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德被软禁之后,关于我和丝绦的流言在宫里传开了。
只怪察德那天喊的话太让人浮想联翩,加之丝绦被母后留在佛堂带发修行。陪伴太后,听起来是受了恩宠,其实谁也能看出来那不过是母后在罚她。
偌大的后宫里闲人太多了,于是闲话也多。直到母后狠狠禁了一回才停歇。
我照常每日去佛堂坐会,看着她。
佛堂那边尽是僧人,丝绦进出多有不便。母后特别赐她一所幽静的别苑,就在佛堂后院的北边。
她穿着灰色的袍子,头戴青灰方巾。清晨从别苑里出来,在佛堂里打扫,为母后料理佛事。偶尔也在那为母后准备斋饭。下午将近傍晚时分又回到自己的住所去。如一抹灰色的魂,来去无声。
这地方不烧炕,因为僧人都耐得苦寒,被子也薄。
可是丝绦不能像他们那样捱着,我悄悄遣人去送炭、送棉絮。从前她在宫外也应该是有人伺候的,突然之间被剥夺了一切,孤零零地呆在陌生的地方,她会不会害怕?
我陪母后听完经就赖在这儿吃了顿斋饭。
丝绦亲手做的,七菜一汤,菜式简单。但是很香,无论是青菜豆腐还是白米饭,都散发着最原始的清香,我可能很多年没吃过这么原汁原味的饭菜。
吃得太急,所以没了吃相。母后看着我忍不住皱眉,可是难掩笑意。
其中有一道鲜笋炒碎椒,母后不吃辣所以一点都没碰。我一边吃着辣得舌头发麻,一边想丝绦明知道母后的喜好为何要做她不吃的菜?
抬眼偷偷瞄了丝绦几眼,她的长袍绣着白色的曲水纹,底料是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灰棉布。低着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好似一尊像。
如今离得这么近,我反而不再急于得到她。
反正母后也算默许了,将来只需找个时机将她纳入后妃。
名正言顺才好,我兀自想着,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又是正月的灯节,我们按惯例到城楼上观赏京都夜景,与民同乐。
底下如灿烂的星海,各种花灯点缀着集市和街道。到处都是热闹的锣声、乐声,皇后与丽妃、贵妃坐在一处,小口吃着茶点,时不时笑作一团。
母后坐在我左边,怀里抱着玲珑。玲珑还不懂说话,但是很会逗人开心,母后时不时眉开眼笑,直夸玲珑比我小时候讨人喜欢。
我呵呵地干笑两声,一面瞄着母后身边的丝绦一面说:“朕小时候又黑又瘦,跟猴儿一样当然不讨人喜欢,长大了可不一样。光这张越长越像母后的脸也能讨到不少喜欢。”
母后好气又好笑地瞪着我:“哀家可不稀罕别人喜欢。”
“朕也不稀罕别人喜欢,只要自己人喜欢便好。”我嘻嘻哈哈笑着,眼神又飘去了丝绦那边。
她装聋作哑一动不动装了许久的木头人,终于在我契而不舍的目光下脸红了。
我的话,她听懂了。
一轮烟火放完之后,我起身去走动走动。
经过母后身边时,悄悄蹭了蹭丝绦的胳膊,她便乖乖地跟我走了。
她紧跟着我,齐安跟在后头,还有不远处跟了几名侍卫。
这城中的灯火映得夜空发红,因此也不用打灯了。
沿着城楼走了一段,到了比较清静的地方。
下面是护城河,波光粼粼,水纹将圆月都晃成了碎的。
回头望一望身边的人,单薄得像纸,随时有可能被风吹跑。
警觉地朝远处瞥了一眼。侍卫还算有眼色,都在转角处守着。我便将自己的斗篷摘下来披在她身上,握住她的手问:“怎么穿这么少?”
丝绦没看我,嘶哑的嗓子艰难发出声音:“我是待罪之人,有命在就知足了。”
“什么话,就算待罪又如何,谁敢欺负你?进宫没带点东西么?以前那件狐裘呢?”
“进宫的时候大家都带了东西,不过都被收了。”
我捧起她的手好一阵揉搓,终于觉得她掌心有了点暖意。
想起了相似的场景,那一年灯节,站在灯火阑珊处,我用心暖着她的手,而她冲我笑。那种微微明媚的笑容,也像一盏灯似的照在我的回忆里。
在那之前,我的回忆是一片灰暗。之后才逐渐地明亮而清晰起来。
我温暖她,她照亮我,很相衬是不是。
我将她搂住,起先她身子有点僵硬,随后又软了下去,头轻轻枕在我肩上。
两人一起望着远处的热闹与繁华。
“丝绦。”
“嗯。”
“还记得那年我们在河上吗?”
“不就是去年?”
“是啊,去年,我总以为认识你很长时间了。”
“记得。”
“我拉着你在冰上走,高兴得不得了。”我说着,低下头看她。
她的嘴角扯开了一丝弧度,“高兴什么?我们差点没命。”
“高兴你依赖我,相信我,牢牢抓着我的手。”
“有很多人都愿意依赖你。”
“我可不喜欢被很多人依赖。”我苦笑着用下巴在她额上蹭来蹭去,小心翼翼问,“你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对我笑?”
她抬起幽幽的眸子来直视我,“从前,你是贺睿之。”
我忍不住激动地问:“如果我就是贺睿之,你能不能说一句你喜欢我?如果我不是赫连睿德,你也不是达奚沫儿,可以吗?”
“我本来就不是达奚沫儿,可你真的是……皇帝。”
我无奈地长叹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憋坏我了。”
其实她一直没有反抗,所以她应该是喜欢我的吧。她只是害怕面对流言蜚语、害怕失了清白,如果我可以给她名分……
“丝绦。”
“嗯。”
我捏着她的下巴问:“想做我的妃子吗?”
她摇摇头。
我心头被浇了一盆雪水似的凉透了。
她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样子很好笑,她竟然咧嘴笑起来,压低嗓音说:“我想做你的皇后。”
我哑然失笑,一颗心瞬间从冬天过渡到了夏天,猛烈地跳起来。低头在她脸上乱吻,一边含糊不清说:“野心真不小,以为你是只猫儿,养大了才知道是母老虎!”
“是啊,母老虎会吃人的,你不怕么?”她睨着我,唇畔露出挑衅似的笑意。
我衔住她的唇,不让她有机会再那样笑。让她知道我也会吃人。
夜空里冻明的云里烟花闪耀,我的世界一片绚烂。
她没了声音,在我怀抱里瘫软得站不住脚。
我体内不安分的心跳越来越厉害,担心自己失控于是恋恋不舍松了口,紧紧抱住她。
她窝在我怀里喘着气,嘴唇红肿,白玉般的脸上也有些血色。不知是不是灯火的缘故。
回到席间,母后似笑非笑看着我说:“去得太久了。”
“才一会吧。”我搓着手答。
方才回来的时候丝绦将斗篷给我系上了,我担心她冷,于是想叫人给她送只手炉。忽然隐隐觉出一道不寻常的目光,我一怔,发现是丽妃忧郁地看着我。她许是知道了什么,我想了片刻,冲她招了招手。
丽妃走到我面前来屈膝行礼,我问她:“玉粟那里有没有多准备的手炉?”
“大概凉了罢,我叫她拿下去加炭。”
“好,加好炭送去给沫儿。”
“是,臣妾知道了。”丽妃不会多问,同时也清楚了我与丝绦的关系。
我想应该是时候让她知道我的意思,免得她猜来猜去那么忧心。
昭阳宫光线幽暗,外面值夜的宫女也没点灯。
丽妃的睡相十分好,即使醒着也一动不动,就如此刻。
我以为她要和我说什么,但是直到迷迷糊糊睡过去也没听见她开口。
清晨时分,突然听见“喀嚓”一声清脆的声响,我猛地醒了,张口问:“什么动静?”
