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饵计划实施的第十三天,琦玉县入间市,西武住宅区。
山田七濑住的那栋房子在住宅区最深处,紧挨着一片杂木林。米白色的外墙,深灰色的瓦顶,门口种着一棵修剪成圆形的小叶黄杨。
从外面看,这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住着某个富裕阶级家庭的一户建。
方圆两百米内,十二个便衣警员轮班布控。
上杉宗雪和池田绘玲奈坐镇附近一栋“空置”的公寓,甲斐享伪装成园丁,南乡唯伪装成了附近的上班族,冈田将义和小泽澄子在附近看监控,而公安警察津川翔一则是干起了“米团外卖”,真的在附近送餐,而另一位从警视厅借调来的SAT队长五代雄介则是客串起了“顺丰快递”,真的在当快递员。伊达长宗和前田利英则是伪装成了附近居住公务员备考,会慢跑的社会闲散青年。
这两个家伙真的有长期公务员备考的经验,也真的当过社会闲散青年,他们甚至不用装。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敲门声。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山田七濑的INS账号“shiori_newlife_0525”在过去两周发了二十多条帖子,每条都经过精心设计,粉丝涨到了四千多。
她的“再婚丈夫”松冈诚贞的虚拟身份一一日本思科商业营销部负责人,年收入到手一千五百万日元一在Linkedln和社交媒体上有着完整的、无懈可击的职业轨迹。
如果有人去查,会看到这个人真实存在,有工作经历,有社交关系,有出差记录,一切都在最细微处经得起推敲。
但上杉宗雪在问过自己两个亲妈,渡边美智子和上杉朋子之后,发现了还有一个漏洞。
一个致命的、足以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的漏洞。
贵妇人交际圈。
一个年收入一千五百万的家庭,在东京圈属于中产偏上的阶层。
丈夫是外企高管,妻子是再婚的主妇,住在琦玉县的偏僻住宅区里。
这样的人设需要一个社交圈的支撑一一不是普通的邻居和妈妈群,而是与丈夫的社会地位相匹配的、有一定格调的、能够证明“这个女人确实融入了这个阶层”的社交圈。
如果山田七濑的社交网络上只有她一个人在晒幸福,没有任何与同阶层人士的互动,那就像一幅画上只有主角没有背景,空洞得让人起疑。
上杉宗雪用了三天时间,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他没有通过警视厅,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他用自己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麻衣样,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起床气的女声,但即使带着起床气,那个声音依然好听得像大提琴的共鸣:“学弟君,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我在拍你的《神之手》的夜戏,刚睡下两个小时。”“知道。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跟一个人吃顿饭。”
上杉宗雪打的第二个电话,是给斋藤明日香。
“哟,这不是宗雪大人嘛。”电话那头的声音娇俏而带刺,像一只炸毛的小鸟:“多久没联系了?我还以为你被哪个高肥女缠住了呢。”
而第三个人则自然是生田大朗的女儿,生田绘梨花,她本来就对参与这件事非常有兴趣。
当天晚上,山田七濑的手机上收到了三条LINE消息。
【@白麻就是靓靓靓:“七濑酱,明天中午有空吗?我知道乃木阪一家特别好吃的法餐厅,一起去吧”】【@才不是上杉飞鸟:“听说你搬新家了?我去看看呗。不许拒绝。”】
【@伊库塔艾丽卡酱:“山田桑,下周我家有个小聚会,你一定要来哦。我爸爸说想见见你。”】山田七濑捧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一白川麻衣?那个白川麻衣?那个全日本男人做梦都想跟她吃一顿饭的白川麻衣?主动约她吃饭?
她擡起头,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正在翻看验尸报告的上杉宗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杉宗雪头都没擡:“她们人很好,你去了就知道。”
第二天,山田七濑和白川麻衣的合影就出现在了INS上。
白川麻衣发的,配文:“跟新认识的朋友娜娜赛吃了超好吃的午餐#girlstalk#新朋友”。照片里,白川麻衣笑靥如花,山田七濑羞涩地靠在她肩膀上,两个人脸贴着脸,像是认识了十年的闺蜜。
白七!
