我的命|根|子。

26号房里有一股暗香,青衣这才想起瞎女人身上也是这种香味。房间很小,清新别致,主人似对那即将到来的破城不管不顾,依然有条不紊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墙上果然挂着琵琶,装在黑丝绒罩子里。青衣取下琵琶,一眼瞥见房中间几子上放着一枚千眼菩提子,就顺手抓过来塞进怀里。

青衣拉着那女子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个人草草吃了些东西,他本来要把她安排在隔壁房间,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我跟你住。

这时青衣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谢,叫谢阿瑶。她说。

此时下弦月又已升起,未曾掌灯,窗纸白亮如霜。两个人安静坐在微明的夜色里,青衣说道:你还记得住在乐坊部南六区8号的人吗?

哦,是西域姑墨国的乐手霏丽丝,她取了个汉名凌芷薰,她的家乡离楼兰不远。不过——

怎么了?

围城之际,有人说敌人来自她的家乡,她被活活用石头砸死了。

青衣心头一阵惊悸,不再说话。

良久,阿瑶说:我弹一曲《月儿高》给你听吧?

于是将那一直抱在怀里的琵琶取出,信手而弹。般若大城白天是半个死城,入夜后则寂如墓地,这一晚终于再闻丝弦如雨。那细雨逆着月光而上,至人仰头上望的某一高度,即消弥不见。

整整一天,青衣寻找画中人,到最后凌芷薰依然不知所踪。哪一个是要找的人?是去年曾在树下捡枣子的妇人,还是以夜为昼、玉臂露寒的姑墨艺妓?

一曲弹完,余音尚在,青衣已抱她入怀,手往胸襟里一探,但觉细小如雀。阿瑶低声道:蒙君见笑。

青衣果真在黑暗中微笑了。

5

阿瑶醒了,一摸,青衣不在身边。

她回想昨夜他的喘息和自己的喘息,她抱紧他亟欲与之合二为一。作为艺妓,她很早就非女儿身,之后也陪了数不清的男人睡。她虽然瞎,但并不丑,甚至有一种弃世绝决的美。花钱跟她睡的人,都曾沉陷于她的看不见。

然而,这男人结实的肉体带来的激动仍徘徊不去。她摸索着穿衣起床,觉得胸前凉凉的。穿好衣服,她端坐于床边。如果是在乐坊,她可以行动自如,像不曾瞎过。但在这里,她只能等他。

如果他已经走了,她就这样等着死好了。可是门一响,早晨的阳光掉落在房间中央,青衣回来了。

“我们赶紧出城,怕是今天城就要破了。”阿瑶也听到了,城外的号角声跟着青衣一起进来。

“如果可以,我们走之前,能否在城里走一走,我想知道这城市是什么样子。”阿瑶说道,她自打一入般若大城就在南城生活,从未踏出乐坊一步。

石头不长眼睛,迟走一步都是死。青衣忿忿然想着,说道:好,我们在城里好好逛一逛,我也是第一次来。

“阿瑶,我们先去凤凰塔看看,它可是般若大城的中心。”青衣在客栈中找了张地图,地图上说,般若大城的中心乃是一座73层的塔,高耸入云。

马车行于街衢,环佩叮当,间以蹄声得得。般若大城已经人去城空,到处不见人影。“青衣,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来般若大城,又为什么到了南城乐坊?”阿瑶问道。

“有时候你来一个城市只是因为一纸画像或者一封书信。”他说,今天早上,你还沉睡梦中,我被穿破窗纸的阳光惊醒,我来到客栈院子里,给马喂了料,自己舒展了筋骨。我似乎在回避什么,我是在回避一封信。师傅跟我说,找到凌芷薰的时候才看这封信,找不到凌芷薰的时候,也看这封信。于是,我在客栈院子边上那棵大槐树下拆开了师傅的信。阳光只能到达大槐树的顶端,使那里一片透明,而树下则阴凉如水。

我拆开信。师傅说,凌芷薰并不存在,他掷了九次骰子,三三结合,从案头的一本《论语》里依次去找,就是这三个字。接着,他信手画了一个女人像。

你师傅为什么要这么做?阿瑶问。

青衣笑了,他看到师傅仿佛也在某处笑意盎然。“我是个孤儿,师傅把我抚养长大,他诙谐风趣,在我们的生活中充满了玩笑,但我知道这一次他不是开玩笑。师傅说,这次旅程所找之人并不存在,但却身犯险地,那孤绝的般若大城,有不走的,乃是生心已死,有想走走不了的,向你求助,你就把他带出来。就像20年前,你濒死的母亲在逃难的人群中将你托举于头顶求救。于是,我把你带走了。”

凤凰塔。凤凰塔是般若大城的中心,那下面原是个热闹非凡的广场,贩夫走卒、卖浆者流会聚于此,现在已经空无一人。青衣扶阿瑶下了马车,在一处木椅上坐好。“青衣,你给我讲讲凤凰塔”。

有传,般若大城乃因佛祖一念而生成,佛祖继而微笑,生成一座73层砖木高塔。若于塔顶,常闻凤鸟鸣于天外,故曰凤凰塔。登此塔,每升高一级,即如诵读心经百遍,临塔顶者,获佛菩萨神变加持。

两人静坐于塔下,但闻城外号角声声,由缓而急,怕是要攻城了。

阿瑶道:青衣,你想知道那千眼菩提子的故事吗?

6

青衣自怀中掏出千眼菩提子,交到阿瑶手中,“你怎么知道我拿着它?”

阿瑶笑道:我是个瞎子,所以鼻子灵得很。它有自己的气味。

据传,千眼菩提四十年一开花,花后树即枯萎,每一枚菩提子都是一位菩萨的化身。在我十四岁那年,一位客人来到乐坊,正好我在房间里弹琵琶,他听到了就说,我来,就是要听这琵琶的。于是我们共处一室三天三夜,琵琶声歇了又响,响了又歇。临走之际,他把这枚千眼菩提子给我,说,那琵琶,是你生活之所,这菩提,是你精神皈依之处。每晚伴它而眠,灵魂可得安宁。

你灵魂可得安宁?琵琶与菩提,哪个才是你的命|根|子?青衣问道,阿瑶默然。马蹄得得,车轮骨碌碌响,所过之处,皆空旷无人。青衣看到什么就一一讲给阿瑶,路边扶风之柳,街角一株残梅,妇人洗衣的石臼,店铺遗弃的风铃,丝弦远去的戏台。阿瑶说道:今天的般若大城,属于我们两个。

嗡嗡声隐隐传来,如蝗虫来袭,接着天色一暗,青衣一瞥地下,数十个巨大的黑影由小而大,飞鸟般掠过。

“攻城了!”

般若大城北部多山,5000万年前一次陆地内部隆起,将大量灼|热的玄武岩推至地面堆积。围城之军这十天里夜以继日,搬空了一座山头。现在,这些石头被八架抛石机扔到空中,以它们锐利的飞行完成对般若大城的彻底破坏。

呼啸震耳欲聋,青衣回头,目光所及但见三个黑点,旋即变作桌案大小,飞行的石头刺破阳光和蓝天,正向他和阿瑶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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