丽妃答:“冰雪融了,屋檐的冰棱子落下来。”
不一会又听见几声,像瓷器打碎了。我舒了口气,缓缓扭头去看她,发现她的眼神异常清醒。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问:“很早就醒了?”
“后半夜刮风的时候醒的。”丽妃莞尔一笑,起身想唤人进来伺候。
我止住了她,拉着她的衣袖问:“丽妃,有什么话想跟朕说?”见她眼晕灰灰,大概是一夜未睡,我怜惜地将她往怀里拉。
她温顺地躺在我臂弯里,犹疑的目光始在终逃避我,想了许久才开口说:“臣妾并非争风吃醋,只是沫儿的身份实在特殊……”
“朕知道。”我拍拍她的脑袋,“在没有给她确定的身份之前朕不会逾距。”
“不……不是。”丽妃紧紧闭起了双目,“臣妾……总觉得她身上有很多秘密。”
“说说看?”
丽妃的手指微微发抖,泄露了内心的忐忑,她应该是没有把握在我面前说对丝绦不利的话究竟会有怎样的下场。说明她已经洞悉了我对于丝绦的珍视程度。
丽妃转身从我枕下抽出一条丝绢提在我面前,“这是沫儿的吧?”
青花的纹路与净白的底子,静静垂着。
我伸手拂了拂,点头:“是。”
“皇上心思缜密,难道不觉得有何不妥?”
我干笑道:“她的身世户籍是假的,这点朕知道。”
丽妃微微蹙着眉望了我一眼,低头说:“臣妾发现……她偷偷去了绪阳殿。”
那是禁地,哪里是她可以随便出入的。我觉得眼皮直跳,却仍然不以为意地笑着:“你看错了吧?绪阳殿她进不去。”
“她进去了。”丽妃颔首道。
丽妃的话是毋庸置疑的,她从不说谎。
我匆匆起床去穿衣洗漱,赶在早朝之前去慈宁宫。
任何人想要进出禁地必须有令牌,除了我便只有母后有权利赐令牌。我当然不认为丝绦是偷偷去绪阳殿,且不说她对察德毫无感情,就算她很想去,也不会冒着违反宫规的危险做这么没分寸的事。
这些天被冻得如冰雕一样的树木像是沐浴了一番,滴滴嗒嗒往下淌水。
地面上湿漉漉的,灿灿的阳光照得水迹发亮。
我来得太早了,母后还在梳妆。
她或许知道我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来问,发髻才梳了一半就走出来见我。
“什么事?说罢。”
“母后可知道沫儿去过绪阳殿?”
“知道,是哀家令她去的。”
我如释重负,紧绷的脸终于展开了笑容,“原来是这样。”
母后无奈道:“甯太妃隔三差五要给察德送东西,这才关了大半个月就来了几回了?哀家可没那么多人手供她使唤,今后就让沫儿一个月去一趟绪阳殿。”
“送什么东西?难道皇宫里没有?”
“是甯太妃亲手做的点心,她就是太宠察德了,惯得他如今这样的下场。”
我一早的抑郁全都一散而光了,回头一想觉得丽妃太冒失。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敢擅自去做,丽妃只要稍微往慈宁宫跑得勤快点便知道其中原委了。
我走之前又拐弯抹角说:“母后,沫儿住在佛堂后边可是清苦,瞧她气色越来越差了。”
“难道还要把她供起来?”母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哀家送了座院子给她还不算宽容?她没品没阶的住在皇宫里不怕别人笑话,哀家还怕呢。”
“母后息怒,朕只是……担心她不习惯。”其实我是担心她太闷,一个人住在那里无人问津,没有人伺候没有人照顾,也只能守着那片小小的院子不能出来乱走,这样真怕憋出病来。
“皇上从前宁愿在御书房过夜也不去后宫,如今又喜欢赖在佛堂,外人不明就里的还以为皇上看破红尘想出家。”
“出家?那可不成。”我冲母后傻傻笑了笑。我的爱情才刚刚发芽,对未来的向往从某时某刻开始变得缤纷绚丽,这一生还长着,怎么会想结束呢?
丝绦的院子很小,屋子很窄。这原本是给打更值夜的宫人们住的,不过寂空大师说佛堂里有专门打更的僧人,于是将那屋子里的宫人撤了。
院子里的苗圃一片狼藉,枯萎的枝叶缭乱。阴面的角落里有一些积雪未化。
偏偏那积雪里长着一株弱小的白梅。
尽管那样弱不禁风,也开了一树的白花。我想起床头案上的花瓶里还插着一簇风干的白玉兰,其实换成白梅也可,这样一年到头都可以用新鲜的花儿。
我把人都留在了门外,自己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可是不见丝绦出来。
她竟然冷落我。
望着紧闭的木门,不知她在里面做什么。我要先敲门?还是径直推门而入?
敲门……作为皇帝,这事我没干过。
径自推门进去,似乎又有点冒犯她。
真纠结。
挠了半天额头,我只好悻悻地走出去让齐安喊了声“皇上驾到”。
她总算从屋里出来迎我了。
于是我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顺便叫齐安把院门关上,因为风大。
她还穿着那种类似道袍的衣裳,虽然她穿什么都好看,但是这也太薄了。
进屋之后,她请我坐在炭火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坐在一条矮矮的长板凳上。这样她正好比我矮一截,刚到我胸前。
看四周简陋的摆设,我脸上羞愧得发热。竟然让她受这样的苦,我却不能悖逆母后的意思。
“穿得太少了,冷吗?”我伸手捏捏她的胳膊,真想把自己所有的衣裳都套去她身上。
丝绦低着头没看我,答:“身上不冷,我穿了夹袄。”
我觉出她情绪有些微妙,于是没说话了,盯着炭盆里的火苗。
那炭盆周围摆了几团泥巴捏的东西,我好奇地凑过去看,一块块被捏成圆的扁的泥巴上雕出了各种图案。我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是放不下这门手艺。”
“闲着也没事。”
“闲着没事就去绪阳殿了?”
她仰起头看我,反问:“皇上不知道是太后吩咐的么?”
“怎么不告诉朕?”
“皇上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底气都这样足,令人怀疑她没有害怕的东西。
我拎着她的胳膊拽她起来,让她稳稳坐在我腿上,“朕日理万机,但心中不曾遗落你。”
她没说话了,安静地倚着我。
温香在怀,软软的仿佛一捏就化。
我不是柳下惠,控制不了躯体里那些年轻的血液。任凭臆想充斥迷糊的头脑,紧张而愉悦。
她察觉出了什么,想要逃开。
担心她起身之后在她面前我会更尴尬,赶紧揽住她,“等一下、等一下我就好了。”
她抿着唇又倚了回来,头枕着我的肩,鼻息一下轻一下重地拂过我的喉结处。
我看今后还是不能与她独处,既然迟早是我的,何必急于一时。放松地阖目养神,揉着她的手指轻轻说:“去绪阳殿送东西可以,但是交给宫女就好了,别去见察德。”
“嗯。”她乖乖地应了。
我心中顿生成就感,死死抱住她。
二月祭天之后,江南地区开始大规模迁徙移民。
事情总不会如预想中那么顺利,突发的危险和变幻莫测的局势令人寝食难安。
我夜夜伏案至二更,连丽妃那里也有好些时日没去了。
佛堂还是会去的,陪母后去坐一小会儿,无非是要看丝绦两眼才安心。
听闻如嫔近日时常邀丝绦去她那里抄经,也难怪她们从前就相熟了,丝绦也乐意去。如嫔真是个人精,惹得我心里头蠢蠢欲动。
忙到子时,我便去了撷华殿。
如嫔半睡半醒地窝在矮榻上,眼波娇得能滴出暧昧来,“皇上,大半夜来搅臣妾的好梦。”
我笑问:“什么好梦被朕搅了?”
