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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河捞尸人

交账的

交账的(第1/2页)

顾青河半跪在堤脚,纸摊在膝盖上。风从下游卷过来,纸角一翻,抽他的手背。

老栓站在他背后,没蹲。

「给我。」

顾青河没抬手。

「上水的东西归水。」老栓说,「它攥着的是要交的账。你接了,就得替它交出去。」

「我不接,交给谁。」

「交给水里。」

「它自己上来的。」

老栓不说话了。堤下的水拍了一下船帮,闷闷的一响。

苏见微蹲在尸的另一头,手套上一层泥。她把证物袋搁在膝边,没装。

「先看字。」顾青河说。

他把纸翻过来,举到堤灯的光里。那行手写字的横折立起来,收笔那一处往里勾。

老栓弯下腰,看了三秒。他直起身,右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这字我认得。」

「我奶奶的。」

「三十年前七月里办名册,镇上会写字的没几个。」老栓说,「我收过她抄剩下的边纸,拿来包绳头。用了半年。」

苏见微举起相机,正面一张,反面一张,又把身子侧过去挡灯,补了一张。

「这三张我存本地。」她说,「今晚的报告我可以写两页,也可以写一页。」

「差的那页是什么。」

「这张纸。」她说,「它在册上有编号。我一写上去,它就是物证,进了库。以后谁再看一眼,都得走流程。」

「那你先写一页。」

「我能等到早上六点。」

顾青河把纸折起来,塞进内兜,贴着胸口。

老栓从堤上下来,蹲到尸边。他没碰尸,先看手。

「指甲。」

「白茬木屑。」

「八年前那具,兜里也是这个。」老栓说,「送牌的削牌用白木。木屑进了指甲缝,水泡三十年也泡不掉。」

「送牌的手,到底是谁。」

「我不管是谁。」老栓说,「我只知道水里那个削牌的,三十年没停过手。」

他把尸的指节抬起来一点,又放下。

「湾口这一段,三十年上来三回。头一回没人接,第二回没人认。」他说,「这一回堤上有人站着,纸还在它手里——它不是来找人的,是来交账的。」

「交给谁。」

「谁站在堤上,就交给谁。」

老栓蹲下去,把尸的左手翻过来,看掌心。

「湾口这一段的水,不认人。」他说,「它认两样东西:数,还有牌。数不对,它不浮;牌不到,它不沉。三十年里它一直在等这两样凑齐。」

「今天凑齐了。」

「今天凑齐了一样。」老栓把那只手放回泥上,「牌还在水里。」

顾青河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

风过来,堤灯晃了一下。

苏见微把尸的手腕翻过来,对着灯照内侧。那里有几道浅白的印子,横着,一根挨着一根。

「绳子勒的。」

「不深。」老栓说。

「不深算什么意思。」

「有人拿绳在这只手上比过。」老栓说,「比完没系。」

「没系又怎么。」

「比过没系,就是留着一个空。」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等主家自己来系。」

顾青河从内兜把纸又摸出来,摊在膝盖上,看右边那个剪口。

一剪到底。边齐,齐得没有一丝毛。

「剪这张纸的剪子,你见过没有。」老栓问。

「见过。」

「在哪。」

「花记旧货那个包里。」顾青河说,「铜轴,包着口。」

老栓在裤腿上把手擦干净,才伸手:「给我看口。」

顾青河把纸递过去。老栓用两根指头捏住右下角,把剪口对着灯,从上往下挪了一遍,又挪回来。

「剪子认口,不认人。」他说,「口齐,一剪到底,中间没歇,刃没钝。三十年前剪绳的是这一剪,前几天剪库里纸的,也是这一剪。」

「三十年前的剪子,今天还在用。」

「剪子不会老。」老栓说,「换的是手。」

顾青河把纸收回来,指尖在剪口边上蹭了一下。

齐是齐。可是上头的纸比下头薄了半分——同一把剪子,剪后一回的时候,刃比头一回钝了一点。

这个差别没人教过他。是他捞了半年尸,从湿绳头上摸出来的手感。

苏见微站着没动,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张纸,我在库里的编号本上对过。」她说,「编号是真的。那一栏后头有个附注,四个字:以旧例存查。」

