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庭酒店四号厅。
棚顶是浅淡的紫色,柱子是乳白色的简约风格。
椅子套一色坠着细长的金色流苏,看起来整齐而典雅。杜渐伦很喜欢这个厅,银麟珠宝去年的周年慈善舞会就是在这里举办的。他说这个地方很旺他。只是以后,不知还能不能如他所愿呢?
我穿露肩的桃红色小礼服,这种颜色的丝绸配着白|嫩肤色很是漂亮。固然不是从前常穿的一线牌子,却也花了我手上所有的钱,看起来就像刚出道的三流小明星。或许这件衣服不那么高贵典雅,不那么经得起推敲,却一定够显眼,够吸人眼球。
我一步一步踏在厚厚的红毯上,怀里抱着一束紫色包装纸大捧百合花。
……曾是惊鸿照影来。杜渐伦就在前方,他今天穿一件银色西装,袖扣上的钻石闪闪发亮,修长的身材加上完美的裁剪,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风流俊雅是许多男模都望尘莫及的。我朝他迎面走去,穿过的仿佛不是衣香鬓影的人群,而是大片大片的回忆,是我与他在一起的所有画面……
我记得初见他时的惊艳,记得这种穿高跟鞋踏在红毯上的感觉,那时他在我身边,古龙水的味道令人心醉……
可是现在,我独自行走,我要将自己曝光在全城的媒体面前,告诉他们有关我和杜渐伦之间的,不是真相的真相。
……从前的宋莞凝不喜欢拍照,尤其是在这种虚伪的公共场合,她最讨厌面对媒体。可是现在,这却是我保全自己的唯一方法。
新传媒公司的签约仪式已经结束,之后的庆功宴即将开始,杜渐伦和Jessica仍被记者簇拥着,他牵着她的手,笑容优雅,镁光灯一闪一闪,发出令许多明星都不得不羡慕的频繁白光。我沿着红毯走向她们,唇角扬起一抹泠然的笑意。
……我的笑容并不僵硬。我本来以为要与杜渐伦正面交锋,我一定会很紧张,很激动,会有浓烈恨意和委屈缭绕心头。
可是原来我没有。我的心出奇的平静,在我踏上红毯接受众人注目那一瞬,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Jessica先看见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莞凝……”
我朝她嫣然一笑,从她的眼神里,我知道她并没有跟杜渐伦合谋害我。因为见到我那一瞬,她眼中闪过的不是惊讶和恐惧,却只是抢了好友男朋友的那种歉疚。
随着她这一声莞凝,在场所有人都转头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笑得越加灿烂,越众走向杜渐伦,鼻息涌入一丝他身上特有的香味,沿着那令人炫目的银色西装,我一点一点抬头看他,最终,我的视线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依旧那么漂亮,在见到我的一瞬,他的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似是惊讶,又像是放下一块心口大石般的沉重。他的眼神那么复杂,好像凝着一抹震颤和冷寂,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情绪……
我的鼻子倏忽一酸,原来这样近地站在他面前,杜渐伦的气息还是几乎要令我失控。可是此时此刻,我知道我必须要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那种流泪的冲动一闪而过,我扬唇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容,把手里的百合花递到他怀里,说,“Vincent,恭喜你。”
杜渐伦微微一怔,片刻已经恢复如常,伸手接过我手中的花,顺势张开双臂将我抱在怀里。他的呼吸带着那种熟悉的香味萦绕在我耳边,我以为我这样凭空出现,他一定会措手不及,他会趁拥抱的这个时候威胁我几句,好让我不要在这里乱讲话……可是他竟然没有。
他只是在我耳边,轻声地唤我一句,“莞凝……好久不见。””
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我身上,那种带着磁性的温柔的声音落在我耳朵里,就仿佛在我心里扎进一根软刺,一时不知是甜是痛……也许我的心已经僵硬了,它已经分辨不出自己的真正感觉……
只是戴在我手上那枚叫“海之回忆”海豚型钻戒依旧无声地提醒着我,所有的苦难和失望,却是拜他所赐。我的心一点一点坚硬起来,目光缓缓划过他的脸庞,唇角扬得更加优雅……他凝着眸看我,目光中闪过一丝逼视和防备。
我轻轻转身,从容地面向记者,说,“我是Vincent的未婚妻,宋莞凝。今天我来,不仅是要恭贺Vincent和我好友Jessica事业上的合作,也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宣布一个消息。”