她半裸的肩背往我身上蹭了蹭,“皇上觉得呢?”
我笑着将她的手腕钳住,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嗓音压得极低:“明日请她过来抄经,顺便留她用午膳,朕在你这住几天。”
“臣妾遵旨。”如嫔鲜艳的唇瓣凑了上来,在我颈上轻啄。
湿润的天空开了晴,凉风刮着薄云。
窗外有杏花缭乱,柳絮绵绵。
对着美人喝茶,什么也不用想,光看着就觉得惬意。
每回如嫔请丝绦来都会知会我一声,真是懂事。
虽然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可也没有谁敢挑破。
妃嫔们不能容人,但是也没办法,她们算是引狼入室罢。当初可是为了巴结母后拼命地对丝绦示好,如今想撵她走,仍旧要巴结母后。可毕竟母后算是默认了我与丝绦的关系,察德又被软禁,任甯太妃在外面传多难听的话,宫里照样规规矩矩。
皇后看我的目光越来越怨愤,她憋不住气儿,身边的侍女就倒霉了。
那日我去看玲珑,皇后又在摔东西。可怜绿姝手上剌了道血淋淋的口子跪在宫门外,乳娘抱着哭嚷不止的玲珑避无可避,躲在了一张桌子底下。
我大步冲进去就将玲珑抱起来,皱眉瞪了皇后一眼:“皇后想连朕也一块儿砸了吗?”
她害怕似的浑身发颤,往后退了几步,又冲外头大骂:“哪个贱婢把皇上召来了?还嫌本宫的日子过得不够憋屈?”
“瞧瞧你,一国之母呵……”我无奈地笑笑,哄着哭红了眼的玲珑。孩子很懂事,一见我就不哭了,伸出细细的胳膊抱住我的脖子,将一脸的眼泪鼻涕都蹭在我肩上。
皇后清丽的妆容下是一张凄厉的脸,嫉妒、愤怒、贪婪。
“既然皇后的日子过得太憋屈,朕会和母后商量早日废后。”我抱着玲珑转身走了,后面很安静,没有我预料中的歇斯底里。但是我还是想带着玲珑逃离这个地方,再也不想回来。
我知道,母后坚决反对废后。
以皇后这些年来的行径,足以废她七八次。只是她背后有呼延家族,膝下又有玲珑。原本我想等呼延硕承袭爵位之后再慢慢削弱他们的势力,废后是迟早的事。如今等不及了,我真的难以容忍玲珑有个那样的母后。
四下的宫人都退出去了,母后凑在我耳边窃窃问:“如今废了皇后,玲珑多可怜,皇上总该为自己的子嗣想想。”
“难道母后觉得皇后能教好玲珑?”
“玲珑不是还小么?不懂事,跟皇后也不亲,就过继给丽妃养好了。”
“皇上,稍安勿躁。如今内忧外患,能忍则忍。自从皇后生了玲珑,呼延将军极少与皇上作对,他们就等着立储。”
“倒要看看,呼延那老匹夫能有多长命。”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个摄政王,不希望玲珑的将来像我一样狼狈。
我命人把玲珑抱去仪阳殿,算是对皇后的惩戒。只是玲珑那么小,看着怪可怜的,于是遣丽妃时常去照看他,陪他玩耍。
四月,贤越抓周,他不假思索抓了枚印章。
当时我脑门上好像被敲了一记,很疼、很响。难道是注定的?
在我记忆里,甯贵妃这一刻容颜焕发,不似弱柳。
皇后也在观礼,脸色煞白煞白的。她强颜欢笑,说不出一句恭喜的话来。
我依稀明白这是一种预示,心胸渐渐开阔了不少。其实不用去执着于某件事,因为老天早有安排。
夜晚寂静时,会忍不住地想,历代君王处置功高震主的武将是不是太残忍。
他们曾陪君王出生入死,换来的是若干年后抄家灭族。
有些必要的手段是为了权力地位的巩固,所以不算做错?
倘若发动战争统一天下不算错,剿灭反动起义势力不算错,打压排除异己不算错,一切都是为了大夏国繁荣昌盛,这样的道理是否说得通?
我想要天下太平,想每一个人都过上安宁的日子。
我希望在将来的史册中,赫连睿德是一名仁君。
翰林院夏木成荫,已经看不出战火的痕迹了。
曾经在战乱中毁了的书卷不在少数,这些年一直在修补,我也时不时到翰林院检视进度。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来,在范太傅的书房里,我头一回发现收藏的书画中竟然有一幅瓷画赫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丝绦画的杏花春雨,旁边有我题的字: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这幅画被人重金买走,竟然流落到了范太傅这里。好在我写字的时候故意掩饰了几分。
范太傅问:“皇上,可觉得这画极好?”
我一惊,仓促道:“尚可。”
范太傅颔首称赞:“画中女子在湖边等人,神情哀婉,这一句诗也恰到好处。”
“等人?她不是在赏景么?”
“若雨天出去赏景定会打伞,况且她这样翘首盼望,不像赏景那么悠闲。我看她在等情郎。”范太傅笑呵呵地说着,没有察觉到我的脸色起了变化。
每回我去找她都是下雨天,所以丝绦等的情郎自然是我了。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喜欢我了,我竟不知道。
今日,我心情敞亮,兴高采烈地叫齐安去御窑厂弄了堆做瓷器的东西拉进宫送给丝绦。
她不在院子里,我也不知她去了哪里,便在院子里耐心地等她。
等了没多久又开始下雨。
夏天的雨势很大,像天宫遭了洪水都漏到人间来了。
我独自呆在丝绦简陋的屋子里摆弄那些东西,拉胚的泥盘、小刀小铲、由粗到细的毛笔。
在雨声的包围里等待一个人的滋味,是难以言喻的幸福。
听见外面的水声,我知道她回来了。转头望着门那边,静静等待她的出现。
她过了许久才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淌水的伞。
身上都淋湿了,尤其是鞋子里尽是水,走一步留一个脚印。
我懊悔不已,明知道下大雨了,为何不叫人去接她。
“你这样会着凉。”我迎上去握住她湿漉漉的手。
丝绦似乎有些忐忑,“我方才去厨房烧水了,过会擦擦身子换身衣裳。”
她走了两步,瞧见屋里摆着的东西,疑惑地看着我。
“我送来的,给你打发时间。你不是很喜欢这些么?”
