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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渐伦是个天生的衣服架子,他穿什么都好看。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凯乐证券的千金Jessica的生日Party上。

他穿扎眼的红色西装,露出一截黑色条纹的领子来,很好看,却也略显轻浮,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哪个刚出道的小明星。直到Jessica介绍,我才知道他是银麟珠宝公司的二少爷。他摘了墨镜,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只说了声抱歉,就先离场了。

我走到暗处,张开手心,里头居然是一张心语巧克力的蓝色锡纸,被板板整整地折成四方的形状。上头写着“The man you met tonight”。

——今晚你遇见的男人,是指他么?含意有些暧昧不明。我也未在意,随手刚要扔掉,却正被刚走过来的Jessica抢去,夸张地说,杜渐伦你都看不上眼?莞凝你也太挑了吧。你可要知道,杜公子可是从不轻易对女孩子出手的哦。

我跟这个圈子里的人并不很熟,也很少出席这种活动,可是从小到大都在相近的学校,朋友也总是有几个的。Jessica就是其中之一,她在社交圈里出名的眼高于顶,能被她夸赞两句还真是很不容易。

然后我的电话就响了,杜渐伦的声音听起来笃定而悠然,他说,宋莞凝,我在楼下,你走到窗边就可以看到我。

我不由好笑,说,杜公子追女孩子,通常就只用一张巧克力纸么?

电话那端的他也笑了,顿了顿,说,等你。

然后他就挂断了电话。而这两个字,也真如他所预期的样子,在我心里莫名地投下一脉清浅涟漪……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其实我真的不明白杜渐伦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跟我在一起真的那么痛苦么?痛苦得让他连一天都无法再忍受?

他只要再花一点点时间和耐性,我的身家,我的性命一样是他的。甚至包括我的心。……可他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来对待原本就准备为他付出一切的我。

所有的一切在我脑中像电影一样呼啸而过……

我又看到他的笑容,华丽而迷人,那些我以为值得珍惜一辈子的东西,如今都成了锥心的痛楚。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样离去……

我猛地坐起身来,脑中一阵晕眩。额头丝丝泛着凉,竟沁出了一头的冷汗。缓缓睁开眼睛,只见自己正躺在一张干净整洁的大床上,侧面是一扇大窗,光线直直晒进来,被子上都仿佛带着阳光的味道。

一个蓝头发的少年正窝在门口的沙发上打游戏机,见到我醒来,颇为好奇地看我一眼,目光不算友善却也没有恶意,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说,“御哥,那女的醒了。”

“是……哦是。”然后防备地扫我一眼,起身走到门外,再说什么我就听不见了。

看来他们对我还是有戒心。我望向窗外,四周并无其他建筑物,绿树葱郁,倒像是郊外。房间古旧整洁,看样子是老宅子了。我起身,挣扎着去开窗子,想呼吸些新鲜空气……

“喂,你干什么?”蓝头发冲进来,声音里带着防备。

“……你觉得我想跳楼,还是想逃跑?”我回头,淡淡地问,“——这两样似乎都没有必要吧。”

蓝发少年顿了顿,似乎觉得我说的也有道理。可是我还是放弃了开窗,回身靠在枕头上,对他说,“可以给我看看这几天的报纸么?还有八卦杂志。”

少年又是一愣,随即低头在茶几上乱翻了几下,一边絮絮自语说,“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不要吃也不要喝的,倒要报纸做什么。”

他将报纸和杂志丢过来,我急忙捧起来看,整份报纸都找遍了,却没有半个字提及我与杜渐伦的婚事和他未婚妻的死亡。我原以为,杜渐伦会迫不及待地将我“失足落水”的消息公诸于众,这样他就可以更顺利地接管我的产业,并去寻找新的女伴,但他却没有那么做。而且,珠宝巨头家的豪门婚礼没有如期举行,照理记者们也应该不会放过才是,想来他必是花了大价钱,才将这件事压下来。

放下报纸仔细一想,其实还是杜渐伦考虑的周到。这件事还是低调处理对他比较有好处。我父亲是北美富商,原本在亚洲就不怎么露面,我又素来不喜在公众场合拍照,所以大多人都只知道银麟珠宝的二公子要成婚,却不知道他要娶的是谁。父亲一向不关心我,只要媒体不说,他也一定不会质疑我的下落。这样我的资产也半点都不会冻结,到时候杜渐伦就可以凭借我的图章或者我丈夫的身份得到更大的好处。

可是他又不缺钱,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闭上眼睛,思绪纷乱,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哪条路才走得通……我甚至不知道前方还有没有路。