人群中登时议论纷纷。这是记者们第一次见我,争先恐后地举起相机,一时间白光刺目。富家子杜渐伦的神秘未婚妻,北美富商的女儿……这些耀眼光环依旧悬在我头上,只是没有人知道那背后的荒凉罢了。
我回头看一眼杜渐伦,露出一个微微难过的表情,回过头来看向记者,说,“我已经决定跟杜先生解除婚约。……其实,我早有这个打算,也犹豫了很久……所以上个月,我们在S城的婚礼并没有如期举行。”我歉疚地看他一眼,我在他那双玻璃一样晶亮的美丽瞳仁里看见尽情表演的自己,我说,“Vincent是个好男人,可是我喜欢上了别人,是我辜负了他。”
听了我这番说辞,人群中一片哗然,杜渐伦神色一怔,我抬头,一脸凄楚地望住他,“渐伦,我知道你很爱我,可是你占有欲太强,我受不了这样激烈的感情。”
我将手上的海豚钻戒褪下来放在他掌心,说,“你一定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孩子。而我,也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你曾经说过,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你一定会杀了我。”我露出歉疚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然,说,“我很怕……可是感情的事没有道理可讲,一个人若变了心,再勉强也没有意思。”
说着,我深吸一口气,复又优雅地望向记者,说,“我要说的话已经讲完了。日后我会从Vincent手里收回宋氏的代理权,亲力亲为的搞好我爹地的公司,到时候还需要各位媒体朋友的支持。”我的目光扫过杜渐伦和Jessica,面露一点歉疚,说,“不打扰你们,我先走一步了。”
镁光灯再一次噼啪作响,我要的话已经说完,记者们纷纷围住杜渐伦,抢着问他对这件事情的回应,我快步走向门口,来拦住我的却是Jessica。
“莞凝,你说谎。”Jessica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微微一愣。
Jessica脸上随即浮现一抹歉然,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成全我们,才把一切都揽在身上……Vincent跟我说,你是因为发现了我们的事才愤然离开的。”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心中暗想,原来杜渐伦跟她是这么说的。方才那一瞬,我还以为她知道全部的真相。
Jessica见我冷着脸没有回答,脸上的歉然更甚,继续说道,“那天我去找他,只见Vincent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儿,一瓶接一瓶地喝红酒。他的表情好失落好可怕,问他话他也不肯答……其实他一直都觉得很亏欠了你,在你和我之间,他一直很难抉择。婚礼你没来,他也内疚了很长时间……”
“Jessica,不要再说了。”我打断她,心头略松,却也酸楚不堪。原来他们早就背着我在一起了。不过也是,世上又有几个女人抵得住杜渐伦的诱惑。
因为我没有参加婚礼而消沉?呵,将我推下海以后,立时就能利用这一点来扮痴情,不觉得可笑么。我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以前我还真是小看了杜渐伦。只是现在,即便我告诉Jessica真相,她又怎么会相信我?她只会觉得我在离间她跟杜渐伦之间的感情罢了。念及于此,我又赶着去找律师,也不愿再多说,握了握她的手说,“Jessica,不论你跟杜渐伦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依然把你当朋友。”
我转身想走,我惊讶于自己此时的虚伪。因为一个女人,是断不可能真心跟一个喜欢自己男友的女人再做朋友的。就算我再恨杜渐伦也好,也不可否认他是我真心爱过的男人。她作为我的朋友,却背着我与我的未婚夫交往,这除了加深我对杜渐伦的恨意,也让我无法不抵触她。而我所说的那句朋友,也不过是希望以后大家在商场上好见面罢了。凯乐证券是亚洲十大证券之一,财力雄厚,也是明珠城金融业的中流砥柱。日后我恐怕会有许多事情需要她帮手。
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我差点撞上一个人的肩膀。眼角闪过那抹银色,我后退一步,抬起头倔强又防备地看着他。
杜渐伦很近地站在我身后,他依然那么瘦,那双肩膀曾经承担了我许多的快乐和忧伤,可是如今,一切过去的恩情已经离我远去。
他看向Jessica,说,“庆功宴就快开始了,我开了两张桌子安顿那些记者,你去帮我招呼一下。”
这么明显的用意,他要支开Jessica。她当然也懂。Jessica带犹豫地看我一眼,又看看他,欲言又止。我心头掠过一阵酸楚,扬起唇角说,“就算你跟媒体的关系再好,也不可能压得住今天这新闻吧。谁让你们的排场这么大,电视台都有来连线报导的。”