“嗯。”她点点头,放下伞之后又转身出去,“我去把热水端进来。”
“我去!你别出去吹风,会着凉。”我交代她先把湿了的衣裳脱掉,匆匆忙忙跑去厨房。
这厨房小得只能容两个人,一切都极其简陋。
我心里有点难过,端起那锅烧得差不多的热水倒入盆中,然后端着盆回了屋子。
里间和外间隔着一道门帘,她在里面,而我傻傻地站在门帘外面不知怎么办。
“放下吧,我来拿。”她的声音依然沙哑,可是那种变调令人产生错觉,仿佛含有某种特殊的暗示。
我没有听她的话,穿过帘子进去了。
她换上了素白的衬裙,赤着脚站在床边,略湿的黑发披散下来,长至腰间。
见我进来,她显得很慌乱,从旁边的衣架上扯下一件外袍遮在胸前。
我贪婪地打量她,一面端着水走过去,“脚最容易受凉,别站地上了,坐下泡脚。”
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是吓傻了么?如瓷像一样立在床边一动不动。
我将她按下去,叫她乖乖坐在床边,然后捉起她的双脚放入盆中。
她吸了长长一口气,面庞绷紧,渐渐又松弛了下来。
我的掌心与水一样热,包裹着她的双脚。
“我自己来……”她低声说。
“你太冷了。”我顺着她的脚踝向上揉,冰凉的肌肤在我掌心的揉搓下泛出微微的粉色。
“我不冷。”她咬牙说这话的时候在发抖。
因为我的手已经探过了她的膝盖,并且没有停止。
她张着嘴用力呼吸,朦胧的双眸睁得越来越大,牢牢盯住我。她并不胆怯。
或许她很希望我这么做,是我太小心翼翼了罢。
雨帘落在窗台上稀里哗啦地响,更远的地方雷声阵阵。
谁也听不见屋里发生了什么。
每次妃嫔侍寝,都会把我的衣裳一件一件有条有理地除去,然后挂在衣架上。然后她们开始脱自己的衣裳,也十分美观。
可我如今顾不得什么,只怕过了这一瞬,我就会散失勇气。
于是场面变得十分难看,明黄色的龙袍,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
我是那样痛快而放肆地抱住她亲吻,用自己的躯体去温暖她,恨不得每一寸肌肤都与她紧紧相连。探索她的身体,仔细观察她每一分表情的变化。她喜欢怎样,不喜欢怎样,我都想知道。
她难得没有反抗,沉沦在欢欲中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我喜欢她细长的颈,仿佛一口就能咬断。在吮吸她颈侧的血管时,能听见她喉咙里呜咽的声音。
这是濒死,求救的声音。令人着迷。
我始终将她圈在怀里,以为这样能保护她,可是她流血的时候,哭声让我心慌。
越慌越乱,越乱越想。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
磅礴的大雨如潮汐一样退去,只余下淅淅沥沥如呓语般的声音。
我从热水里拧起帕子,悉心擦拭她的身体。
她警觉地将双腿曲起并拢,红着眼冲我吼:“不要碰我!”
“丝绦……”我吓得心里没底,已经尽量小心了,她却觉得我粗暴,像看坏人一样看着我。
“你走吧。”她扭头不看我,泪从眼角一直往下滑。
我的嗓子眼不知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她赶我走,而我只能狼狈地拾起自己的衣裳。
没有人在旁边伺候,我连衣服都穿不好。
这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我以为早已一去不返了,自从摄政王停止将俘虏送进我的寝殿,噩梦也就此停止了。我努力地活得体面而尊贵,再也不会手足无措、不会被女人的目光盯得于心有愧。
岂料,此时此刻在她面前,我仿佛回到了当年。
就像修行了千年就快成仙的妖精,突然被打回卑贱丑陋的原型。
我忘了自己怎么跑出来的,回宫的路上总在打冷颤,口干舌燥。
夜里发热了,太医来过,施针、下药。
我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梦,有些很可怕、有些却很缠绵。
半睡半醒的时候,我拽着一片衣袖稀里糊涂说:“找人去……看看她。”说罢,我依稀看见面前的人影不是齐安,是丽妃。
“去看谁?”丽妃反问。
我想蒙混过去,阖眼继续睡。
可是丽妃生疑,找齐安来问话。他们隔着一道屏风在外面说的话,我听得一字不落。
有些事情齐安不该告诉丽妃,可是我没有力气阻止。所以丽妃大致知道了一切。她回到床边枕着我的胳膊睡了会,低声说:“皇上放心,臣妾一定照顾好她。”
她都看出来了我在装睡,我却不敢睁开眼看她。
真是病入膏肓。
我这辈子只生过这么一场大病,毫无缘由的,太医连病因都找不到。
我不分昼夜地昏睡,偶尔会醒来,喝完药只是发呆。
不觉得饿、也不觉得药有多苦,整个人仿若不真实的存在,是一具行尸走肉,丢了魂魄。
宫里有传言说我中邪了,母后守着我哭了整整一夜,最终接受了中邪这个说法。她从佛堂请寂空大师来为我作法驱邪,与寂空大师一并来的还有几个小僧。
寝宫里“嗡嗡嗡嗡”诵经的声音一刻也不停歇。
刚刚送走母后,僧人们在外面尽心地为我作法。我披着长衣坐在罗汉床上无精打采,眼皮耷拉着。
丽妃托着一卷经书递到我面前说:“皇上,这是沫儿为皇上抄的经,一会就要烧了。皇上先看看么?”
“为何要烧?”我不假思索将经书夺过来,掖在怀里。糊涂的头脑时而清明起来,低头翻看经书,熟悉的笔迹如一剂良药,令苦闷的心事得到了宣泄。顿了顿,偷偷瞟了丽妃一眼,问:“她……好吗?”
“她很好,就是担心皇上。”丽妃莞尔笑道,“不知皇上可愿意接见她?”
“她来了?”我懵了,猛地跳下床去照镜子。这一照吓得我够呛,镜子里的人我不认识,像个疯子。我拽着乱糟糟的头发轻呼:“丽妃,替朕更衣!”
“皇上,来不及了。”丽妃说话时,朝旁边望过去。
层层垂帘后面,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徐徐而来。
丽妃去牵丝绦的手,叫她坐在我身边,然后领着一行宫女都出去了。
我很是局促不安,端然坐在那里不敢斜视,“你怎么来的?”
丝绦不急不缓答:“丽妃娘娘说皇上生病是因为我。”
我觉得在她的清白面前,所有解释都太过无力,只好低头认错:“怪我自己,强人所难的是我,受罚的也应该是我。”
她嗫嗫说道:“其实,那也不算强人所难。”
我一惊,侧目看见她垂首的瞬间面若飞霞。突然间心头狂喜,按捺住扯动的嘴角,依旧用那副半死不活的语气问:“那你为何赶我走?”
她无辜地看着我说:“我让你走你就真的走了?倘若我要你去死,你就真的去死么?”
我忍不住笑了,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一笑就渗了血出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像搂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信誓旦旦:“那以后,你对我拳打脚踢、刀剑相向我也赖着不走。”
这誓言,自然不是说着玩的。到最后,我也没有践踏自己的誓言。
病了好些日子没上朝,整个人懒散了。加上夏夜里的蝉鸣令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早晨更加起不来。太医院每日送安神祛暑的药来,无济于事。
我与母后请示之后,准备去畅春园避暑。
身边带了丽妃和玲珑,暗地里吩咐齐安把丝绦藏在行李车上运了过来。
在畅春园的好处是侍女侍卫都不认识宫里的人,齐安说丝绦是位娘娘,她就是娘娘了。
丽妃带着玲珑住在畅春园东厢里的灵风殿,我与丝绦娘娘住在巧雨轩。
待四下无人时,丝绦面色不悦对我说:“谁是你的娘娘?”
“迟早会让你成为名正言顺的娘娘。”我开心地将她搂在怀里,指着摆满一地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你瞧,我把你喜欢的东西也弄来了。我去上朝或忙政务的时候,你便在这里画瓷好了。”
她被我箍得紧紧的挣脱不开,于是懈了气力,倚在我胸前,“哪儿来这么多素胚?”
“从御窑厂拉来的,等你画好了,我再叫人拉回去烧。”
她仔细看了会,问:“看这胚子做不了青花,要做粉彩么?”
我摇头说:“你忘了还欠我一只玲珑瓷碗?”
丝绦仰面看着我,为难地蹙着眉:“那是要胚体半干的时候做镂雕,这样的胚都干透了,不能做玲珑瓷。”
我苦了脸:“啊?朕还念着那只摔碎的碗,真可惜了。”
“日后有机会再做。”她沙哑的声音我听习惯了,觉得颇为迷人。或许头一回听的人会害怕,譬如此刻站在垂帘外头不知进退的侍女。
我扬声问道:“热水备好了?”