这条帖子在十分钟内获得了十万个赞。
评论区里一片“麻衣样的朋友也好可爱”“两个人都是美女”“这个七濑是谁啊好好奇”一一没有任何人怀疑,也没有任何理由怀疑。
白川麻衣的朋友圈本来就是日本社会最顶层的那个圈子,她今天跟这个财阀千金喝茶,明天跟那个知名设计师逛街,多一个“普通朋友”再正常不过。
第二天,斋藤明日香发了一张在山田七濑家客厅里的自拍,背景是那个真皮沙发和那杯红酒。配文:“七濑的新家太舒服了,不想走了”。
照片里,斋藤明日香嘟着嘴,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搂着山田七濑的腰,两个人的脸凑在一起,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猫。
第三天,生田绘梨花发了一组四宫格,是她、山田七濑、白川麻衣、斋藤明日香四个人的合影,地点是某栋位于镰仓的艺术馆一一栋和洋折衷的老宅子,院子里种着百年树龄的银杏,客厅里挂着一幅江户时代的屏风。四张风格迥异的脸凑在一起,像一幅画。
白川麻衣站在最中间,大方明艳,像太阳。
斋藤明日香站在她左边,娇小精致,像月亮旁边的星星。
生田绘梨花站在右边,端庄优雅,笑容里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小姐特有的矜持。
山田七濑站在最边上,羞涩地笑着,像一朵刚刚学会绽放的小花。
配文是生田绘梨花写的:“白七花鸟!”
四个字,嵌了四个人的名字,这条帖子在偶像圈、演员圈、音乐剧圈、主妇圈同时炸开了。四个人的粉丝开始互相串门,山田七濑的INS账号一夜之间涨了一万粉。
评论区里全是“这是什么神仙组合”“四个美女同框我的眼睛要瞎了”“白七花鸟太美了吧”。没有任何人怀疑一一为什么要怀疑?白川麻衣的朋友本来就应该是这个级别的。
山田七濑站在她们中间,不是因为她是谁,而是因为她们说了她是。
这就是日本上流社会女性圈子的逻辑一不是你自己是谁,而是谁承认你是她们的谁。
就这样,最后一块短板被补上了。
盯梢的第七天,附近的特命课临时指挥所。
上杉宗雪难得地坐在冈田将义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已经凉了。
他刚结束一次紧急的的验尸工作从东京赶过来,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四块屏幕上,山田七濑家的正门、后院、侧窗和街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冈田将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上杉,找的那三个人,效果比我想象的好。山田七濑的INS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上流社会主妇的账号一一不是因为她发了什么,而是因为谁跟她互动。”上杉宗雪喝了一口凉咖啡,眉头都没皱一下:“日本上流社会女人的圈子,从来都是“同心圆’模式。一群人围着一两个人转,那一两个人认可谁,谁就进了圈子。跟能力无关,跟背景无关,跟“那个人说你是’有关。”
是的,和想象中的不同,和《三十而已》里面的那种平行社交圈子不同,真正的上流社会女性社交圈,绝大多数是纵向的。
怎么形容这种圈子,实际上《红楼梦》里面曹雪芹已经给出了最佳的范本了。
真正的上流社会女性其实并不喜欢整天“王见王”,除了在必要场合,她们的社交圈子一般是一个“贾母”,几个“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然后再是更外圈的“李纨”“王熙凤”“薛姨妈”等等一群小卡拉米。
大命妇是核心,中层命妇是骨干,小命妇是外围。
麻衣学姐在这个圈子里就是“贾母”,生田绘梨花是“王夫人”,斋藤明日香就是“王熙凤”,而山田七濑就是那个“李纨”。
她认可了山田七濑,其他人自然跟着认可,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
所以某种程度来说,日本的政治体制其实千年来没有很大的变化。
这就是日本,听白川维为这样说”
伊达长宗从前座的监控设备前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上杉桑,您不用跟我们解释这个。我们这些人一一我、南乡、甲斐、前田一一哪个不是在这种圈子里长大的?还有你和上杉课长、冈田管理官……
前田利英从后座探过头来,圆脸上带着一种“我虽然也是旧华族但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的表情:“我家从加贺藩就开始了,几百年了,这套东西我从小看到大。说白了就是一一你是谁不重要,你认识谁才重要。你认识谁不重要,谁承认认识你才重要。”
上杉宗雪看着这几个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一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他们说得对。在座的这些人,除了池田绘玲奈,没有一个不是在这个圈子里泡大的。旧华族、财务省高官的儿子、法务省政务官的儿子、银行常务董事的儿子一一他们从出生那天起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不是写在法律里的规则,是写在茶会、晚宴、高尔夫球场和贵族幼儿园的家长群里的规则。南乡唯、甲斐享都点头,而小泽澄子也无语地扭开了目光:“米国社会上层其实也差不太多……哈佛耶鲁的校友会,慈善晚宴,艺术展……大家都一样,名利场嘛。”
池田绘玲奈从旁边的椅子上擡起了头,满脸惊讶:
“哎?居然是这样的么?”