「什么叫以旧例存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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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照老规矩收的,没走新流程。」她说,「签字那一格是空的。」

「空的谁都能填。」

「是。」她说,「所以我今天不填。」

顾青河想起花姐包底垫的那块布——泡过又晒过的墨,老鬼认过,说那是顾家的门号字,收笔带钩。

「那把剪子垫在一块布上。」他说,「布上是顾家的门号。」

「布认字,剪认口。」老栓说,「两样搁在一个箱子里,东西就是一家的。你奶奶的剪子,三年前就不在你家了。」

「在哪。」

「湾上老沈家。三年前他清屋子,是拆出来的。」

「沈家的屋,怎么会有顾家的剪子。」

老栓把纸还给他,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撑着站起来。

「阴行话,拿东西不叫拿,叫借。」他说,「借了要还。」

「谁借的。」

「你去问你奶奶的册子。」老栓说,「这个名我不能替你点。」

顾青河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花姐的号,一条语音,四十七秒。他没点开,先看时长。

老栓盯着那块亮屏。

「这里头有人说话。」

「有人录的。」

「录的也算数。」

「算。」顾青河说,「她录四十七秒,就是四十七秒的价。」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花姐说得慢:后街那副门她今晚动第一刀;她不差钱,差时间;顾家那扇刻一的门,她出五万,五分钟之内点头,现金就在车上。

五万块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老屋的屋顶换一遍要两万多,电动车还剩八个月的分期。

他想起小学那年的夏天,奶奶在堂屋里抄册子,抄一页三分钱。抄到半夜,她把灯罩上糊半张旧报纸挡光。他趴在她旁边睡,醒来的时候鼻子底下是纸灰味。

奶奶把笔搁下,说过一句:记账的人,手不收,账不完。

他那时候听不懂。

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屏幕还亮着。

「五万。」他说。

老栓伸手,把他的手按下去。

「钱的账好记。」老栓说,「你昨晚报的那个号,不好记。」

「我报了。」

「报了就站着。」老栓说,「站着的人,不能先动别人的门。」

苏见微把证物袋收进箱子,扣好锁扣。

「她真去动墙,我要不要先出警。」

「你出了,东西就归册。」顾青河说。

「那就先不出。」她说,「我把车停在街口,到六点。」

老栓把绳子收了一圈,绕回胳膊上。

「这具尸天亮了得送走。」

「送殡仪馆,走流程。」苏见微说。

老栓摇头。

「湾口上来的,不能先进屋子。」他说,「搁堤上的棚子,白布盖着。别垫草席——垫了草席,它就以为到了岸,会自己找门。」

「找哪扇门。」

「哪扇都行。」老栓说,「所以你得快。」

「快什么。」

老栓没答,眼睛往他电动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青河明白过来:盒子里那块牌,这会儿在他身上。

抬尸的是湾口看船的两个。尸被架起来的时候,那只攥过纸的手松开了,翻过来朝下,从指缝里滑出一样东西,落在泥里,没声。

苏见微蹲下去捡。

一块木牌,名片大小,白木,边上还留着毛刺。

牌上刻着一个数:二十。

顾青河接过来翻过去。牌背下缘有一道斜口,一刨到底,手很稳。

新牌。白茬,跟他指甲缝里那种木屑一个色。

「削牌的手,把牌发出来了。」老栓说。

「发给谁。」

老栓看了他一眼,没答。

「你现在要回街上去。」老栓说。

「嗯。」

「回去先看墙,别先看人。」老栓把绳绕到胳膊上,「三十年前那一夜,后街的人都在屋里。谁在门外站着,天亮以后没人记得。」

「我要是看见人。」

「看见了也别说名字。」老栓说,「名字一出口,账上就多一行。」

顾青河把牌揣进兜里,往后街看。

街是黑的。街尾那家的灯灭着,中段那面墙夹在两户中间,比两边都白一点。

他往堤上走。走了七八步,背后响了一声。

很轻,一下。

停了两秒,又一下。

不是从水里来的。是从街上来的。

有人在墙后头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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