那侍女忙答:“是,请皇上与娘娘入浴。”
我一愣,脸面发烫。丝绦也一愣,侧目睨着我。
原本我是想叫人伺候她去沐浴更衣,毕竟一路风尘、汗液黏黏,并没有要与她共浴的意思。恐怕是听我吩咐的侍女把话听岔了。虽然我们之间已算不上什么清白,但是赤膊相见实在是……
我缓了缓急促的心跳,镇定道:“先伺候娘娘沐浴,朕要去看看大皇子。”
“奴婢遵旨。”
丝绦离开了我的怀抱,走了几步出去又回头看我,那眼神真是意味深长。大致的意思是叫我别再偷看。我尴尬地笑了笑。
玲珑快两岁了,说话声音很动听,叮叮铃铃。
如今我方觉得这名字取得妙,长相玲珑,声音也玲珑。估摸心也是玲珑剔透的。
玲珑以前粘着乳娘,断奶之后便粘上了丽妃。他害怕自己的母后,皇后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瑟瑟发抖。令我想起我的小时候。
“皇上,放心吧,他睡得很熟。”丽妃说着,催我去沐浴更衣。
看着玲珑嘟嘟的小嘴,我眼前晃过一张两张熟悉的脸。是皇后和母后,她们的脸会重叠,眼睛鼻子嘴巴都重合在一起。幸好玲珑的嘴不像她们,不是那种薄唇。
我宽了些心,认为这个孩子越大会越像我。
在书房批折子到半夜,灯花旋落,香炉都凉了。
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夜里身边没有红袖为我添香是一种寂寞。
终于没了看折子的心思,匆匆回到寝殿去。
丝绦竟然没睡,趴在矮榻上看书。身上罩一件雪白的纱衣,长发随意地编成了一条辫子耷在一旁。
我脱了鞋踩上冰凉的玉簟,俯身捞了她一把,“你这样趴着不好。”
她困倦地眨了眨眼,喃喃地念一声:“你回来了。”
我望着眼前温暖的场景,头脑莫名地混沌了。仿佛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这样一句话而已。在我疲惫归家的时候,那个人没有睡,点一盏灯、捧一本书等我,看见我便说一声“你回来了”。
从她身后抱住她,深深嗅着她的发。
抬眼发现窗台上摆了整整齐齐一排碗,惊讶道:“一下午就画了这么多?”
“嗯,太久没画,好像生疏了。”
“看什么书?”
“李义山的诗。”她被我压得有些气喘,由趴着的姿势转了个向,仰面朝着我,“睡吗?”
我点点头,看着她迷蒙的眼睛,不自禁吻下去。
刚刚吻到她的唇边,她捶了我一下,埋怨道:“不是要睡吗?”
“嗯,睡。”我笑得不好意思,将她抱上床。
她真的累了,一沾枕头就睡得很死。
我在她耳边窃窃道:“以后不用等我。”其实这不是真话,我喜欢她等我。可是又心疼她为了等我熬到睁不开眼了。
她不知是在回答我的话还是在做梦,低声念道:“一定要回来啊……”
美人与瓷器都是赏心悦目的东西。
在畅春园无拘无束,我闲时最大的消遣便是看丝绦画瓷。
什么笔在她手里都很灵巧、细致。一到我手里便不受控制。
所以我只能在她做胚的时候帮忙拉一拉泥盘。
盘子转起来难免吱吱嘎嘎地响,可是不影响她的认真。那样的全神贯注,她只在对待瓷器时才会有。有时候我恨不得变成她手里的泥巴,以求她也会全神贯注地对待我。不过我终究不是泥,她只会在无聊的时候看我一眼。
夜深人静时想一想,我竟然不如一坨泥巴。
我又失眠了,明明身边就躺着我喜欢的人,心情却比较晦暗。
早知如此,刚来的那天我就顺着侍女的话把她丢进我的浴池里,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般没有存在感。谁叫我胆怯呢?明明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一种无限悲凉之感化作叹息从唇角溢出。
丝绦睡得好好的突然弹了起来,哽咽唤了声:“姐姐……”
看她的样子惊慌而悲痛,想来是做噩梦了,我赶紧将她揽住,“做梦吧?”
她瞪着我,豆大一滴的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我不想乘人之危的,可似乎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就像那天的那场雨。
有些事情不用预谋,顺其自然就好。
不过这回她还是在哭,我揪着自己的头发问她很疼么?她拼命点头。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委屈地说:“难道是我故意的?”
翌日我郁卒的样子被丽妃瞧见了,她便关切地问我有什么烦心事想不开。
我沉思了半晌,委婉地表达出了我的意思。
丽妃掩口笑道:“皇上怎么会为这样的事烦恼?”
我急切问:“你告诉朕,第二回还会疼么?”
丽妃究竟是脸皮薄的,涨红了脸小声说:“皇上,她是中原女子,与我们不同。”
我缓过神来想了想,虽然不是同族,但总归都是人吧?能有天差地别么?莫非要去找个老嬷嬷来问?
丽妃见我还一知半解的,于是凑到我耳边说了句话。
我觉得丽妃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稀奇,不过她倒是平静了许多,好心提醒道:“皇上耐心点对她,看情况还得备上一些药。”
她说的药是宫中秘药,我心领神会。丽妃的神情很快恢复了正常,显然床事没有什么可耻的,我安慰自己。
忙完政事回到寝殿,总能看见丝绦悠闲地坐在一架绿油油的藤蔓下面画瓷。
皓腕如玉,纤指细长。一手托着素胚,一手执笔在胚上随心所欲地勾勒出她喜欢的景物。
前几日我请医女来为丝绦请脉,她的身子比我预想的还差些。我命医女留下来照顾她,务必将她调养好来。
丝绦不愿意喝药,拧眉斜了我一眼:“我一直都这样好,不需要调养。”
“当然要的,你这样瘦弱,将来怎么给我生孩子?”
“谁要生孩子?”她忽然怒目相向,脸都涨红了。
我笑她终于知道害羞脸红了,原来她也有害怕的东西。
一日下了朝,呼延将军求见。
他其实是为皇后来求情了,可是丝毫没有求情的样子。尽管这两年他对我恭敬了许多,但是难免端出功臣的架子对我指手画脚。
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声如洪钟道:“老臣知道皇上是要对皇后小惩大诫,只不过这回惩的时日太久了些。骨肉分离之苦实在让皇后寝食难安。”
我耐着性子说:“皇后的性子需要收敛,从前是掌上明珠,娇纵难免。如今贵为一国之母就该懂得包容和谦让,朕不会像大将军一样宠她惯她。玲珑跟着皇后,朕和太后都不放心,于是与贤越放在一处养着了。”
“皇上不如早日立储,由太傅来教导太子,这样大家都放心了。”
我抬眼盯了他一会,慢悠悠说:“大将军,朕龙体安康,不着急立储。”话音一落,只见他的脸色急转直下,原本就黝黑的脸面绷得铁紧。
待他走后,我修书给母后将实情相告,希望母后能在我们之中周旋一下。
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在丝绦的指点下做好了一个碗胚。
想叫她用这个碗胚雕米孔做玲珑瓷,她却嫌我手艺不精,挑剔了一堆毛病。
我两手尽是稀泥,巴巴望着她说:“做了十几个,这个算最好的。”
“底盘都歪了,放不稳。”她看也不看我,骄傲得像高高在上的公主。我喜欢她如此张扬的模样,仿佛骨子里天生有些不安分的东西。
我也一样,习惯将表象维持得波澜不惊,其实心里从不安分。
趁她看碗胚看得分神,我如饿狼一般扑过去吻着她的下巴和脖颈,手上的泥蹭得她两袖上皆是。她使劲推我,也给我身上蹭满了泥。
两个人摔跤似的在藤架下滚来滚去,在门外守着的太监统统转过身去避嫌了。
我本来只想亲近她一下,不过那些恰到好处的避嫌让我不安分了。打横抱起她来,奸诈笑道:“脏兮兮的,带你去洗洗。”
“去哪儿?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我没答话,一直抱着她跑到寝殿后面的沿溪池,直接将她放进了水里。
原本在午休的侍女闻声而来,忙着准备沐浴用的物件。
丝绦坐在池子里仰头望着我小声说:“我自己洗就好,不要人伺候。叫她们都出去好了。”
我点点头,转身吩咐她们备置妥帖了就退下去。接着自己也跳下去,一身的衣裳都湿透了。
丝绦避开我几步,怒道:“你要干什么?”
