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时十五分;大琢署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木下监察官和岸本巡查部长坐在一侧,冠成亘检事坐在上首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却没有写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
田中直树坐在另一侧,双手交握,指节泛白,上杉小老弟什么都没说,他紧张啊。
门开了。
桑原麻子走了进来。
桑原麻子今年二十七岁,巡查部长,生着一张老实憨厚带着一些麻子的脸和飞机头,此刻表情里带着几分茫然和紧张。
上杉宗雪昨天深夜找过他,问了他几句话关于这个案件的事。
案有误,上杉顾,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看到会议室里这么多人,尤其是看到上杉和冠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默默走到角落的椅子坐下。但关我屁事?
紧接着,高桥俊夫走了进来。
高桥俊夫四十八岁,巡查长。
他的身形比桑原瘦削一些,穿着熨烫得笔挺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一一木下、岸本、冠成、上杉、田中一最后落在上杉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昨天晚上,上杉宗雪也找过了他,说了关于死者家属认为是自杀他杀还是孤独死的事情,他如实回答了。
“很好,大家都到齐了。”上杉宗雪走到窗边,背对着窗外的冬日阳光,面朝所有人。
阳光从背后勾勒出他的轮廓,让他的脸微微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今天请诸位来,是为了一件事一一铃木忠夫先生遗产失踪案。”
“我简单地跟你们说吧,就是铃木忠夫先生的家属证实,他本人在佛龛里面存放的1300万日元现金,失踪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某个方向。
“这起案子,从表面上看,所有的疑点都指向田中警部一一最后留在现场的人,第二天请假的人,账户里多出一笔钱的人。”
木下微微点头一一这正是他们的结论。
“但是。”上杉宗雪话锋一转。
“高桥巡查长,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嫁祸给田中警部?”
高桥的脸色终于变了:“你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呢?”
但他还来不及开口,上杉宗雪已经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学术报告般的语调:“诸位,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们吃惊。但请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
“铃木忠夫先生的那一千三百万现金,确实被人取走了。取走他的人,不是田中警部,也不是桑原巡查部长”
他的目光落在高桥脸上。
“是高桥俊夫巡查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像被按下开关一样,议论声轰然炸开一
“什么?”
“是高桥?!”
“怎么可能?!”
桑原麻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这个共事多年的同事,田中老登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桥,怎么可能是高桥?
我们已经是26年的同事……
木下监察官猛地站起身:“上杉首席,您有什么证据?!”
而上杉宗雪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高桥俊夫坐在椅子上,脸色从铁青涨成猪肝红,猛地站起身一
“你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整个人向前倾,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上杉博士!你一一你这是诬陷!你和田中是一伙的!你们早就认识!他对你有拔擢之恩!昨天晚上你突然来找我……肯定是跟田中串通好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木下监察官,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木下监察官!您看到了吗?!这是串通!这是栽赃!他们想找个替罪羊,就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木下监察官的眉头紧紧皱着,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上杉和高桥之间来回移动,显然也在努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反转。
“高桥巡查长。”上杉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耐心:“你先坐下。”
“我不坐!”高桥猛地一拍桌子,那响声在狭小的会议室里炸开,震得所有人都一颤,“你凭什么指认我?!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你那张嘴?!”
他转向其他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控诉:“诸位!我高桥俊夫干了二十六年警察!二十六年!从巡查干到巡查长,任劳任怨,从来没出过差错!我凭什么要偷那笔钱?!我”
“因为你缺钱。”
上杉宗雪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精准地浇在高桥的怒火上。
高桥巡查长愣住了。
上杉依然站在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甚至有些随意。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高桥的脸。“当田中找到我的时候,我反复地询问了他全程的事情经过。”
“二月三日,下午两点二十分,你们进入铃木忠夫的现场。”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你比桑原巡查部长先一步进入卧室,打开了那个佛龛的抽屉。你在那里面看到了什么?”高桥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一千三百万日元。”上杉替他回答:“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那是老人攒了一辈子的钱,准备给孙子留学用的。”
他顿了顿。
“然后,你没有声张。”
会议室里安静得所有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桑原麻子坐在高桥旁边,此刻已经整个人僵住了,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这个共事了五六年的老同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没有说谎,你确实朝着外面的人,尤其是田中那家伙说,说“佛龛里面有少量贵重物品’。”上杉宗雪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少量’一一这个词用得很妙。一千三百万,对普通人来说是巨款,但对一个佛龛抽屉来说,确实占不了多少地方。一个鞋盒就能装走,对不对?”
