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啪!
窗外的雨幕厚重,窗内,上杉宗雪的手指缓缓拉下了面罩。
暖黄色的夜灯光线照在那张脸上一一甲斐享的脸。
他的嘴角有一道正在缓慢渗出的血迹,从嘴角蜿蜒到下颌线,被夜灯的光映成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的线他的目光没有看向上杉宗雪,而是落在旁边的地板上,像是那个位置有什么他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理解的东西正在缓慢浮现出来。
有几分沮丧,也有几分释然。
“啊???”池田绘玲奈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本来因为自己终于有用武之地而感到非常兴奋和满足,可当她意识到自己居然对特命课的同僚下了狠手的时候,又觉得非常荒谬和歉意,有些慌了神:“对不起,我不知道……”
“真的是你。”上杉宗雪静静地注视著甲斐享,神色复杂,他看著甲斐享的脸,手里捏著面罩:“我曾经怀疑过龟山,怀疑过冈田,甚至怀疑过五十岚和杉下右京一课长。”
“但是我就是没有怀疑过你,甲斐!”上杉宗雪低吼一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哼,居然连上杉桑都没有看出来么?这可真是……我的荣幸啊!”甲斐享嗤笑了几声,随后就是内脏受伤的咳咳声,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咳嗽了几声清嗓,这才说道:“上杉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我?”
上杉宗雪背著双手,走到了窗户边上:“你还记得,当时在特命课播放的,有关于黑暗骑士事件和那个用粪便点滴杀人的女护士时,特命课众人的反应么?”
雨声阵阵,屋外是一片静谧的雨天,而屋内则是甲斐享惨白的脸:“我记得,当时特命课里都在讨论这件事。”
“当时你说,这个不用担心,黑暗骑士下手都很有轻重,他似乎有意地避免杀人。”上杉宗雪神色复杂地说道:“当然,这可能是一种作案手法的归纳,但是事后来看,你脸上的那种自信的表情,并不是归纳,而是一种笃定,笃定了黑暗骑士不会杀人,笃定了黑暗骑士肯定不会那么做。”
“但是,但是……但是,黑暗骑士却杀人了。”上杉宗雪说道:“国会议员被活活打死在家中,这件事令你心神不宁,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真理,那就是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委屈,所以当时你在特命课的精神状态就很不对。”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你的女朋友怀孕了。”上杉宗雪脸上带著一丝苦笑:“因此所有人都认为你的心神不宁是很正常的,所以即使是到了那个时候,我也没有怀疑你。”
“嗬嗬,还真是……悦子的怀孕让我心神大乱。”甲斐享冷笑著摇头:“我知道不是我干的,但是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当一个父亲,但是我也没有理由让悦子打掉,因为我不可以这么做,所以我当时很……不知道怎么办,悦子对我一直很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孩子生下来。”“是的。”上杉宗雪点头:“所以,这件事很好地掩饰了你的失态,所以到那个时候,依然没有人怀疑过你,包括我。”
“等到我从八丈岛回来,看了整个案件,进行了验尸之后,我就发现了一些问题所在。”上杉宗雪接著说道:“过本贵则身上的伤痕,和其他被黑暗骑士造成的伤痕不同,前四位受害者,被殴打的部位和伤人的方式都非常精准,显示出他有意地不想要杀人,但让本贵则不同,对方就是故意地想要让人丧命去的,每一击都落在要害上,这跟前四起案件不像。”
“再根据警视厅的调查和东京特搜组的资料,还有让本贵则……总之对他社会关系的排查,他无论如何都罪不至死,区区一个关系户,就算是最严格的地检和司法,也不会因为推荐信而起诉这种事,况且那个会社是私企,要招什么人是他们的自由,黑暗骑士为什么要杀人?”
“哼哼哼”嗬嗬嗬~关系户,是么?”甲斐享放声大笑,随后咳咳地垂下了头。
“此时特命课内的讨论和柏木仁那边的讨论,我们就意识到,或者,可能是出了大事导致了黑暗骑士性情大变,可能黑暗骑士是一个组织,也有可能这只是一个模仿犯。”
“而在抓到了钟村和真这家伙之后,我就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有理智能够收手的家伙,因为实际上在调查中我发现,钟村和真与其说是为了妹妹要报仇,不如说是他自己需要一个合理的发泄渠道。”上杉宗雪望著窗外瓢泼的大雨:“32岁,已经干过七八分工作,蜗居在神奈川县的公寓里,过著半死不活的生活,性压抑,妹妹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对生活心灰意冷对社会充满著怨恨,所以他需要一个发泄的方式,可怜的计本贵则只是碰巧撞枪口上,他不算完全冤枉,但也实在是冤得可以。”
“是啊,让本贵则这家伙如果都算贪官,那给我一把机关枪在永田町里扫射,最多错杀一个……可能两个。”甲斐享忍不住摇头:“我自己也是关系户,我也有一个政务官的父亲,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杀人?”