杜渐伦面无表情,也不看我,目光轻轻扫过Jessica的脸,有一丝隐忍的怒气含在眼底。Jessica识相地转身走开。
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有些话,我终于可以说出口。我与杜渐伦面对面站着,仰着头看他,倔强地不肯退缩自己的目光,微微扬起下巴,略带倨傲地抬起眼睛,“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我先提出解除婚约,我在所有人面前说我辜负了你,并且宣称要从你手中拿回宋氏。那么,日后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情杀也好,谋财也好,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你。”
此时此刻,在他面前,我真的很想装成一副若无其事很坚强的样子。可是我的眼眶还是不可遏止地酸楚起来,你我之间何以到了这种地步。我竟然要这样算计着,只为让你不能再动手杀我。
我的手掌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杜渐伦没有说话,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双手插在裤袋里,玉树一般地站在我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挑眉露出一丝僵硬地冷笑,继续说道,“你做过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警方一旦查到你身上,也不难发现真相吧。杜少爷,你可愿意冒这个险么?”
杜渐伦目光一闪,幽深眼眸看住我许久,像是在重新审视我,忽然深深地扬了一下唇角,说,“莞凝,你变了。”
我背过双手,十指已经紧紧绞在一起。没有人知道我此时此刻忍得多么辛苦。我几乎控制不了要抱住他哭喊的欲望。我想在扑到他怀里哭泣,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那么爱他,他真的感受不到么……
可是我不能。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我都要挺直了脊背站在他面前,好好活着,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如果你被最爱的人背叛,那么你也会变。”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侧头望向别处,不愿让他看见我瞬间红了的眼眶。
承认他曾是我最爱的人,这将是我在杜渐伦面前露出的最后一丝软弱。
他忽然大力扳住我的肩膀,让我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在那一霎那,我仿佛从他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刻骨又缱绻的东西,即使明知那不可能是真的,却还是触动了我胸口深处某片隐秘的柔软……
他幽深的琥珀色瞳仁从未有过的动荡,仿佛有什么像暴风骤雨一般剧烈地翻滚着。片刻之后,他忽然狠狠地松开了我,声音里透着一丝怒意和决然,扬起唇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说,“让一个人死有很多种方法,不一定要自己动手。”
我愣住。这句话打破了我心中的最后一丝虚妄的希冀,一颗心冷到了极处,我怒极反笑,点着头说,“好啊,你终于不再伪装了。那么我告诉你,游戏才刚刚开始。你最错的就是上一次没有整死我,以后,你再也没机会了。”
我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就走,他却一把自后扼住我的手腕,紧紧地,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将我捏碎一般。我背对着他,眼中充盈的泪水几乎就要掉落下来。我狠命挣了挣,他的手却像铁环一样纹丝不动……我不能再跟他纠缠,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的伤悲,亦不能让在场任何人看见我的眼泪……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忽然被打开,李御穿一身黑色西装出现在那里,ball场里灯影交错,他就像神秘的黑钻,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