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广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站在路边,很直白地说:“因为不想让你知道我的住址,所以你不需要送我了。我自己乘的士回家。”
杜渐伦转过身,伸手帮我拦下一辆的士,打开车门,把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塞进去,用陈述的语气说,“明珠雅集的Annual charity ball(周年慈善舞会),你当我的partner(舞伴)吧。”
我在的士上坐好,抬头看他,摇了摇头,说,“No way(不可能)。”
杜渐伦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定定的,没有说话。灯火通明的夜色里,他发梢上有霓虹灯影的光辉。
我看一眼身旁小山一样的购物袋,说,“这些,我算好了过账给你。”
杜渐伦对我的话置若罔闻,面上依然是对待恋人般温柔的表情,俯下身靠着车窗说,“路上小心。到家发短信给我。”说着塞给司机一张钞票,说,“麻烦你。”
我一怔,心里也有些触动。
现在的情景,让我想起过去在S城的时候。杜渐伦毕业后没有马上去杜氏,而是在世界一百强的外国企业里找了一份普通白领的工作,那段时间很累很忙,即使有机会见面,晚上也要赶报表和Report,抽不出时间送我回家。那时我还在念书,是从学校偷跑出来看他的,在S城并没有司机。他每次送我上TAXI都会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比如,告诉我路上小心,给司机车钱,说,麻烦你,送我女朋友回家。
……有时候我到家以后只顾着洗澡换衣服,一时忘记发短信给他,他的电话会很快打过来,确认我平安无事后,责怪我又让他担心。
之后我就养成了那样的习惯,每次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发短信给他。然后一边换衣服一边等他的回复,那对我来说几乎曾算是生活中一项很重要的乐趣。
可是我想,今时今日,我是不会再发短信给他的了。
回到家,已是午夜十二年多。房间里只开一盏台灯,购物袋扔了一地,我整个人栽倒在沙发里,门钥匙扔在茶几的玻璃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电话早就没电了,充电器的白线就在地毯上,我本想捡起来充电,杜渐伦的影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把黑屏了的手机扔在一边,终究还是没有连起那条线。
回想起方才所发生的一切,有些恍惚,又有些疲惫。
这时,黑暗中,座机的电话铃忽然响起,黑暗中闪动着七彩的光。电话机并没有报号出来,是个被隐藏的号码。
这栋房子的座机号码几乎没有人知道的,我诧异地接起,话筒那端传来他沙哑中透着磁性的声音,他说,“莞凝。”
昏暗的光线中,我眼眶一酸,叫他的名字,“李御。”
“你还没睡。”他的声音很轻,陈述的语气中有少许的责备,记忆中他很少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他说,“你过的好吗?”
我咬住嘴唇,不想哭,更不想像个傻瓜或者怨妇。可是最终……我还是说出了那样的傻话,我说,“不好。……李御,我很想你。”
“再给我三天。”他顿了顿,说,“三天以后,我回明珠城找你。”
我心头松了一下,又紧起来,那种感觉莫可名状,生怕他会因为我而分心,想安慰他,一时间却词不达意,就像个傻瓜。我说,“你不要急,安心去办你的事,我会等你的。……三十天也好,三十年也好,我都会等的。”
沉默片刻,他在电话那端笑起来,说,“莞凝,如果我回不去了,你千万不要等我三十年。”
我胸中一滞,抓着话筒急急说道,“李御,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好像有人在嚷泰国话,我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只听他声色如常地对我说,“早点睡。”
扔下这一句,他挂断了电话,我捧着话筒又喂了几声,那一端却只剩下忙音。良久,我颓然地放下电话,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望着落地台灯的光晕出神。
窗外无星无月,是个雨后阴沉的夜,半点光亮都没有的,显得屋子里的灯火格外温暖。可是此时此刻,这片温暖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单手撑着头,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就像旧时代的皮影戏。
这一片深夜的孤单里,我想起李御……想起他板着脸的样子,想起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刚才对我所说的话,想起有关他的一切一切……
紧接着,脑海中又浮现出杜渐伦的身影,他说我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多年以来,我从来都只喝一种咖啡。你知道的。
他说无论是中意一首歌,还是中意一个人……我都很难改变。
我闭上眼睛,莫名地含满了泪水。或许杜渐伦对我的残忍之处,除了冷血地伤害了我,也在于他给过我太多太多的回忆。
那些已经发生的事,那些共同拥有的经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抹掉的了。所以当我如今再面对他的时候,总会有些不经意的事情让我想起从前……回忆千丝万缕,却也让我越来越认不清那个男人……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忽然间,我又想起这句缠绵已极的诗句。
阳台上的窗户没有关,风又大了些,吹得阳台门一下一下撞着门框,白色窗幔凌空飞舞。我无奈,只好奋力从沙发上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关窗户。
不经意地往下一望,我的目光微微一震。雨后的空气潮湿而凉薄,寒气逼人,我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杜渐伦背靠着那辆阿斯顿马丁,幽幽地站在那里。楼下灯火朦胧,将他的修长身影映照得有些虚惘。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他来了多久?又要站到什么时候呢?……这是他第一次长夜守在我家楼下吗?还是……
我“啪”一声关上窗子,背靠着阳台站着,久久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