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暑假结束,升入高三的全体师生立刻进入了紧张备战的状态。
夏欢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看埋头学习的周密。她羡慕他的心无旁骛,也嫉妒他能如此平静专注。
开学后的第一次摸底考试,级部排名中,周密、宋意、林润全都名列前茅。她悲哀地被他们落在几列姓名之外。
夏欢苦涩地想,到头来,被搅得心神不宁的人好像只有自己。她不甘心。
这份不甘里其实还掺杂着很多很多的失落和自我怀疑。
林润和宋意就不说了,毕竟她真的没有为他们付出过什么。但是周密怎么能就这么疏远了她,抛下了她?
她做错了什么?到底错在哪儿呢?难道在乎一个人,为他的前途着想就是错吗?
夏欢敢肯定,这个世界上,除了周密的妈妈,再没有人会比自己对周密更好、更用心了。
她把手伸进桌洞,掏出一张空白的报名表。
最近在网上的各大论坛、贴吧帮周密考察计算机类专业的大学时,夏欢偶然间发现市里正在筹备计算机安全知识竞赛,参与选手大多都是热爱计算机的高中生,而评委正巧是各大院校的计算机类名师。周密即便得不了奖,但只要表现出色,就可以在评委那里混个脸熟。
如果他的未来坚定地要走这条路,做这些努力当然是对他有所帮助的。
在跟周密提议之前,夏欢已经跟周密的妈妈讨论过比赛的相关事宜。虽说正是高考前最紧张的阶段,但是学习也是需要劳逸结合的,更何况,计算机本来就是周密最感兴趣的事,周密的妈妈没什么理由不支持他。
得到了周密妈妈的应允,夏欢心里的底气更足,她打印好报名表,打算下午放学后把周密叫到人少的地方好好聊一聊。
只不过,放学铃声刚刚敲响,周密便起身走了出去。
夏欢追着他的步伐走到操场,这才看清,原来他在与别人讲电话。看他笑意浓浓的表情,夏欢猜,与他通话的人一定是宋意吧。
虽然自从周密的妈妈当场给了宋意难堪之后,他们表面看起来的确不再来往,但夏欢不信他们就真的不联络了。
她停在与他有些距离的地方,尽管很想知道他们都在聊什么,但夏欢还是不希望自己被冠上窥听的嫌疑。
毕竟,她在周密心中的形象,已经足够糟糕了。
周密早就察觉到身后的夏欢了,但是眼下这个电话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明知她在等,他还是很耐心地与对方寒暄着。
打电话的人是久未联络的齐盛。他是来和他报喜的——他在A市找了一份特别好的工作,不但工资给得高,老板也很器重他,听说他来自外地,立刻将自己空着的一居室免费给他住了。
齐盛说这些时,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喜悦:“周密,通过这段时间的摸爬滚打,我探索到一个真理。这人啊,不能太较真,有时候较真就是在为难自己,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活得更开心轻松。”
完全无法领会他突然说起这些的用意,周密只得敷衍着应付:“可能是吧。”
“总之……”齐盛豪迈地表示,“以后万一你高考考得不理想就来这里找我,我带你干一番大事业,绝对比你上大学有意义。”
周密笑了笑,没接话。他如此谨慎努力地准备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考得不理想?
更何况,他还有携手同行的伙伴。想到宋意,他的嘴角不自觉地逸出一抹笑容。
又听齐盛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半天公司宽敞的工作环境,周密真诚地表达了祝贺,然后结束了这通电话。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到夏欢面前,问她:“有事?”
第夏欢把手里的报名表递上去。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上赶着讨好的模样,她刻意伪装出平淡的表情:“上网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跟阿姨提了一嘴,她很赞同你参加,你可以研究一下。”
周密接过来,一眼便看到了评委中有几个非常眼熟的名字,大都出自名校。他微微挑眉,心动了:“你是说我妈同意我参赛?”
“嗯。”夏欢点头,“没道理不同意啊,对你是有好处的,只要别耽误正常学习就行。”
“我知道了。”周密郑重地叠好报名表,随即对夏欢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一瞬间,夏欢立在心中的“清高”垮塌了,她放下芥蒂,下意识地露出笑容:“你会参加的对不对?”
“当然。”周密自信地笑笑,“或许能赢也说不定。”“我会去为你加油的。”
“谢谢。”
他们一前一后返回教学楼,因为周密的肯定,因为这一刻仿若重回过去的美好,夏欢心里涌入了几分得意忘形。
看吧,她就知道自己对于周密的价值是无人可以代替的,之前他表现出来的疏远,一定都是违心的。
特别是,当天晚自习放学后,夏欢提出和周密一起回家,他也欣然答应了。虽然之前他也没有说过不和自己一起回去,是她闹别扭主动放弃了十多年如一日的习惯。但现在,他表现得如此自然,就好像,他从未质疑过他们的关系。
在这种意念的驱使下,夏欢在家门口与周密道完晚安之后,却没有回家。她乘电梯上楼,时隔多日,再一次敲响了林润家的防盗门。
来应门的是林润的妈妈。夏欢当时就有点儿生气,她觉得林润实在太懦弱了,不管他是怎样的态度,难道不能直面她讲清楚吗?
“阿姨好,我找林润。”她努力克制着怒意,礼貌地说。
林妈妈露出和气的笑容:“不好意思,他还没回来。”
怎么可能没回来?就夏欢了解的林润,为了避免妈妈担心,他总是一放学便往家赶:“是吗?”她明显表达了自己的质疑,“可是他也没什么朋友,怎么会回来这么晚?”
说完,夏欢不高兴地转身,打算下楼,这时,林妈妈突然叫住了她。她从房间里走出来,因为身材瘦小,直视夏欢时,甚至还需要稍稍抬起头,但成年人的坚定、气势仍然带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她语调亲切地说:“欢欢,每个妈妈都特别爱自己的孩子,所以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别人那里得到起码的尊重。如果你并不诚心跟林润做朋友,就请离他远一点儿好吗?”
夏欢一愣,她从没想过,自己竟有一天受此指责,自尊心受损,她恼羞成怒道:“谁不诚心跟他做朋友?动歪心思的人明明是他!”
说完她转身走了,将林妈妈的叹气声抛得远远的。
而在她看不到的那间已经熄了灯的小卧室里,坐在地板上的少年,悲伤地垂下了睫毛。
“夏欢,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林润用沉默询问深秋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