我伸手抚着池边镶金的龙头,叹道:“多么金贵的浴池,可不能浪费。”
“那就请皇上尽情享受,我不奉陪了。”她仓惶逃跑。
我倾着身子一把就将她捞了回来,“哪儿跑?”
“我……”她着急地在我怀里转来转去,带着哭腔央道,“你饶了我吧?”
“只是共浴而已,我不碰你。”我认真地、几乎是发誓一般地向她保证。当然这是诱饵而已,大鱼都落网了,渔夫会放生么?
我们都泡在浴池里,各占一边。我心怀鬼胎,琢磨怎么才能像上回一样自然而然。可是哪儿有那么多自然呢?只好直勾勾地盯着大鱼垂涎三尺。
侍女呈上茶水和糕点之后又退下了。
温水从龙头的嘴里淌出来,淅淅沥沥。
四周垂着帘幔,静止不动。这酷暑热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抬手抹了一把,发现额头上尽是汗。撩了几捧水往身上浇,可是越洗越热。不自禁朝丝绦看去,她安安静静地缩在一角闭着眼睛。
这样都能睡着,她真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站起来,水只没到了腰间,慢慢地朝她那边挪过去,尽量不弄出声音来惊醒她。
走近了发现,她裹了一条白裙半躺在一张玉床上。花瓣随着水波荡漾,有些沾上了她的肩膀。
如此场面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真是折磨。我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忽而听见隐秘的水声,接着,发烫的掌心贴上我胸膛。
我惊讶地睁开眼,正对上丝绦那双云遮雾掩的眸子。那么近,我便顺势将她揽住了,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她的气息压得极沉,死死盯着我问:“你在我茶里放了什么?”
我一懵,脑子稀里糊涂的,摇头说:“不是我,不知道。”
“小人!”她咬牙切齿骂我。
可是转眼间又软绵绵地倒在了我身上,女人真善变。
上朝的时候腰酸得厉害,回去便找丽妃替我揉了揉。
昨夜里我百般解释说这事不是我吩咐让人干的,因为我也遭了暗算。可是丝绦不信,指天起誓说今后再也不喝我的茶,然后气鼓鼓地卷铺盖睡到偏殿里去了。
我愁眉苦脸和丽妃说:“那秘药的确是好东西,不过朕似乎不需要。”虽然我平日里不喜床第之欢,敬事房隔三差五就献药来,但却从未用过。
丽妃抱歉道:“谁知道哪杯茶会给她呢?为万全,臣妾只好都放了药。皇上放心,那药是无害的。”说着,她脸又红了红,低声问,“这回如何?皇上觉得她喜欢么?”
我挠了挠满是吻痕的脖颈,谦虚道:“尚可。”
岂止尚可,简直妙不可言。想及此,脸颊又烧了起来。
盛夏时光在畅春园一晃而过,我只觉得这日子欢快到了顶点,担心将来会每况日下。至少回宫以后我不能与她夜夜同眠,不能想见就见她,也不能看着她画瓷发呆。
就好像失去了自由,一颗心都被禁锢了。
不过皇宫历来就是个禁锢人的地方,我在这里度过了许多年,没道理直到现在才觉得不习惯。或许有些习惯的养成不需要积年累月。
母后早已知晓我在畅春园干了什么好事,虽然很不高兴,但她也没说我什么,还在考虑怎么样才能让丝绦名正言顺。毕竟察德才被软禁半年,母后仍然希望我谨慎些,反正人已经得到了,再迟个两三年册封也不打紧。
我不情愿地摇头:“莫非要等两三年后朕才可以堂而皇之与她在一起?万一她有了身孕呢?”
母后冷笑道:“如若怀了龙嗣,当然可以册封,就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我暗自想,这不是看她的本事,而是看我的本事。
隔着几道宫墙,我的思念与日俱增。
政务繁忙,加之心情有些不顺畅,偶尔去佛堂坐上一会,看一看丝绦安静而自在的身影。
我想就这样安宁地度过这一年,明年开春定要想办法给她个名分。
深秋,京中出了件大案子。
镇国将军府中遭了劫,呼延大将军与匪徒搏斗时摔下荷塘意外溺水身亡。
我清楚地记得那夜是新月,正站在窗边发呆,值夜的小应子连滚带爬冲进来禀告了这个消息。我回头盯着他问:“真死了?”
他的神情十分惶恐,连连点头。
呼延将军生长在北方大漠,不习水性。母后的手段果然高明,不动声色就除掉了他。
这时齐安也来了,禀告说:“皇上,那一伙匪徒已潜逃,呼延小爵爷带了亲兵要出城缉拿。可过了子时已经宵禁了,守军不放行,小爵爷召了更多兵马来,正与城门守军僵持不下。”
我反问齐安:“私自带兵夜闯城门,这是什么罪?”
“是……作乱。”
我点头微笑:“那便传朕旨意,捉拿呼延硕,生死不论。”
他呼延家手握的兵权再多又怎样,呼延硕毫无威信,更没脑子。这个时候他悲痛交加,一心捉拿匪徒,自然不知道贸然行事的后果是什么。
偌大个将军府竟无军师提点他,可怜可悲。
黎明时分,呼延硕被乱箭射死在城门外。
我一夜未眠,精神仍然好得很,梳洗之后便去上了朝。
这一日的朝政都在商议呼延将军的丧事,至于呼延硕的所作所为,似乎被忽略了。
若按法例论处,呼延全家逃不掉被革除贵籍贬为庶民的惩治。可是朝野上下竟无人奏本。我漫不经心听着他们左一个提议右一个提议如何将呼延将军的丧礼办得声势浩大,忽然间心灰意冷。
即使除掉了所有隐患,我仍然不得人心。
夏臣认为我重用汉臣是背弃了他们,汉臣则认为我受制于人、昏庸无能。
所以即便我花费了再多的精力别人也看不见,那我又在为谁辛劳?
呼延手下的一名武将高声道:“臣以为,镇国大将军乃三朝元老,开国功臣,理应举国守丧百日!”
底下一片附和之声。
符汤微弱的声音掺杂在其中:“那怎么行?万寿节在两月后,难不成让皇上也跟着守丧?”虽然人微言轻,但是这句话令嘈杂的大殿里安静下来。
众臣都纷纷看向我,似乎意识到今日上朝我还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就在此时,下方传来一把明朗的声音:“微臣有事要奏!”
站出来的人是严起,我去年亲点的状元,如今官至吏部侍郎。
“呼延将军虽然功不可没,但呼延硕带兵夜袭城门、扰乱民心,屡劝不听,犯下大罪。此罪足以株连三族,如今是皇上大度,不治将军府的罪,可各位竟然要为逆贼之父大办丧事,岂非犯上?”严起言之凿凿,字字铿锵。
我颔首道:“爱卿昨夜亲自劝降呼延硕,劳心劳力,朕还未封赏。”
“微臣并未劝服呼延硕,事态反而恶化,微臣不敢邀功。”
我慢慢说道:“若朕的臣子都像爱卿这样勇为,而不是躲在家中听风看雨,恐怕呼延硕也不会死于非命。”
众臣面色惊惶,纷纷跪下:“臣等罪该万死!”
