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宗雪站在特搜本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手里握著手机，屏幕还亮著。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了，目黑区的街灯在冬夜的薄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先靠著窗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排列一一不是按照罪行的轻重，是按照让本贵则自己理解的方式。
人类无法想象出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
同样，正如麻衣学姐所说，我18岁之前就有的科学技术发明理论那都是世界的常数，是理所当然的东西，我18-35岁出现的新鲜事物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35岁之后出现的新鲜事物都是异端邪说奇技淫巧，用了要下地狱的。
也就是说，有可能所有人的搜查一开始就被带歪了。
包括让本贵则自己。
上杉宗雪先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上杉裕宪接电话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入睡：“雪松丸？你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是不是有什么事？美琴？她最近状态很好，已经七八个月了，怎么了？”
“父亲大人，我想问一件事。如果要给一个正经大学毕业、有一定工作能力的应届女生，安排一份正式的社会工作一一难度大不大？”
上杉裕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的走向：“这个不太难。每年都有不少企业通过正常的招聘渠道录用应届毕业生。只要履历上没有问题，面试表现合格，被录用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不需要用什么特殊手段。”
今年4月份，上杉文化振兴财团就将在米泽市正式成立，上杉裕宪担任会长，上杉邦宪担任荣誉会长，上杉定宪担任常务理事，上杉宗雪担任荣誉理事，文体两开花”
肯定会有人问这是不是裙带关系，屁话，上杉文化振兴财团难道要找个武田来当会长么？开什么玩笑？谜底就在谜面上，本来就是上杉文化振兴，当然全部是上杉家人。
上杉宗雪追问了一句：“如果是由一位国会议员出面推荐，这个算不算违规？”
上杉裕宪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宗雪，你在警视厅待久了，看什么都像违规。国会议员写一封推荐信，附一份履历表，寄给相熟的企业人事部门一一这本身并不违法。推荐信不是任命书，它只是“建议考虑’的书面表达。如果对方企业没有因此降低录用标准，那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问责的依据。而且，这种事在政商两界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不是新闻。你知道有多少国会议员为自家选区里的大学生写过推荐信吗？成百上千，没有一例被认定为贪污。”
上杉宗雪点头。
前文也说过，日本的国会议员某种程度承担了类似“上访接待”一样的职责，也就是自己选区的选民有帮需要帮忙，有议案需要提交，有问题需要反应，这些人就会来找自己选区的国会议员，国会议员就会接待他们，聆听并在永田町反应情况。
当然，国会议员也可以不接待他们，也可以告诉他们你就是个鸡脖！我生来就是要当议员的！你奈我何？
代价就是宣扬开了，以后他们在地区选举就会败选，就这么简单粗暴。
所以国会议员们至少会装一下，而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选区逐渐形成了“议员世家”“议员世袭”，因为当连续几代人都是来找你反应问题，解决问题，这些人就会逐渐习惯下意识地将选票投给你和你的继承人，于是时间长了，只要不要太离谱，议员就开始有了“世袭化”的苗头。
罗马元老院：这我熟悉啊！罗马正统在东瀛!！
而议员帮忙解决就业问题，这太合理了。
“所以这件事本身，是完全合规的。”
“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违规。除非他在推荐信里附加了什么利益交换的条款。但如果是正常推荐，那就是正常推荐。”
上杉裕宪忍不住笑道：“别人不说，就说你，雪松，如果不是你爷爷邦宪在你得罪了财前教授后将你推荐给了大河内教授，会有现在的你么？你看有任何人觉得有问题么？不，这在业内可是美谈！”“有一说一，确实。”上杉宗雪挂了电话，又拨了渡边英二的号码。
“父亲大人，我想问一件事。如果要给一个应届毕业、好大学、有足够工作能力满足招聘条件的女人安排一份正社员的工作，是否有问题？”
渡边英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是在调查过本议员被杀案么？”“我只是想确认，这件事本身是否合规。”上杉宗雪问道。
“你都在体制里面待了这么多年了，这有什么好问的？”渡边英二有些好笑又有点不耐烦：“你问美波不就得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美波她很好，不过她终究不如父亲大人一样老辣，而且懂得点到为止，我担心她到时候说得太多反而不好。”上杉宗雪笑道。
“臭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渡边英二的声音平稳，带著一种经历过无数次人事调整后特有的笃定：“很简单。应届毕业、好大学、能力足够满足招聘条件一一这三条满足之后，不需要任何人出手，她自己就能通过正常的招聘渠道被录用。”
