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宋意拆掉纱布的那天是周六。
她撑着伞,走在蒙蒙细雨中,总是忍不住拿起手机,从屏幕中观察脸颊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
面积很小,呈条状,像按在脸上忘记拿掉的棉签,说不在意是假的,没有女生会不在意自己的脸。
医生宽慰她,前期疤痕比较明显,但随着时间慢慢会变淡的。
宋意点头致谢,但她已经决定,不管疤痕能否变淡,她都平静接受。所以,别人问起,她都是以“自己不小心”为借口搪塞过去的,她也从未打算要去责问夏欢。
反正不管她说不说出口,做了这件事的夏欢都不可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宋意并不想为她提供道歉或是辩驳的机会,就让夏欢默默愧疚不安吧。
宋意的伞打得很低,所以直到停在宿舍门口,她才发现站在路旁的周密。可是……她诧异地走过去:“今天不是周末吗?你怎么来学校了?”
周密没有看她,目光反而落在宋意脸上的那道疤痕上,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得吓人。
“你怎么了?”宋意不自在地用手遮挡脸颊。
周密拨开他的手,叹息一声:“宋意,我都知道了。”
细雨叮咚叮咚地叩响整个世界,宋意站在伞下,沉默地聆听着。半晌后,她轻轻扬起嘴角。之前自己还预估如果找夏欢对峙,她或许会向自己道歉呢,可现实是,她哪怕惊慌也不是因为对自己造成了伤害,只是担心会惹怒周密而已。
所以才无措地拿着存下的零用钱去找周密,坦白了一切,还托他带这些钱来弥补宋意。
“你还回去吧。”宋意婉拒了,“只是做了基础消炎,买了支烫伤膏而已,没用多少钱。”“疤呢?”周密没有看透宋意的心思,继续不依不饶,“我已经在网上问过了,去疤很贵的,这些肯定不够,但你先拿着,缺的部分我再想办法。”说着,他倾身去扯她的手。
宋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雨滴持续不断地落在两个人中间,形成细密的雨帘。她有些疲惫地垂下头:“我有点儿累,想回宿舍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
周密望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对于宋意为什么不肯接受这些补偿而感到难以理解。那道疤比想象中大多了,当初宋意告诉他是被窗边的铁丝划伤了,他居然深信不疑。算了,就算不信又能怎样呢?他一样无法给予她保护。
相反,从自课堂上摘掉她的帽子开始,他带给她的好像只有无穷无尽的困扰。
周密扭头看了一眼雨雾中的女生宿舍,这其中的一扇小格子窗里,就住着那个总是冷淡地说着“没什么”的女生,但逃离外人的目光之后,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哪怕她皱一皱眉头,哪怕她有一丝黯然神伤……周密都觉得非常沮丧。
这是平生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着手处理。突如其来的恼怒击溃了他的理智,他转身走进雨中,大步离开。
停下脚步时,周密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夏欢家门口。
他伸手叩响了门,来开门的是夏欢,她难得在他面前露出了拘谨的神态:“她……她收了吗?”
周密深呼一口气,低声道:“你跟我过来一下。”
夏欢愣了一下,然后就看到周密往电梯的方向去了,收起的伞随着他的步幅在楼道里留下一圈圈水渍,她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但是,她无法拒绝周密的召唤。
第夏欢咬了咬嘴唇,跟着走进电梯,按亮的是顶层的数字。
露天的天台,雨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乌云密布的天空压得很低。夏欢用手掌遮着头,耸着肩膀走向站在天台中央的周密。她小声提醒他:“哥哥,撑开伞呀!”
见他毫无动静,夏欢主动去拿他手中的伞,谁知下一秒,周密却将伞丢向了一旁。
夏欢错愕地抬起脸,眼前的明明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却令她感到陌生。是因为雨浇湿了他的刘海吗?还是因为他表情里写满的厌恶?
“有些人因为你的任性在脸上留下了难以消除的伤疤,你居然还在乎这一星半点儿的雨?”
“我不是故意的。”夏欢无力地辩驳,“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不是故意的。”
周密严厉地盯着她,表情没有半分缓和:“结果却是无法改变的。”夏欢回望着站到自己遥远的对立面的,相伴了十六年的男孩子,整颗心迅速下跌,重重砸落在地。“所以呢?”她的鼻子酸了,雨水隐去了滑落脸颊的眼泪,“你想让我怎么样?下跪求她原谅?还是我买一杯热奶茶,让她在我脸上烫回来?”
“不用那么麻烦。”周密回答得很快,他早就想好了答案,“从今以后,别去招惹她。”
夏欢惊愣不已:“你把我当什么,周密?我做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为了你吗?”
“可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周密提高了音调,“我不需要再多一个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而操控我的人了。”
“你是这样想我的?”夏欢攥紧拳头,难以置信地反问。
周密别过头,换上了极为冷漠的语气:“话我说完了,你好自为之。”他错身而过,明明没有碰到自己,但夏欢如此明晰地感受到了剧痛。
那痛楚从肩膀渐渐蔓延至全身,她蹲在雨水浇泼的天台上,蜷成一团。
时节已经入夏,为什么她竟然觉得有些冷?夏欢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出了声。不知过了多久,隐约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有伞撑到了头顶,隔绝了那些冰凉的雨水。
周密回来了吗?
夏欢惊喜地抬起头,眼泪顺着她的动作滑落脸庞,嘴角的笑容因为面前完全陌生的男孩凝固了。
她拧起眉头,毫不客气地问:“你是谁?”
男生似是被她的气势吓到了,吞吞吐吐地答:“你……你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