“既然呼延将军德高望重,令大家挂念不已,那丧事便好好办一办。朕的万寿节,一切从简。”说罢,我从龙椅上起身,头也不回说,“退朝。”
当晚,我去了德阳宫。
皇后换了素服,头上全无簪饰,只别了一朵雪白的芙蓉花。她蹲在矮榻上缝制麻衣,她从来不会柔弱成这个样子,泪流不止。
我受不了女人掉眼泪,心会莫名其妙地软成一团。
她抱着我的腿轻轻说:“我什么都没了,能不能把玲珑还给我?”
“先起来,地上凉。”我搀着她,发觉她的手臂瘦了一大圈,只剩骨头了。
她蜷在我怀里哆哆嗦嗦念叨:“皇上,一定要抓住害死我阿爸的坏人,阿爸是枉死的!”
“皇后放心,已经在通缉了。”我安慰她,却知道那坏人永远也抓不到。他们或许就隐藏在宫里的角落,或许已经被灭了口。我想了想又说:“皇后现在要节哀,玲珑暂时不用接回来,免得打扰皇后休息。若是想他了便去看一看,每日去都可以,不过要注意身子。”
皇后有气无力地应了两声,又蹲下去接着缝麻衣。
她的针线活不好,缝得歪歪扭扭,可是那些泪滴在麻布上看得人心酸。
我于是留下来陪她一晚。
宫里宫外连着几日忙碌下来,风光了一世的镇国大将军终于下葬了。
至于呼延硕,我恩准他葬入祖坟,其他一切仪式从简。
只是哀悼了几日,宫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皇宫各所着手准备万寿节的事宜。
母后去德阳宫看望了虚弱的皇后,回途中恰巧在御花园与我相遇。
这些天各忙各的,竟没有好好说几句话。
我问了问母后的生活起居,又试探地问道:“快入冬了,玲珑的生辰就快到了,母后觉得朕应该将玲珑送还皇后身边么?”
母后望着我,目光意味深长,“皇上长大了,哀家决定不再干预朝政。至于后宫么,皇后是一国之母,就由她作主。”
母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仍然向着皇后。我也不是非要废了她不可,如果她能踏踏实实地帮我打理后宫,我便放过她罢。
佛堂里焚着香,微弱的暖意被严寒毫不留情地驱散。
我陪母后坐了会便劝她回宫去,然后径自绕到佛堂后面去看丝绦。
前些时日我命人在她屋里垒了炕,调了两个宫女过去服侍。一进院子便闻见柴火味,宫女在小厨房围着炉火谈笑,一面往炉里送柴。见我来了,她们赶紧出来行礼,一面急着进去通传。
我摆了摆手,叫她们回去烧火,令齐安和小应子也进厨房去暖和暖和。
新垒的炕就靠在西边原先放书案的地方,书案横在了炕面前。
丝绦盘膝坐在炕上,身子朝前倾,长长的经卷从她手边滚下来,一直滚到我脚边。她的眼眸斜过来,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继续抄经。
我走过去摸一摸炕,还好很暖和。侧头对她说:“抄经?这么冷的天不如歇一会。”
她一丝不苟地检查抄好的部分,面容松弛了一些,说:“这些是万寿节要用的。”
我问:“万寿节打算送我什么?不会就是这些?”
“怎么这些不好么?”她抿唇一笑,从身边的褥子下拿出一只碗来,“在炕上烘了几日就干透了,你想要什么花样,我给你画。”
我欣喜地接过来看,雕得极细致的玲珑瓷碗,一个接一个米孔透着光亮。“你画什么都好,我都喜欢。”
丝绦低头笑了会,抬起迷蒙如烟的眸子望着我:“那款识写什么呢?不如你来题。”
“好,要写小篆么?”
“随便。”
我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赫连睿德。
她靠在我肩上嗔笑道:“真是厚颜,若要写名字也该写我的。”
“这碗是我的,自然该写我的名字。”我突发奇想,提起笔往她手臂上也写下了我的名字,然后得意洋洋道,“看,连你都是我的。”
她拿了丝巾过来要擦,我偏不让她擦,牢牢钳住她的手命令道:“你若擦去了,我便在你脸上写。”
她瘪着嘴,好一会才忿忿地说:“你欺负人。”
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转身将她紧紧抱住,嗅着她身上的墨香,轻叹:“丝绦,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她闭上眼,安静地依偎在我怀里。这样呆在一起什么也不想,舒适而安宁。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衣袖轻轻说:“万寿节那日,我想去德阳宫。”
我懵了一下,接着浑身都热起来,谑笑反问:“去我的寝殿?你想侍寝?”
她垂着头低喃:“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看着她娇羞的模样,胸腔顷刻间被充盈得满满的,“我会遣人来接你。”
万寿节这一日天朗气清,无云无雪。
因北方大旱,国库拨银数十万两赈灾,我的寿诞便没有像往年一样大办,一切从俭。
眼前所有喜庆热闹的场面都在清香酒水的浸泡中化成一幅幅模糊的影像,贺寿的话语也听得腻了,愈发想要早点结束。只好拼命地给自己灌酒,到时候借故离席。又不敢醉得太厉害,担心回了宫之后无法消受美人恩。
皇后与我一道回德阳宫,她以为我要同她一起。可我在正殿门前与她分道扬镳,回了自己的寝殿。
两旁的淡粉纱帘后面,坐了几名乐府的女子,弹奏丝竹。
龙床前,百鸟朝凤的绣屏上映着一道单薄的身影,拖曳着极长的裙子,水袖翩翩。
我慢慢走到屏风后,贪婪地望着头一次为我盛妆的丝绦。
她的肌肤如骨瓷,白如玉,微微透明。身上着的一件汉服,宽袖上绽着大朵大朵的青花。发髻梳得很高,衬得一双蛾眉飞扬。
床前的案几上摆了热腾腾的酒水和点心,像是她亲手准备的。我在案前坐着,醉眼朦胧望着她轻唤:“丝绦……”
她冲我微笑,伸手朝外打了个响指。只有她的巧手才能打出那么漂亮清脆的响指。
乐声扬了起来。
她舞着青花长袖,嘶哑而苍老的嗓音缓缓唱起:“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烛光里,她那把被熏哑的声音好似融化了,变得细腻温柔。
真是动人的歌谣,她唱我是她的郎,她唱她是我的妾,她愿意与我岁岁相守,白首同心。
我终于不胜酒力倒下了,醉生梦死。
丝绦也喝了酒,醉态憨祥伏在我身上。
那夜的她是红润的、潮湿的。她时而哭、时而笑,哭起来歇斯底里,笑起来欢畅愉悦。
清楚记得那些赤露的纠缠,毫无遮掩。心跳和喘息都被情欲所掩埋。
我爱极了她,一声声问她爱不爱我。
她不肯说,双臂激烈地缠住我的脖子,像水蛇一样缠得我几乎窒息。
就在窒息中迸发,在欲|火中焚毁。
后来怎么睡着的已经记不住了,醒来的时候只听见耳边有许多呼唤,整个床帐里都弥漫着一股气味,像雨后泥土的芬香。
我忍不住笑,转头,却望见齐安仓惶的脸。
“皇上终于醒了!”齐安哆哆嗦嗦扶着我的后颈抬我起身,“太后在外面,奴才来请皇上更衣。”
我迷糊中望了眼窗户,天还没全亮,母后来做什么?
“什么时辰?”
“回皇上,鸡鸣了。”齐安一面答着,一面唤太监来替我穿衣。
我不肯下床,慢吞吞说:“还是先沐浴罢。”回首望了一圈,低声问,“人呢?这么早送回去了?母后没瞧见吧?”
