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桃木写字台对面,坐着杜渐伦的后母,永远保持着大家闺秀姿态的明珠雅集会长,杜叶惠玲。
她今天穿一件浅红色雪纺圆领衫,配一条金色环状项链,看起来却丝毫不觉得轻浮,果然是气场足够压住任何装束的人。我把文件推过去,说,“这是明珠雅集慈善周年舞会的策划书,请杜太太过目。”
她点点头,看住我片刻,说,“每年的Ball都是那些流程,大同小异,我希望这次能有一些亮点。”
我浅笑,说,“有些东西是传统,只好在细节上多下功夫。这个策划里多加了一些新颖的小环节,还是比较有创意的。”
杜叶惠玲看着我,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丝很官方的笑容,刚想说什么,这时她的秘书有事通报,她不疾不徐地按下接听键,只听那边说,“杜先生忽然到公司来,现在已经在楼下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迅速松开手,好像很后悔让我听到了这段对话,神色微有些怪异,站起身说,“Excuse me.”
我怔了一下,忙也站起身,很礼貌地说,“请便。”
她走以后,这个装潢华丽的写字间就剩下我一个人。我不敢随便走动,因为这里很可能装着监视器的。坐回到椅子上,想起方才杜叶惠玲看我的眼神,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总觉得她看我的目光跟看别人不同,说不清是多了什么。从我刚进这间房起,她就一直在端详我,好像想透过我的脸寻找什么更深处的东西似的。
这时手机叮铃一声,是短信的声音。我抬起来一看,屏幕上竟有李御的名字,他说,“在机场。三小时后到明珠城。”
我心头一松,紧接着涌出一股暖流,我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忽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我握着手机往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好,我去接你。”按下金属镂花的门把手,门外却站着一个保镖模样的人,伸手拦住我,说,“对不起宋小姐,你暂时不可以离开这里。”
我一怔,说,“你这算是非法禁锢?”
他依然挡在我身前,说,“对不起。”
我上下打量他,后退一步,说,“如果我说我一定要出去呢?我也不想报警,不想把事情闹大的。”
那人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可还是挡着门口不让我出去,说,“不好意思,你暂时只能留在这里。”
我看住他片刻,点了点头,咬牙说,“好。”
关上房门,我走到写字台前拿起一樽镀金的柱形台钟,藏在身后,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按下门把手,不由分说朝那保安的头顶砸下去……
可是杜叶惠玲的Body Guard,自然是训练有素的,那人后退一步避开,扼住我的手腕,我手中的台钟掉在地毯上,他反手制住我,说,“对不起了,宋小姐。”
我瞥见他腰间别着一把枪,嫣然一笑,说,“你也是职责所在,我不怪你。”说着我猛地抬腿,狠踢向他胯间,那人猝不及防,松开我俯下身去,我趁机抽出他腰间的枪,指着他的头,说,“对不起,冒犯了。可是我现在一定要出去。你告诉杜叶惠玲,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她没有权利我留在这里!”说着我往电梯口退去,眼看电梯来了,我把枪扔到地上,钻进电梯里。
我怕那人追来,一口气按了好几下关门键。随后才察觉电梯里有人,我回过头去,不过是一个照面,身后那人却跟我一起怔住了。
他看起来有五六十岁,保养得很好,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保镖,自己却是一身布衣。虽然双眼有皱纹了,浑浊了,可是依然看得出来他年轻时有一双琥珀色的漂亮瞳仁。我看着他的脸,一种莫可名状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看着我,神色也有些怔怔的。
这时,许是方才跑得太急,我的鞋跟忽然断掉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险些栽倒,不小心撞了那人一下。两个保镖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警觉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我说。
那长者朝我点点头,也收回了目光。
我侧身站好,抬头看着显示屏,已经到三楼了,不知道一楼大厅会不会再有杜叶惠玲的人拦我?虽然这个人看起来有些眼熟,可是我现在也无暇顾及旁人,一心只想赶到机场去接李御。
这时,电梯门打开,两个保镖护着那个长者率先走出去,我刚要迈步,脚下却是一歪。差点忘记,鞋跟断掉了。
我蹲下身,想把另一只鞋子的鞋跟掰断,眼角却瞥见电梯的地毯上有一条款式很古老的金链,拿起来仔细一看,我身子微微一震,整个人险些跌在地上。
这只是巧合吗?同名同姓的人的确有很多……可是,为什么……我握着这条金链,就能想起她的脸……
金链的小金牌上刻着三个字——“叶婉怡。”
我母亲的名字。
十二岁之后,她从我的世界里失踪,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听过她的消息。爸爸绝口不再提她,也不许家里任何一个人再提起,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我很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那时我没有办法去追查。
良久良久,我握着这条金链起身走出电梯,方才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大堂的椅子旁边,把金链放在衣兜里,坐下来想掰断鞋跟。可是这鞋跟居然出奇的结实,怎么也弄不断。这时,大门口走进一个修长的人影来,我抬头无意识地看过去,好像有某种感应,同一时刻,他也朝我的方向望来。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只看到杜渐伦的眼神微微一顿。
这一个照面,让我想起方才那个长者。或许第一眼看见他的熟悉感,就是来自于杜渐伦吧……他们都有一双很相似的漂亮眼睛。
杜渐伦走到我身边,打量我片刻,接过我手中的鞋子,替我掰断了鞋跟,说,“这样穿起来会舒服吗?”
我没有说话,抬起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玄武堂堂主……亲手把我推向大海的前男友。可是他却对我说,无论是中意一首歌,还是中意一个人……我都很难改变的。
他似乎感觉出我目光中的异样,坐到我身边,看着我的眼睛说,“莞凝,你怎么了?”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说,“方才那个穿布衣的长者,是你父亲?”
杜渐伦怔了怔,我不知道他脑海中一瞬间又闪过了怎样的念头,片刻后他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
杜渐伦的父亲一直很低调,很少有人见过他的样子。所以如果不是这场偶遇,我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他本人。我想了想,说,“你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叶婉怡。”
杜渐伦神色一凛。我定定地看着他,心中的疑团不断在扩大,看着他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琥珀色的眼睛,那些疑惑和迷惘几乎要把我淹没……
他一定听过我母亲的名字的。
从他的眼神里,我能确定这一点。
那么,他的父亲,杜叶惠玲,我的母亲,他和我……这些看似毫无瓜葛的人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一种我不知道的联系呢?
我站起身往门外跑去,一句再见也没有讲。杜渐伦没有来追我,但是我能感觉他的目光在追随着我的背影。
我拼命地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一心逃出他的视线之外,不去想他身后那许多的谜团。
此时此刻,我脑海中容不下别的,只有李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