车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她,表情各异一一冈田将义是“你居然不知道”,伊达长宗是“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南乡唯是“你没参加过这种聚会吗”,甲斐享是“你运气真好”,前田利英是“池田前辈好可爱”。
“不是,我觉得上流社会不应该是……更独立女性,更自由社交,更强调……建立基于兴趣、商业合作的平等网络……”绘玲奈呆呆地问道。
“一直都是一样的啊,首尔清潭洞的财阀夫人聚会、东京白金的华族茶会、德国柏林东交民巷、玉泉山或是香山的顶级私人会所的太太午餐,都一直都是一样的,当然,你要说德国法兰克福陆家嘴新天地的新锐金融太太圈、或者新加坡的亚投行和互联网IT企业新贵太太圈,那确实会更符合你的印象。”上杉宗雪笑道。
“所以我一直搞不懂你们这些人,”绘玲奈嘟囔着说道:“明明一个个都讨厌死了那种圈子,但用起来的时候比谁都熟练。”
没有人回答她。
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一一他们确实讨厌那种圈子,也确实用起来比谁都熟练。这就是特权阶级的宿命:你可以鄙视规则,但你不能不掌握规则。
这群围绕在上杉宗雪身边的二代们已经算是愿意实干和愿意吃苦的了,但他们本身能够进来正是特权阶级的优势体现一相比起才能,有能够发挥才能的平才是最重要的。
上杉宗雪把凉透的咖啡罐放在桌上,正要说什么,耳麦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指挥车里的声音。
是布控点位的实时通讯频道里的声音。
公安警察的北条透和冰川诚两个警察的声音急促、低沉、带着一种所有人都在等待的、终于来临的紧张感。
“正门方向,有人接近。女性,单独一人。穿0L制服,黑色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距离目标住宅约五十米,正在沿小路走来。”
车里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静止了。
上杉宗雪没有动。
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个画面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深灰色0L制服套裙,黑色丝袜,黑色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正沿着山田七濑家门口那条窄窄的柏油路走来。
她的步态很自然,不急不慢,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在安静的住宅区里清晰可闻。
她走到山田七濑家门口,停了一下,擡头看了一眼门牌,然后伸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上杉宗雪的耳麦里传来山田七濑的呼吸声一一她在里面听到了门铃,正在按照演练过的流程走向玄关。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没有乱,心跳大概在一百左右,对于一个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的家庭主妇来说,这已经是教科书级别的冷静了。
“娜娜赛。”上杉宗雪对着耳麦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跟她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别怕。我们都在。”“娜酱,稳住!”
门开了。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个职业性的微笑,举起了手里的文件夹。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附近企业联合会的,正在做社区安全活动的问卷调查”
指挥车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屏幕上。
上杉宗雪靠在椅背上,把凉咖啡罐贴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一一那双在任何时候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一一此刻微微亮了起来,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来了。”他说。
冈田将义等人也点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