“是的,所以……这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抓住的,可能并不是真正的黑暗骑士,可能只是一个模仿犯。”上杉宗雪背著双手,走到了绘玲奈的身边:“可当我接著想要继续查下去的时候,出人意料,钟村和真居然认罪了,他不仅承认他是杀害了过本贵则的凶手,还承认前四起都是他做的。”
“这就让我感到很奇怪,但我也没想什么,我一向对事不对人,我有义务找出真正的杀人凶手并因为冤假错案对抗整个体制,但是我没有义务去共情每个凶手因为什么而杀人,那是检察院和法院的事情,所以既然案子到了这一步,钟村和真又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我就不打算继续查下去了。”上杉宗雪嗤笑著摇头:“然而,当杉下右京一课长因为这件事找到我的时候,我却感觉到了一丝诡异。”
“什么诡异?”绘玲奈呆呆地问道,三分好奇,三分疑惑,剩下的是对上杉宗雪的迷恋。
“很简单,那就是这个家伙似乎很了解我,他很明显知道我的做事方法,很明显了解我的边界,也很清楚事情到了什么程度我才会介入。”上杉宗雪面色凝重:“日本只有一个上杉宗雪,因此我的时间一向很宝贵,如果不是杀人案只是伤人案,我是不会亲自出动的,这点黑暗骑士很明显比我更清楚,同时他也非常了解我的行动模式,知道我只管找犯人,并不在乎他们的杀人原因。”
“而此时我想到这里,我就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黑暗骑士是否有可能……是我的身边人?”上杉宗雪将目光投向了甲斐享:“此时我再联想起之前的四起案子,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很显然,钟村和真是因为妹妹的事情而感到愤怒,他可以专门打零工错开时间跟踪佐佐木彩夏半年,直到确定了让本贵则是始作俑者,但是真正的黑暗骑士可能很难做到,尤其是前几个案子都是那种未公开部分资料的案件。”上杉宗雪叹了口气:“这正好跟我身边对上了,因为……”
“因为特命课可以轻松调阅整个东京都所有的案件资料和卷宗。”甲斐享接话了。
“甲斐,你居然?”绘玲奈更是惊讶:“那是本厅赋予本课的特权,你居然用来……”
“正是如此。”上杉宗雪点头:“所以,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刚来到特命系的时候,我以为最大的敌人是穷凶极恶的犯罪者,解决了一系列案件后,我以为最大的敌人是那些高智商反社会人格,我一一解决了那些高智商反社会人格,很快,永田町乃至于樱田门本身,体制内的问题又成了我的心头之患,我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或许,有些真正的敌人,就在我的身边,我的……特命课之内!”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有了一个计划!”上杉宗雪接著说道:“我找到了富士台和堤桑,让他们帮忙录制了一条特供新闻,在特命课内播放。”
“什么?!”甲斐享这下终于惊讶了,他长大了嘴巴:“纳尼?情报是假的?!”
“不错。”上杉宗雪眯起了眼睛,笑道:“你今天在特命课里面看到的那条,富士台的新闻报道,说巨人队主教练女儿诬告事件是主教练妻子闺蜜挑唆这件事,是伪造的,是我故意让富士台那边,拜托堤桑为我专门录制的,得益于堤桑的水平和富士台的配合,全程天衣无缝。”
“然后,我再将一份刚刚“调查完毕’的资料放入了档案里面,为的就是你能够看到。”上杉宗雪看了一圈整个一户建:“这样,场景就准备好了。”
“原来,原来如此啊!哈,啊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上杉桑,我败得不冤!”甲斐享这下明白了,全明白了!
好厉害的钓鱼执法!
自己完全被蒙在鼓里!
不对,就是因为他的情报来源过于依赖特命课,所以才被上杉宗雪正好设计了!
“不对啊,宗雪,就算你能够用情报糊弄到甲斐,那你凭什么断定他今天晚上就一定会来呢?”绘玲奈还是不明白。
“很简单。”上杉宗雪双手插兜:“因为……杉下一课长带来了消息,钟村和真明天就被警视厅要送检了!如果甲斐这位真正的黑暗骑士今天晚上不做点什么强迫警方中止送检程序,那么钟村和真就会被五罪并罚!所以今天晚上是唯一也是最后的窗口期了!真正的黑暗骑士必须要出手,拯救模仿自己的冒泡黑暗骑士!因为他不能让假货替他顶罪!这对真正的黑暗骑士来说,不!能!接!受!”
甲斐享全身一震,随后顿时瘫软了下来:“是啊,我不能接受!钟村和真那家伙……根本不配当黑暗骑士!也不配替我顶罪!他才不是黑暗骑士,我,才是真正的黑暗骑士!”
“啪!”电闪雷鸣之间,甲斐享的脸在雷电中闪烁著。
“所以,甲斐,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上杉宗雪开口了。
“上杉首席请讲。”甲斐享点头。
“你,到底是为什么,选择了这条路?”上杉宗雪轻轻地说道。
绘玲奈也看著他,是啊,是什么让一个大好青年变成了黑暗骑士?
甲斐享的目光逐渐变得幽远而深邃,他的嘴唇抖了抖,最终还是低声说道。
“那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