“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再有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为她写一封推荐信，或者只要打个招呼，那她的录用过程就更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质疑的痕迹了。当年你那个池田绘玲奈师傅，不就是靠你调入了当时还是特命系的特命课吗？她是从基层调过来的，手续完全合规。”
“她后面能够调入特命系，不是因为你岳父批了条子，是因为她的履历本身够硬，她跟著你办了一堆的案子，功劳积累了无数，本就可以被晋升了。你只是给她提供了一个“被看到’的机会而已。其他程序，都是她自己走完的。”
“不过，我就这么说吧，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因素，那么她是绝对没有机会进入警视厅，更没有机会进入特命课这个王牌部门的，就这么简单。”
上杉宗雪握著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特搜本部的那间会议室。
众人还在，柏木仁没有走，面前的罐装咖啡已经喝完了，空罐放在桌角，被他转了几圈。
“我刚才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我父亲，一个给我岳父。确认了一件事一一国会议员为一位应届毕业生写推荐信，本身并不违规。如果那位毕业生本身条件够好，那她的录用过程从头到尾都是合规的。这件事在政商两界每天都在发生，不是特例。”上杉宗雪说道。
柏木仁的手指在空罐上停了一下：“所以，过本贵则可能并没有做任何他自认为违法的事。他觉得自己是清白的，因为他确实没有挪用公款、没有收受贿赂、没有利用职权谋取私利？”
“对的对的。”上杉宗雪从南乡唯手中拿过资料，指著其中一条：“你们发现了问题没有？”“佐佐木彩夏，24岁，刚刚入职一家大型会社半年。”
“佐佐木彩霞，24岁，和过本贵则维持了情人关系也差不多是半年多，正好在她入职大型会社的前两个月，两个人在赤阪的某个聚会上认识。”
听到这里，众人有点奇怪。
上杉宗雪是怎么知道这两个人是在赤阪的聚会上认识的？？？
资料里面没有这一段啊！
不过上杉宗雪总是有些通神或者离奇的言论，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
除了相信他，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上杉宗雪摇晃著手中的资料：“所以，如果过本贵则仅仅只是帮忙介绍了一下，写了一封推荐信，或者干脆只是打了个招呼，那么从他的角度来说，任何意义上，这都不是违法违规的事情，别说日本，就算是其他国家，毕业之后一样有导师推荐信和就业推荐表的。”
“我说的对么？米娜桑？”上杉宗雪饶有兴趣地笑道。
整个特命课陷入了沉默。
我们之中，有哪一个不是关系户的么？我们之中，有哪一个不是推荐进来的么？
难道说真的有人能够不靠关系和人脉就进入这个警视厅王牌部门？开什么玩笑？！
就算是名门、名牌大学毕业，能力超群，拚到了最后，在其他方面都差不多的情况下，不终究还是看关系看人脉么？
只有绘玲奈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顿时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抖动：我今天能在这里，当然全是靠我的努力和汗水得来的，这说出去有什么丢人的？难道我不是和宗雪一起破了无数案件，立下了无数功劳，而且依靠著我的柔道空手道拿下了无数罪犯？
警界还是很光明的嘛，我也是日本36万警察中的一员，我怎么没有感觉到压迫？
冈田将义放下了筷子，他甜得有点受不了了，而且美波点的还是柠檬茶，他拿过了一份无糖的大麦茶闷了一口：“上杉你的意思是，有人觉得让本贵则对佐佐木彩夏的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偏袒’？哪怕推荐信本身没有违规，但在某些人看来，一个国会议员把自己的情人安排进一家大型企业，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不合适的。不管有没有违规。”
上杉宗雪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们还记得吧？几个月之前，杉下右京一课长挖出了一个案子一一一个前警备部长创建的安保公司，跟一家航空后勤公司互相下派安置退休警察二次就业。表面上是正常的“退休后再就业’流程，实际上形成了一套利益输送网络。那些被安置的退休警察，拿著双份养老金，同时为那两家公司提供“关系资源’。那个案子被定性为“隐性腐败’，因为它利用了合法的渠道，去实现不合法的目的。如果黑暗骑士从一开始盯上的，就不是过本贵则拿了多少钱。他盯上的，是计本贵则用了什么方式，去帮助佐佐木彩夏进入了那家企业。”
柏木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就说，迷底一直都在谜面上。事情从头到尾，可能都没有那么复杂。让本贵则只是做了一件他看来很正常的事一为他喜欢的人推荐了一份工作。但在另外一些人看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了。足够让他成为黑暗骑士的下一个目标。”
上杉宗雪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其他人。
“我们一直以为黑暗骑士选择的理由，是受害者犯了什么罪。也许他选人的理由，是那些受害者用了什么方式。”上杉宗雪转过头，低声说道：“但可能事情非常简单，就是佐佐木彩夏赢得了这个正社员头衔，也许让一些人受伤了。”
“所以现在我们需要查的就是一一佐佐木彩夏是怎么进的那家公司。有没有人为她写过推荐信？有多少人知道她和过本贵则的关系？”
“或许真凶，我们的黑暗骑士，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