齐安急得直跺脚,低呼:“皇上,出大事儿了,先别管丝绦了!”
“什么事儿?”
“晋国公失踪了!凭空没了!”
我的心好像停了一拍,然后突突直跳。匆匆擦洗了一番便穿戴好,出去见母后。
外面已经跪了一地的侍卫和宫人,母后的威仪令他们动都不敢动一下。
“怎么回事?”我禁不住大吼一声,“值夜的人呢?!”
“皇上恕罪!皇上饶命!”求饶声和磕头声夹杂成一片。
我觉得头昏眼花,摇晃了两下,强行支撑着体力不济的身躯。
母后沉声道:“你们再说一遍给皇上听。”
一名护卫头领说道:“回禀皇上,禁苑向来守卫森严,哪怕一只猫闯入都能被抓出来。可是今夜未曾发现任何异常。”
一直跟着晋国公的邱公公连滚带爬冲到我面前哭喊:“皇上饶命!奴才……奴才本来在晋国公寝殿外守着,忽然脖子上吃痛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床上就没人了!”
另外两名值夜太监也磕头求饶,“奴才也是被人打晕了!”
我飞快地问:“晕过去之前可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邱公公连连摇头,忽地眼神定了一下,恍然道:“有、有!好像听见有人在打响指,紧接着就被打晕了。”
响指?我出神地想起丝绦的响指,漂亮而清脆,指甲莹白,透着淡淡的粉。
“难道一个大活人会凭空消失?他是成仙了还是变成鬼了?”母后压抑着怒气在我面前踱来踱去,向着底下的人吼道,“去找,皇宫、京城、城外,统统去搜一遍!”
前朝皇帝失踪,这事在万寿节次日四更时分发生,一定早有预谋。
上朝时群臣踊跃提议如何搜寻晋国公的下落,我一直魂不守舍,下了朝,母后又在我面前推测种种可能。
其实无数种可能,最终都归为一点,我手中攥着的一只香囊。被她遗落在我床上的香囊,里面装着一颗颗小小的散落的佛珠。
丝绦不见了,连着假司马缇一同消失不见。
她喜欢穿汉服、喜欢瓷器、喜欢李义山。
她会打响指,她随身带着前朝皇室的佛珠。
……
我觉得她可能去了什么地方,过几天就回来了。所以我没说,也没人知道她不见了。宫里又忙又乱,谁会在乎一个藏在佛堂里没有身份的女人。
寒风呼啸,大雪绵绵。
夜里睡不着,连眼也闭不上,脑子一直回旋着她给我祝寿唱的那首歌。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她爱我的心如此昭然,我还在怀疑什么呢?
自己安慰自己,笑了又笑,却还是觉得心里被剜掉了一大块,血肉模糊。
我想对她说,快点回来,让我知道这件事与你毫无关系。
可是我连她都找不到了。
眼睛真干啊,鼻子被什么堵上了,嗓子也疼得发烫。
“皇上,皇上怎么了?”身边躺着丽妃,她不知何时醒的,焦虑地望着我。
她伸手摸着我的眼睛,用温润的手指擦去我的泪。
“她骗我……”我清楚地听见自己在哽咽,汹涌在血液里的愤怒和失望再也藏不住了,所付出的一切情意,如覆水难收。我转身埋头在被子里大吼大叫,凶蛮地挥舞着拳头,床板几乎要被砸碎。
“皇上!”丽妃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住我,“无论发生何事,皇上要珍重自己!”
我的鼻腔被堵得严实,张着嘴吃力地呼吸,听着自己气若游丝的嗓音颤颤巍巍,“她骗我,她犯了欺君之罪。”
丽妃捧住我的脸,流着泪问:“她骗了皇上什么?”
“心……”我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胸口贴,“还在吗?朕的心还在吗?”
“在,好好的呢!”丽妃将我的头抱在她温软的胸膛,声音一颤一颤,“倘若皇上丢了心,臣妾这里还有一颗,替您补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闭着眼不敢想象明天、以及未来。
禁军已经在京城里连续搜查了两天,所有无法证明自己户籍以及没有通关文书的百姓都被抓起来一个个审问。晋国公原先住的寝殿被挖得稀烂,大家认定那里有什么密道,不然大活人怎么凭空不见了?于是母后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把密道找出来。
我只是听着人们不停地来禀报,脑子却迟钝得很,连话都懒得说。
厚厚的积雪映着月光,窗上都是一片白茫茫的。
殿里的炕烧得很热,一桌子珍馐,举着筷子不知先吃哪样。
丽妃说:“这几日降雪了,旱情有所缓解,皇上也可以放心些。”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吃了几口饭菜,食之无味。拢了拢夹袄起身离席,丽妃忙问:“皇上怎么不吃了?若不合口味,臣妾叫御膳房再做些来。”
“不必。”我匆匆答道,人已经走了出去。
外面冰天雪地,我在廊上站了会,手冻得没了知觉。
有名身穿披甲的侍卫笨重地从雪地里跑来,他站在殿门处与齐安说了话又走了。齐安怔了怔,跑过来对我说:“皇上,丝绦姑娘又去了绪阳殿给荣亲王送东西。”
“丝绦?”我傻傻地看着齐安,“你没听错吧?丝绦还在宫里?”
齐安一脸迷茫:“皇上,难道丝绦姑娘不应该在宫里?”
我来不及说什么,一头冲进了风雪,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绪阳殿跑去。
齐安在后头叫唤:“皇上起驾!愣什么?快去取斗篷来!还有伞!”
风那么大,雪花像冰刀一样划在脸上。
我拼命地跑,僵冷的四肢渐渐发热。
绪阳殿就靠在熹阳殿边上。熹阳殿已成了废墟,绪阳殿便如风烛残年的老屋子,看起来也摇摇欲坠。
她从绪阳殿外头蜿蜒的小路上缓缓走来,穿着青灰色的袍子,披了我的那件狐皮斗篷。她冲我笑了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她一直就在这里,从未离开。
我抱住她,亲吻她的发际。
雪下得那样大,落了我们满身。我始终箍进她不敢松手,指节在寒风里被冻得发疼。
她从宽厚的袖子里伸出一根食指,温柔地抚着我的脸颊,轻轻问:“你都知道了,怎么不通缉我?”
我认真地说:“我想等你回来。”
她的睫毛上落了雪,白花花的。一眨眼,睫毛如冰玉般的小翅膀扑扇,“我回来可能会死。”
“除了我,没人知道,没人会要你死。”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闭上眼拼命摇头:“不想知道,只要你在我身边。”
“不怕我杀你吗?”
“你有很多机会杀我,可我还活得好好的。”
她笑容轻盈地推开了我,脚步渐退,“人一旦有了致命的牵挂,就很容易被击垮。我输了,因为你超出了我的所有预想。”
我快步赶上她,用力将她拽回身边,“不要离开我!不管你是谁,有什么目的,我只要我们在一起。”
她眸中的云烟凝成了水,漾漾地盈满眼眶,“一念之差,动情一场,我竟然傻傻地回来了,只为看看你是否在想念我。”
我就知道,她唱的不是虚情假意,她对我如同我对她一般深情。伸手揉着她的脸,笑道:“我想你,已经想疯了。”
她伸臂环住我的腰,一字一句说:“我是前朝末代皇帝最小的女儿,长安公主。想听我的故事吗?”
我无意识地僵了一下,才缓缓拍着她的肩说:“先回宫,慢慢说给我听。”
互相搀扶,沿着雪地里来时的脚印一步步往回走。
方才我说了,我只要我们在一起。
她肯告诉我她最大的秘密,她肯接受我这个仇敌,所以不管她是谁,只要爱情是真实的,那所有过往都是虚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