高桥巡查长的脸色又变了一轮。
“你等到了最后。鉴定科的人先走,桑原巡查部长也被你支走一一也许你说的是“你先去车上等我,我再确认一下’。然后,只剩下你和田中警部。”
上杉宗雪的目光微微移动,落在田中老登脸上。
“但是田中警部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窗边,发了几分钟的呆。”
田中老登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上杉在说什么一一那几分钟,他在想女儿,想未来,想自己会不会也像铃木一样孤独地死去。
“那几分钟,是你的机会。”上杉宗雪的目光重新落回高桥脸上:“你把那些钱从抽屉里拿出来,用事先准备好的袋子一也许是你的随身包,也许是外套口袋一一装好。然后,你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高桥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你胡说!”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底气,但还在挣扎,“你胡说!你根本没有证据!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我有证据。”
上杉宗雪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高桥钉在原地。
“皮脂腺汗渍,光谱仪测量。”上杉说,“钞票在老人手里放了很久,表面吸附了他长年累月的皮脂成分,形成了一层稳定的“旧层’。但是,在你取走那些钱的时候,你的手反复接触一一也许是为了清点,也许是为了重新捆扎一一在那层“旧层’之上,留下了一层全新的、高浓度的皮脂汗渍。”
他顿了顿。
“把手上有,佛龛抽屉内有。”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汗渍,现在还留在那些钞票上。只要找到那笔钱,就能提取到你的DNA。”高桥巡查长的脸色彻底白了。
“还有一”上杉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证物袋,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楚里面那团小小的、灰绿色的东西,“口香糖。”
那是一团已经干硬的口香糖,附着着一些灰尘和纤维。
“这是在现场物证之中里找到的,办案人员误以为这是铃木先生的东西。”上杉宗雪说道:“铃木忠夫先生八十三岁,全口假牙,不可能嚼口香糖。那么,这团口香糖是谁的?”
“高桥巡查长,你有一个习惯一一你喜欢嚼一种进口的薄荷口香糖。你妻妹在东南亚,经常给你寄这种国内买不到的品牌。这种口香糖的薄荷醇成分里,有一种特殊的合成异构体,和国产口香糖完全不同。”他把那团口香糖举得更高了一些。
“这上面的薄荷醇成分,和你平时嚼的那种,完全一致。”
高桥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但他还在挣扎:“那……那也不能证明是我!也许是我第一次勘查的时候不小心掉在那里的!第一次勘查的时候我也在现场!”
“第一次勘查的时候,”上杉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淡淡的讽刺,“你站在佛龛前面,打开抽屉,看到了那笔钱。那个时候,你嘴里是不是也嚼着口香糖?”
高桥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桑原麻子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的目光落在高桥身上,那目光里是难以置信、是震惊、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一也许是失望,也许是悲哀。
“高桥前辈……”他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你真的……”
高桥巡查长没有看他。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上杉,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木下监察官站起身,正要开口一
“还有一点。”
说话的是冠成亘。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静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却什么都没写。此刻他站起身,打开那个一直放在桌上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单。
冠成亘把那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向前。
“在高桥巡查长指认上杉博士“诬陷’之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检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我想请诸位先看一下这个。”
高桥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坏了。
“应上杉桑的要求,我们东京地方检察厅紧急对本案相关人员的财务状况进行了初步核查。”冠成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高桥俊夫巡查长,过去三个月内,分三次偿还了总额二百四十万日元的债务一包括两笔信用卡欠款和一笔私人借贷。”
他顿了顿。
“这些债务的清偿时间,分别在二月五日、二月九日和二月十四日一一也就是铃木忠夫先生遗产失踪之后。”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众人恍然大悟。
木下监察官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文件,飞快地扫了一遍。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擡起头,看着高桥,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谨慎和犹豫,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确认。
“高桥巡查长。”他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为什么?”
“你取走这些钱就算了,你为什么要……”木下监察官没有说。
他的言下之意是,你为什么要故意嫁祸给田中警部?你们不是几十年的同事么?
“因为田中这家伙,半场开香槟了。”上杉宗雪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静:“他是不是已经得到了一些确认晋升的消息,迫不及待地跟你分享了?”
高桥的身体猛地一震。
上杉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田中警部这个人,你知道的。他不是那种会炫耀的人。但那天他太高兴了一一熬了三十年,终于升上警部。他在你们几个老同事面前说了几句,“终于熬出头了’、“以后请大家多关照’,还提到他攒了一笔私房钱的事情,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顿了顿。
“对不对?”
“你缺钱。你欠了一屁股债。你干了二十六年警察,还只是个巡查长,升不上去,退下来也没多少养老金。然后你走进那间屋子,打开那个抽屉,看到那一千三百万,然后田中那家伙就在发呆,所以你的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又可以搞到这笔钱,又可以让田中警部完蛋,万劫不复。”
上杉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高桥巡查长。
嫉妒,愤恨,痛苦,居然可以让一个几十年的老警察做出这种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