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从周密和林润发生肢体冲突的那晚开始,有一些关系结束了最开始形成的节点,悄无声息去往下个阶段。
比如周密和夏欢之间。
连接彼此的那份似亲情一般的纽带自现在起彻底断裂了。周密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处理不好与夏欢长久相识以来自然而然的亲密了,因为,他不可能再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了。
夏欢呢?在下意识地因为怨怼而引导林润扑向周密的那个刹那,她仿佛明白了,事到如今,周密带给她的失望远远超越了其他所有情绪相加的总和。生平第一次,她有了走出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割舍的圈子的勇气,她踏出一只脚,然后停下来等胸中积满的留恋将自己拉回去,但可笑的是,没有。她甚至连象征性的痛哭都没有。
这时,她恍然大悟:原来并没有什么事、什么人是不能够放下的。至于林润,那晚,林妈妈将满脸是血的他带回家,不发一语地为他清洗伤口、消毒、包扎。妈妈的沉默让林润手足无措,爸爸临终前,他曾答应要成为能够保护妈妈、有所担当的男子汉,但是那一刻,他在妈妈的沉默中领悟到了她强烈的无奈和难过。终于,在妈妈照例将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在他书桌上时,他忍不住开了口:“妈,你不如骂我、打我一顿。”
林妈妈顿了一下,而后慈爱地拍了拍儿子瘦削的肩膀,用一贯温柔的语气道:“你长大了,许多事都有自己的主张,我大概是管不了的。但是妈妈想告诉你的是,真正把你当朋友的人,是会关心你‘疼不疼’的人。林润,那个女孩,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啊!”
这番话导致林润一夜未眠。他虽然寡言少语、内向怯弱,心却比许多同龄人坚定。从一开始选择靠近夏欢,他就做好了被轻视的准备,但是,他那时从未想过,自己被如此对待,会让妈妈伤心。
因为,在妈妈眼里,他是世界上最亲、最重要的人。当然,反过来论证亦是成立的。
所以,夏欢与妈妈根本没有可比性,甚至,连他自己与妈妈都没有可比性——林润早就下定决心,哪怕牺牲所有也一定要让妈妈安享一生。而夏欢,不过只是他人生的偶然,那种即使舍弃也不会影响生命主线的偶然。
这些错综复杂如藤蔓的感情关系,在那个冷风刺骨的冬夜,以无人知晓的方式,终止缠绕,各自退出了。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所有的结扣都已散落,但实际上,新的感情枝叶又飞速地偷偷发芽了。只可惜,那些晚了太久的示好,终究失去了该有的意义——隔了几天的深夜,夏欢终于放弃继续纠结犹豫,坚定地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微信给林润:那晚把你牵扯进来很不好意思,你的伤不要紧了吧?还疼吗?
她闭着眼睛点了发送。短短几秒钟里,她猜测着林润收到自己的关心后势必露出的狂喜态度,直到提示铃声响起。
夏欢满怀期待地睁开眼睛,笑容当即凝滞在了嘴角。您的消息未发送成功,请检查对方是否为您的好友。是的,林润将她拉进了黑名单。
曾经如跟屁虫一般卑微的存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除了失落,夏欢更多感受到的是愤怒和不甘。
如果林润退出得如此轻易,那他之前对自己的百依百顺都像个骗局。还有,凭什么呢?自己明明马上就要回头正视他了,他凭什么就先离开了?
怀揣着这些情绪,夏欢在学校和小区里开始对林润实行围追堵截,但真正想要避开一个人太简单了,在林妈妈和班主任的协助下,林润轻而易举地从夏欢的世界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期末考试结束后,寒假如约而至。
因为上次和林润打架,脸上有了好几处瘀青,周密不得不主动取消了当时执意要求宋意赴的那场约见。他没想到,宋意表现得似乎对此如释重负,连原因都没有问。
即便如此,在她离校回家之前,周密仍然决定要见一见她。“可是……”宋意接电话时表现出了明显的为难,“我今晚就要坐火车离开了。”
那不过是刚刚期末考试完的当天,宋意那么着急走,让周密的心中突然涌进一丝不安。
他非见她一面不可。“几点的车?我送你去车站。”
宋意停顿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见面。周密特意提前了一会儿到达,但那时,宋意已经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等着了。
她并没有拿什么行李,只背了一个看起来仿佛都没塞满的双肩包,周密看到那样的宋意,反倒舒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带走,就表明她一定还会回来。
看到他,她微微扬起嘴角,而后起身,打招呼道:“来了。”“嗯。”
“车刚走一辆,估计还要再等一会儿。”她不紧不慢地对他说,“要不要坐会儿?”
“好。”
他们一起坐下。天边的云霞已经消失了,黑夜随之降临,街灯渐次亮起,将冬日萧条的景色染上了彩色。
“考得怎么样?”宋意首先打破了沉默。
“挺好的。”周密机械地回答。他心中其实有很多疑惑,但是他都刻意回避了,很多莫须有的事一旦说出来,仿佛就变得更接近事实了。
可回避那些最想谈及的问题,其余的交谈都显得毫无意义。
宋意一定也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敷衍、词不达意。所以,她没再试图找寻话题,任由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冷却下来。
公交车进站后,他们一前一后上了车。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一向乘客很多,车厢很是拥挤,此番情形,倒冲淡了两个人之间因为沉默而带来的尴尬。
因为出发较早,离检票还有一段时间,宋意取完票,拉着周密找了个避风的广场角落,和他一起坐到楼梯台阶上。她看了看腕表,而后提醒他:“再有四十分钟,我就要进站候车了,你确定要继续耽搁下去吗?”
周密望着夜风中鼻头冻得通红的宋意,忍不住伸手将她背后的羽绒服帽子拉起来罩到她的头顶,寒意使他冷静下来,总算找回了应有的理智。
“你还想听我解释吗?关于之前住院的事。”
宋意摇头:“我想不用了,我基本上已经从柯伊口中了解了所有细节。”
周密忽然想起了什么,自嘲地说:“本以为上次你提出的那个要求实行起来很简单,现在想想,好像意料之外地难。”
宋意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坦然地笑笑:“后来我仔细想过了,其实从谁口中获知你的消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听到坏消息。”“你……”周密顿了顿,接着问,“是不是认为我不应该去做那件事?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别蠢?”
宋意摇头,半晌后,她抬起眼睛,直视着周密,答道:“不是蠢不蠢的问题,是因为这件事,我们的关系开始不平等了。在别人眼里,是我害你受伤的。”
“我问的是在你眼里,而不是别人眼里。”
宋意微微挑眉,而后垂眸,淡淡地笑了:“周密,你别指望我会就第你为我做的这件事而夸奖你,或者感激你。我多年来所受的教育,还有我的理性,它们不允许我这么做。”
周密怔了几秒钟,他的确思维简单,但不笨,他读懂了宋意的意味深长,于是问她:“那你希望我以后怎么做?”
“你会听吗?”“我会。”
“不再自作主张?”宋意直视他的眼睛。他回以坚定的目光:“不再自作主张。”
“那么周密……”宋意的眉眼在路灯的照耀下,温柔如月光,“我们做回陌生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