恍惚中,远处传来旋转门把手的声音,还有蓝发少年的恭敬得近乎崇拜的声音,他叫了声,“御哥”。

我睁开眼睛,阳光轻薄而迷离,一个颀长坚实的身影缓缓朝我走来。

李御今天只穿一件白色背心,他肩膀很宽,腰相对很细,瘦却精壮,每一寸的肌肤都仿佛是经过锤炼的。阳光有些晃眼,给他镀上一圈浅浅的金边。他的轮廓很立体,侧脸的弧度恰到好处。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眸反射着阳光,却依然在最深处闪耀着冷淡的杀气。

我眯着眼睛看他,莫名的,在这一刻我忽然想到路西法。

——炽天使路西法,曾是诸天使中最光辉耀眼的一位,他的勇气与美貌无人比肩,却因为背叛上帝而坠入地狱,他的眼中从此只有黑暗的邪恶与残忍。

而我却在这个中国男子身上,发现了这种西方传说中奇异并存着的邪与美。

李御走到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瞥一眼我身边的报纸和杂志,没有说话。

我却莫名地觉得压迫,想直起身,手上却无力,最终也只能倚在枕头上看他。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略微沙哑,就好像是妖娆夜色。

我微微一怔。脑中一时转过数个念头,却没有一个知道该如何出口。

房间里一片静寂。

“那晚,我派人跟着许葵,他果然去洗了胃。”李御靠在椅背上,幽幽地说,“后来他派了一队人回来。”

蓝头发补充道:“手上都有M4,简直想要我们的命!”

李御顿了顿,神色仿佛在讨论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总之,我欠你一个人情。”

M4,我倒是一愣。看来许葵那财力不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指的应该是M4A1卡宾枪。那枪具体怎么回事我倒不清楚,只知道从前美军特种部队就是用它装备的,我爸爸也有一把。

……那晚。

我忽然又想起那时自己与他接吻的情景,他的大手碰触我肌肤的灼|热感依稀还在眼前……脸上不由微微一热,我极力控制着这种局促,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所以,你想要什么?”他重复道。他像是在观察我,神色只是淡淡的,目光却说不出的摄人,仿佛要把人看穿。

“……自由。”我想了想,莫名就说了这两个字,“我救你,也是想赌一把,相信你会领我的情。来之前,我偶然听到葵哥说安排了仪器洗胃,所以我想那酒里一定有毒,你们倒下了,我们也跑不了。”

李御微微一怔。一双幽黑眸子瞬也不瞬地看着我,那目光很深,似是刻意隐藏了锐利的锋芒,却依然让人抵挡不住。我忽然开始明白,他当时为何会在与许葵对视片刻之后接过他手中的酒。因为他的这种目光,没几个人能在做了亏心事之后坦然承受。

可见这许葵也是个人物。

虽然我没做亏心事,可是我还是败下阵来,我别开目光,缓缓说道,“其实我也要谢谢你,想必是你用水冲出了我胃里的毒我才能活下来。……况且,许葵那晚若是得手,必不会留下活口,我也是为了自保。”我想在这样的男人面前还是低调点的好。被他欠了人情也未见得是什么好事。所以我没有居功,还反倒感谢他。

李御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似乎还有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希望他认为我是个识时务的女人。况且我也真的不想仗着这个人情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我只想他们放了我,从此再不要见面了才好。

我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问,“对了,那天晚上其他那些女人呢?”

李御看着我的眼睛,片刻,他微微扬起一边唇角,似是在笑,又似乎有些不屑,只是那表情有些戏谑,又说不出的邪魅好看。轻描淡写地说,“跑了几个,剩下的被许葵做掉了。”

我一愣,良久,不由露出一抹哀伤的苦笑。连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多久,哪又闲暇去关心别人的生死呢。希望她们都自求多福吧。想到这,我的笑容忽然僵在了唇角。

——他为什么独独带我回来?只是为了报恩么?可他的神情却又不怎么像。

“每个人都不可能真正的拥有自由。——不过,等我们安全离开明珠城,就会放你走。”李御站起身,淡淡地丢下这一句。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下颚的弧度像是风沙打磨过的一尊雕塑。

“要是你们以后不离开了呢?”我下意识地接口。可是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有些惴惴地抬眼看他,神色不由怔怔的。

李御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一眼瞳仁都瞪圆了的我,微微扬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一边吩咐蓝发少年照顾我,就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房间。

我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不屑地想:你们这种人,因果循环。这一次侥幸逃过,下一次也许就会马失前蹄,早晚会有报应。

——就像杜渐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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